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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拉曾說:讀者的想像會自動把作者的想像變得完整85。這是否表示,

在讀者參與之前,作者創作的文本是不完整的、仍留有許多空白的?從接受 理論的觀點來看,文本實際上只是作者給讀者的一系列提示,讀者閱讀最重 要的是消除或填補文本中不確定的斷裂或作者刻意設計的空白。羅曼‧英伽 登(Roman Ingarden)將這種活動稱為「具體化」(concretizes),他認為文學 作品本身只是一套「綱要」(schemata)或是概括式的指示,讀者必須加以具 現。然而,讀者究竟是如何具體化或是縫補空白呢?《說不完的故事》中,

作者遺留了什麼空白給讀者呢?

一、 縫補:

伊果頓曾說:雖然幾無知覺,我們卻無時無刻不在建構文本意義的假設

86。這裡所謂的「建構」就是拉康(Jacrues Lacan)說的「縫合」(suture),

史蒂文‧科恩(Steven Cohan)和琳達‧夏爾斯(Linda M. Shires)對此進一 步說明:主體性在話語中是通過縫合並作為一種縫合而獲得的。就跟外科手 術對傷口的縫合一樣……縫合通過主體與某個能指的想像性認同導致快感的 產生87。根據這個說法,《說不完的故事》其實就是開放地展示了讀者介入縫 合的過程,亦即將典型讀者投入文本中的過程開放在文本之中。例如當奧特 里歐自述身世時說道:「這裡的男人和女人把我養大的。所以他們叫我奧特里 歐;在我們的話裡,意思是『大家的孩子』!」虛構(典型)讀者巴斯提安

85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尉遲秀譯,《小說的藝術》(L’ Art du roman)(台北市:

皇冠,2004 年),頁 46。

86 同註 73,頁 99。

87 同註 89,頁 179。

的反應是:

巴斯提安可是最明白這個意思了。雖說奧特里歐無父又無母,而他 的父親還健在,但奧特里歐有全族的男人和女人來養他,因此才叫

「大家的孩子」。這就補償過來了。巴斯提安並沒有這些人來養他,

所以他是「沒人要的孩子」。(頁 33)

巴斯提安和奧特里歐的關係就像看者和能指(被看者)的關係,藉由與能指 認同,看者就被縫合到那個能指出現於其間的話語之中;這樣,這個縫合過 程—它把看者建構為被述的主體也即象徵意義的想像性生產者88。有關看者 與被看者之間的微妙關係與對話,筆者將會在下一章繼續探討。

回到讀者與敘事文本之間,為什麼典型讀者在閱讀一部小說或者看一部 電影時會如此投入,隨著情節的發展喜怒哀樂?筆者以為:縫合理論說明了 讀 者 對 敘 事 的 潛 意 識 投 入 , 也 解 釋 了 閱 讀 小 說 和 看 電 影 為 什 麼 會 帶 給 人 快 感。讀者對文本中的切口、空白加以縫合,通過與能指的認同獲得一致性,

從這樣的認同作用中,亦即意義的滿足中獲得快感。

英伽登認為填補不確定的空間需要創造性、技巧與清晰度。同時,具體 化是讀者個人的行為,個人的經歷、心情以及一系列偶然的現象,都可能影 響每個具體化的過程。因此,沒有兩種非常一樣的具體化過程,即使出於同 一個讀者89。這就是故事中卡蘭德先生對巴斯提安說的:每一個真實故事都 是說不完的故事,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說不完的故事。即使是同一個讀者,

如果你再給她新的名字,你就能夠再見到她。只要你這樣做,不論做多少次,

88 同註 79,頁 184。

89 參考赫魯伯 (Robert C Holub),董之林譯,《接受美學理論》(Reception theory : a critical introduction)(板橋市:駱駝,1994 年),頁 29。

就永遠是第一次,而且永遠是唯一的一次。(頁 479)閱讀是累進式的,每一 次閱讀都建立在先前所讀的基礎上,無怪乎阿根廷作家艾斯特拉達(Ezequiel Martínez Estrada)會說:有些人在閱讀一本書時,會從先前讀過的東西追憶、

比較、喚回情感90。因此,即使是同一個讀者、同一本書,第二次閱讀的感 受和第一次閱讀的絕對不盡相同。在二次閱讀之間,已經有某些東西增加或 者減少,每一次閱讀都是永遠的第一次,永遠是唯一的一次。

瞭解縫合和具體化的過程後,筆者將繼續探討《說不完的故事》中隱藏 著什麼樣的空白和缺口。

二、 待填補的空白:

