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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故事之外,角色,不論是扁平人物或圓形人物28,都是小說中不可 或缺的重要元素。小說中的人物和現實中的人物看似相同,實際上卻大不相 同,《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一書中,E.M 佛斯特(E. M. Foster)

論及人物時是這麼說的:小說是一件藝術作品,有其自身的法則,與日常生

懸置懷疑(the suspension of disbelief)。讀者必須了解書中所述是個想像的故 事,但不可因此認定作者在說謊31。一旦讀者接受了這個法則,同時也就是

中,卻完美地遵循著其間特有的邏輯32。以下筆者將試圖從這樣的邏輯中窺 探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中創造了什麼樣的角色:

一、 角色扮演型:

依據渥厄的滑動光譜,角色扮演型的小說以虛構作為探索主題,是光譜 中較靠近現實的一端,小說中的人物遭遇到「角色」與「自我」的混淆或是 外觀與真實的夾纏,從而損害了他們自己及別人的真誠與存在的自由。渥厄 更進一步指出,失望與個人的不滿經常在這些小說中顯露,從而導致了糾纏 不清和失控的自我虛構化實踐33

在《說不完的故事》中,主角巴斯提安一開始就表現出他對學校生活的 不滿以及對自己身材、個性的自卑,於是,當他進入幻想國之後,他的形象 從身材粗短、蘿蔔腿、臉色蒼白、爬繩時爬得一張臉像甜菜一般紅,身體卻 還像一袋麵粉一樣掛在繩底下、被同學欺負、被叫做畸形的小男孩,轉變為 一個東方的王子:

他戴著藍絲綢頭巾,穿著長可及膝的藍絲綢繡銀線長袍,外面披一 件銀光閃閃,長可及地的披風。他那雙高統靴是用最柔軟的紅皮製 成的,腳尖還往上翹。可是最漂亮的是他的手了,那雙手纖緻精細,

可是卻給人有力的感覺。(頁 211)

有關於「形象」,詹明信曾簡單引用沙特的理論這麼說:形象通過否定存 在而與存在相聯繫。……並不是說形象不存在,也不是說形象完全毀壞存在,

32 同註 5,頁 105。

33 同註 5,頁 133-5。

而是使存在非真實化34。從這個觀點來看,巴斯提安在幻想國的形象正是以 否定他的現實存在為基礎建構的,並且就此認定這個虛構形象的真實性,這 麼一來,原來現實存在的那個胖胖的巴斯提安就顯得非真實化了。如同伊莉 斯‧默多克(Iris Murdoch)指出的:人們創造了關於自身的神話,隨後又受 到這些神話的支配。他們感覺到了圈套的引誘,他們又推舉別人扮演他們生 活中的角色35

如果只是單純描述角色外在的變化,是無法揭示虛構的,讀者甚至會接 受這樣的轉變,視之為理所當然地變化。於是,透過敘事者的提醒,例如當 巴斯提安進入幻想國,開始把自己的英俊視為當然時,作者這麼寫道:他所 得到的美使他忘記自己曾經肥胖,而且還是蘿蔔腿。或者透過故事其他角色 的提醒,例如當巴斯提安與奧特里歐在幻想國見面時,兩人的對話是這樣的:

「有一件事我必須問你,」巴斯提安最後說,「你說我跟你在 魔鏡 門看到的不一樣?」

「是的,完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魔鏡中的你又白又胖,衣服也不一樣。」

巴斯提安笑起來,「又白又胖?你肯定是我嗎?」

「不是你嗎?」

巴斯提安想了一下,「你看到了我,這我知道。可是我的樣子一直 沒有變。」

「真的?不騙人?」

34 同註 21,頁 225。

35 同註 5,頁 135。

「如果我變了,我應該知道。不是嗎?」

「是的!」奧特里歐深思地看著他說:「『你』應該知道。」(頁 273)

藉著敘事者和另一個角色奧特里歐的提醒,作者讓讀者在這段對話中看 到了人物在「自我」與建構的「角色」之間的混淆,並從中思考真實與虛構 的模糊界線。

二、 角色是虛構的一部份:

不只是混淆,在真實與虛構間徘徊的人物,還可能體認到自己不過是虛 構中的一部份,他們在作者書寫的腳本之外沒有本體可言,就是在腳本之內 也沒有本體,這種常用的後設小說策略即是:小說人物知道自己被寫進了小 說中。《說不完的故事》中,當奧特里歐好不容易找到南方神諭的烏尤拉拉,

烏尤拉拉卻對他說:我們只是書中的人物,只是故事中的夢與圖。人家怎麼 寫,我們就只能乖乖聽吩咐。(頁 109)在這之前,身為故事中的一個角色,

奧特里歐只是順從指示進行他的大冒險,存在與否的問題並不在他的理解範 圍中,也無關故事的進行。然而,狼人哥魔克卻更明白對奧特里歐說:可是 你在這裡又是什麼呢?你們這些幻想國的人是什麼呢?夢想、詩、《說不完的 故事》中的角色。你以為你們是真的?(頁 148)

不論是烏尤拉拉那謎語般的暗示,或是像狼人哥魔克的直接明白陳述,

都是作者運用的策略:藉著暴露出故事人物不過是虛構腳本中的一部份,同 時將讀者閱讀時的注意力引向虛構創造和描寫的弔詭矛盾中。

三、 插入敘述者:

《說不完的故事》中,作者經常在某一章節結束時留下一句:這是另外 一個故事了,下次再說!這句話和中國章回小說的「預知後事如何,請見下 回分曉。」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種敘事者刻意插入的敘述懸置,誠如渥厄 提到的,是存心妨礙動作的實現或是妨礙故事的闡釋,與此同時又在文本裡 逐漸填入「空白」點36。讀者閱讀到這句話時,除了對於「另外一個故事」

感到好奇,也不斷被提醒:這是一個虛構的故事,書中人物在語言文字上建 構他們的現實,而非真實地存在。換句話說,讀者必須承認「有人」在講述 故事,在創造一個可選擇的世界,「有人」充任作者。

威廉‧ ‧蓋斯(William H. Gass)曾經這麼寫:我們篩選,我們構建,H 我們寫我們的歷史,並由此製作關於我們自身的虛構人物,彷彿我們必須是 依然清醒的37。不論作者如何安排故事中的角色,不論角色對於自身的虛構 性是否有所自覺,亦或者作者在故事中不斷揭示這樣的虛構創作,故事中的 人物,不可否認地,似乎真的存在這個作者選擇的舞台上,忠實地扮演著他 被賦予的角色。正如渥厄說的:在一個由虛構陳述所創造的「可選擇世界」

上下文中,也存在和擁有著自己的「真理」38

36 同註 5,頁 110。

37 同註 5,頁 133。

38 同註 5,頁 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