「哲學與兒童有什麼關係？」大部分的人都會產生這樣的疑惑。這也是我聽到 兒童哲學時，心頭冒出的一個疑問。本以為哲學只是在探討「我是誰？」、「非 A 即 B」、「柏拉圖的對話論？」、「羅素和維根斯坦的思想分歧點？」……等，這些哲學論 題。連成人都說不清楚的哲學問題，兒童可以理解嗎？當時我抱持著懷疑的心，或 者也可以說抱持著驕傲的心，以為自己在接受五年的小學師資教育培訓，以及兩年 多的現場教學經驗，多少能夠了解兒童。
當意識到自己以身為成人的自大而居，並在不了解兒童哲學的情況下，就先替 兒童做判斷時。我開始停下來思考，除了不了解哲學，自己是否更不了解兒童。為 了更認識兒童，也為了認識哲學，我開始研究兒童哲學。就如G.B.馬修斯(Gareth B.
Matthews)在《童年哲學》提到必須注意兒童哲學的兩點理由，其一「假如我們忽略 這件事，會讓我們因為自以為居高臨下，對孩子流露出不該有的寬容憐憫。」(18-9)，
其二「它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哲學。」(19)。當中的「這件事」和「它」皆是指稱兒童 哲學，成人若是以兒童哲學的理念對待兒童，相信他們也能為自己思考，就能為自 己和兒童的世界造一座橋梁，能夠從與兒童對談的過程聽到他們的思考與思考歷程。
一、初步接觸兒童哲學
大學時期經由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的通訊，開始認識兒童哲學。早在 1970 年 代就有兒童哲學1這個名稱。美國兒童哲學發展中心(IAPC)的創始人李普曼(Matthew Lipman)，原為哥倫比亞大學的哲學教授，發現許多大學生都缺乏思考技巧，在缺少 思考刺激的教育體制下，使得他們的頭腦僵化。李普曼覺得若是要從大學再來訓練 思考，已經太晚，就決定從頭開始訓練學生的思考技巧，也就是從幼稚園做起。瑪
1 兒童哲學的原文為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簡稱 P4C，是李普曼的兒童哲學發展中心為兒童設計的哲 學計劃，也可說是兒童的哲學思考訓練計劃。
莉羅絲‧李維蘭妮的一篇〈幼年哲學家〉2提到：「李普曼博士說：『大學生學哲學是 透過歷史的哲學系統去學，可是小學生卻是用蘇格拉底的態度在搞哲學。』」李普曼 認為和大學生學哲學是以哲學歷史議題做根基，已經被哲學歷史框住，思考有所限 制，在「學」哲學；和兒童做哲學則是用哲學的方式思考問題，自然的使用蘇格拉 底探求事物本源的態度，在「做」哲學。
不只是大學生的思考被框架束縛，我在小學從事語文教育將近五年，教過一到 六年級的學生。也因為母親是幼兒教育工作者，我時常有機會和幼稚園的孩子對話、
遊戲和說故事。我觀察到，大部分的孩子，年紀越大，自我思考和好奇探索的心就 越低。幼稚園到二年級的孩子隨時都在發問，而且能夠用新鮮的角度切入問題，也 可能是因他們的語言詞彙有限，所以，他們的問題總是充滿童趣。升上三年級後，
兒童似乎已經被訓練成回答問題的機器。這當中的變化可能是學習環境的改變，兒 童的課程中增加許多學習項目；也可能是成人對待兒童的心態改變，認為他們需要 更多的教導和引導。對那些成人來說，遊戲和自由是小小兒童的生活，兒童已經長 大，要學更多，玩更少，自主的學習時間和空間都大量減少，造成思考能力降低，
跟隨能力升高。
二、經驗兒童的哲學
我在小學三年級的國語課堂中，曾有個學生問：「為什麼童詩是韻文體？」當我 正要請其他學生一起思考這個問題時。另一個學生接著說：「國語講義上寫的，它的 文類是韻文體，就是詩。對不對？老師。」其他人也懷著期待的表情看著我，彷彿 我的回應是不須懷疑的聖旨。學生的反應讓我很驚訝，其一是他完全相信另一本書 上寫的，而沒有提出任何質疑。其二，大部分的學生也選擇相信老師說的，得到老 師的認同，等於得到正確答案。大部分學生等待老師的答案，或是說出老師期待的 問題，少有機會問問題，也少有機會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或者，他們的問題在課 程進度的時間壓縮下被犧牲，久而久之，不再充滿熱情的提問，也不想主動思考問