錢伯斯在

Booktalk 一書中曾提到關於讀者參與生產意義的文本空白,以

桑達克(Maurice Sendak)的野獸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為例,他認 為書中遺留的空隙是為了讓讀者理解:野獸國冒險之旅是主角馬克斯(Max)

的一場夢,事實上,野獸國是馬克斯想像出來的。文本的意義正是從這樣的 理解產生,讀者會發現作者在書中留有許多線索,例如在第一張圖中,有個 玩偶掛在衣架上;下一頁圖中,牆上的圖畫是一隻野獸,圖下方還署名馬克 斯(by Max)91

從這個角度來細讀《說不完的故事》也可以發現許多有趣的空隙,例如 故事一開始,巴斯提安帶著書來到學校閣樓時,閣樓上堆滿一大堆各式各樣 的廢物。有鐵爐,壞掉的體育器材—包括一匹填充物從破縫裡擠出來的木馬—

以 及 幾 個 滿 是 灰 塵 的 墊 子 。 另 外 還 有 一 些 動 物 標 本 —幸 好 還 沒 有 被 蛀 蟲 吃 光—一隻大貓頭鷹、一隻金鷹、一隻狐狸。(頁[15-6])其中那匹木馬不禁讓

90 《閱讀地圖》,頁 25-6。

91 同註 82,p48。

人聯想到後來出現在敘記裡層故事中奧特里歐的馬—阿泰斯。作者彷彿唯恐 讀者忽略這樣的線索,在後面的情節又補上:然後他爬上標本馬,騎在上面。

他想像自己就是奧特里歐,騎在阿泰斯的背上,在黑夜中奔馳。(頁 36。)

至於那些動物標本,除了閣樓上的第一印象,作者也再次強調:閃爍的燭光 底下,狐狸、貓頭鷹和大老鷹標本的玻璃珠眼睛看起來都像是真的,它們在 閣樓牆上投下了陰森的黑影。(頁 140)果不其然,在後面的故事中它們化身 為星星修道院的三深思者:

「……吾悉賭是直覺之母……他是三深思者之一。三深思者主持修 道院,指導修士。」另一隻貓頭鷹說,「我們是黑夜信使,所 以我 們是吾悉賭的部下。」

「如果是白天,」第四隻貓頭鷹說,「就輪到想像之父舍固利 派遣 信使,他的信使是老鷹。如果是在白天與黑夜之際,就輪到理性之 子移面譜派遣信使,那是狐狸。」(頁 363-4)

類似的線索還有:另外一個角落擺著幾幅用雕花鍍金框框起來的畫,顏 料都褪了,也看不出畫些什麼—只是背景上露出一張張嚴肅、蒼白的臉。還 有一個七柱燭台已經生鏽,上面還留著粗短的蠟燭,蠟淚還在……角落裡擺 了一面大鏡子,水銀已經脫落大半。(頁 88-9)那一幅幅的畫成為瞎眼礦工 尤爾守護的圖畫礦,七柱燭台是巴斯提安進入幻想國成為救主的徽章,而那 面大鏡子則是奧特里歐必須通過的第二道門—魔鏡門。

這些線索似乎都指向一個明顯的解釋:敘記裡層的故事,那本巴斯提安 從卡蘭德舊書店偷走的書《說不完的故事》,其實是巴斯提安自己幻想的故 事。而這個線索在故事一開始,巴斯提安和舊書店老闆卡蘭德先生對話時,

作者早已透過巴斯提安告訴讀者了:「因為我有時會自言自語,我對自己說故

巴斯提安從這裡理解到他不是一個讀者,而是一本書的角色,同樣地,實際 讀者從閱讀開始時建立的框架、填補的空白,在此也被一舉打破,新的空白、

新的斷裂也由此而生。正如前一章曾提過的,框架的建立與破壞,是以擾亂

「真實」與「虛構」為目的。筆者則認為,除了擾亂之外,作者藉著空白的 填補與再生,也讓讀者不自覺地、更深沈地掉入文本之中。

在本章中,筆者嘗試從讀者的角度重新審視《說不完的故事》,發現作者 非但沒有死去,反而是隱藏在文本中的字裡行間,默默地引導著讀者走向敘 事森林的更深處。虛構(典型)讀者只是一個引路人,提醒讀者應該(但並 非必須)具備的各種反應,作者設下的各種巧妙框架,也是在提醒讀者故事 的存在。故事,或許如同錢伯斯說的,是一個工具,藉由這個工具,我們給 予了自身及周遭事物生命。故事,事實上,創造了意義94

下一章,筆者將繼續探討《說不完的故事》中,這兩個敘事層面的故事,

如何和諧彈奏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94 同註 82,p56。

第肆章 登上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