2 〈幼年哲學家〉原載於美國獨立月刊，由楊茂秀翻譯，並登於毛毛蟲通訊第十八期第三版。
題，反正一切的問題老師都早有「正確答案」。
下面列的那些問題是在過去的教學經驗中，兒童曾經提過的問題。我相信，在 我們的生活經驗中，必定有許多這樣有趣的問題出現，這些問題，有很多成人都無 法有很好的解釋，若是願意和兒童對談，則會產生很棒的思考交流。
小狗會說話嗎？
我在夢裡尿床，結果真的尿床了？
花會不會老？
人死了會去哪裡？
媽媽在流眼淚，她應該是很傷心？
大部分兒童的眼裡，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新鮮的、吸引人的、好玩的。他們是 用問題來探索和認識世界，兒童對問題探索的熱情勝過一切，那種主動思考和求知 慾是應該被鼓勵的。但是，有些成人總是不把那些問題看在眼裡，他們認為兒童問 的問題沒有意義。所以，採取忽略的方式去面對兒童那雙發光的眼睛；也有一些成 人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就用幾句簡短的話敷衍。
成人在不知不覺中扼殺兒童思考問題的機會，同時也阻礙他們主動認識這個世
界。以上面的問題為例，「小狗會說話嗎？」兒童對動物的語言和人類的語言產生疑 惑，想要將人類的說話行為與小狗的「說話」行為做區辨。「我在夢裡尿床，結果真 的尿床了？」兒童對虛幻的和真實的世界想要作區分，他要連結夢和真實世界的關 連，這也許會討論到腦、意識和心理。「花會不會老？」兒童把花比做人類，人會老，
那花是不是也會老呢？這可以從植物學的角度來討論，甚至談論到文學中的擬人 法。「人死了會去哪裡？」死亡是生命必經的階段，兒童好奇死後的世界，生命教育 的萌芽就能從這個問題開始。「媽媽在流眼淚，她應該是很傷心？」兒童從觀察媽媽 的反應去猜測媽媽的心情，也許，媽媽是因為在切洋蔥，被氣味刺激才會流淚。可 是，兒童的猜測也不無道理，他必定知道或是看過有人流淚是因為傷心難過，所以，
才試著用自己的邏輯連結流淚和心情的關係。
這些看似簡單又充滿童趣的問題，如果只是聽過後，笑了一下，同時認為是理
所當然的結果，兒童可能再也不會問。我們也沒有機會理解他們這些問題背後的涵 還有《哲學教室》5
(Harry Stottlemeier’s Discovery)，一起共讀，然後楊茂秀會在黑板
寫下大家的提問。課程以李普曼所稱「探索團體6」的模式進行對話，我很喜歡這樣 的對談方式，每個人的想法是被尊重的，即使沒有哲學理論的背景、即使只認識幾 個哲學家、即使對兒童哲學還一知半解，我還是能在團體中說出自己的想法。就算3《哲學進教室》(暫譯，Philosophy in the Classroom)是李普曼、夏普(Ann Margaret Sharp)和奧斯坎揚 (Frederick S.Oscanyan)合著，內容介紹兒童哲學的基本理論和信念，以及兒童哲學教學計畫的實務事 項，此書的前言有一段話：「早期的哲學不是為了專家，也不是技術優秀人才或修道院的和尚，六世
5 M‧李普曼(Matthew Lipman)，楊茂秀譯，《哲學教室》(台北：毛毛蟲哲學基金會，2000 年)。
是李普曼設計的第一本哲學小說，附有《哲學教室教師手冊》，適於國小高年級以上學生閱讀。小說 內容是五年級的陳明宣在與同學的對談中發現一個思考的規則，接著與同學開始探索日常的邏輯問 題，以多人對話的方式呈現每個人的思考歷程。
6 「探索團體」是李普曼「做」兒童哲學的運作團體，此部分將在第二章第四節詳細介紹。
是「小問題」，也可以獲得大家的注意，熱烈的討論，而且每個人在仔細聆聽後，能 根據前一個人的回應再說明，表示認同或是提出反例。我希望兒童也能在受尊重的 對談空間中學習，讓他們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想法或是問題，而且又能在善意的討論 情境下，獲得其他人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