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一、 同聲:

之前探討的層面,不論是從作者運用的故事套故事之後設手法,亦或是 從讀者的視角去填補空缺,仍然不脫文本外結構118的範圍,於是,在本節中,

筆者將嘗試從內結構出發去解讀命題的對話。

前述曾提到,巴赫汀將小說中的雙聲語分為四種類型,其中仿格體是指 模仿某種文體風格或話語,暗中傳達某種信息或達到與模仿對象相同的目的

119。董小英更進一步點出,仿格體實際上是對他人話語的贊同形式。他認為:

結構上的仿格體是母題、情節系相同,命題基本相同的作品120。在《說不完 的故事》中,作者麥克‧安迪不止一次明白告訴讀者故事的母題:

他的名字叫奧特里歐。他住在銀山後面的碧草海洋。我將會把奧鈴 交給他,然後派他去展開這次偉大的追尋。(頁 25)

然而巴斯提安自己同樣也在展開一個大追尋,不曉得自己會走到哪 裡,如何收拾。(頁 34)

他不知道他已經捲入一場不平凡,甚至是最可怕的歷程。可是,就 算他知道,他就是作夢也不會把書闔上。(頁 171)

可以清楚看到,其仿造的格式正是兒童文學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在家/離家

118 外結構是指情節安排為序列、為故事服務,特點表現在許多方面,例如敘述的程序是工 整的、敘述頻率的工整、情節佈局的規整等,小說在結構上的工整性,已經作為一種文 化符號,作為敘述方式的符碼,這種結構外化的形式就叫做外結構。(參見《再登巴比倫 塔》,頁 187-8。)

119 同註 116,頁 164。

120 同註 96,頁 208。

/回家121,然而,此一「追尋」主題其實並非兒童文學的專利,也是中世紀 浪漫故事(romance)的基礎,根源則是來自於神話。坎伯(Joseph Campbell)

在《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一書,研究各種不同文化 的神話,將英雄的歷險歸納出啟程、啟蒙和回歸三個歷程。《說不完的故事》

中,雖然敘記層和敘記裡層的故事人物、情節不盡相同,但基本的命題卻都 是英雄的追尋旅程。兩個英雄的追尋之間是否存在著對話呢?

二、 追尋:

1. 啟程:

追尋之旅的開始,坎伯稱之為「歷險的召喚」,象徵命運已在召喚英雄,

並把他的精神重心從他所在社會的藩籬,轉移到未知的領域122。召喚的方式 可能是一次錯誤的發生或是使者的出現。回頭看《說不完的故事》,其敘記裡 層中奧特里歐的追尋是因為孩童女王生病、幻想國面臨空無來襲的大危機,

人頭馬凱龍擔任使者的角色告知奧特里歐追尋的任務。於是英雄奧特里歐背 負著幻想國人民的期望,離開族人,展開偉大的追尋。

另一方面,敘記層故事的英雄巴斯提安則是從卡蘭德舊書店偷書的這個 錯誤開始,奧特里歐的故事在此處成為召喚的使者:

你 受 的 苦 都 是 必 要 的 。 我 派 你 去 大 追 尋 , 不 是 為 了 要 你 帶 消 息 給 我,而是因為那是呼喚我們的救主唯一的方法。(頁 177)

我 們 只 有 用 一 個 充 滿 冒 險 、 神 奇 和 危 機 的 故 事 才 能 找 到 我 們 的 救

121 參見諾德曼( Perry Nodelman),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台北市:天衛文化,2000 年),頁 185-8

122 坎伯( Joseph Campbell),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新 店市:立緒文化,1997 年),頁 58。

主。你的大追尋就是這個故事。(頁 179)

於是,巴斯提安回應召喚,離開學校閣樓的現實世界,進入幻想國展開歷險。

2. 啟蒙:

一旦跨越了門檻,英雄便進入一個形相怪異而流動不定的夢景,他必須 在此通過一連串的試煉123。奧特里歐啟程之後,通過老者莫拉、數大者一戈 拉木、三道魔門,獲得南方神諭烏尤拉拉的指示,穿過巨風魔和鬼城的考驗,

過程精彩刺激,一如坎伯說的,這是神話歷險中最令人喜愛的階段。

另一方面,巴斯提安進入幻想國之後,卻和奧特里歐不同,似乎沒有任 何障礙等待他去克服,一切都從他所欲地發展。他所遭遇最大的阻礙來自於 他一心想成為的英雄—奧特里歐。葉虹彣在論文《麥克‧安迪之《說不完的 故事》中的第二世界場景架構與追尋過程》中曾提到:追尋之旅是由家出發,

途中經過不熟悉的地方,藉由認識他者、或企圖變成他者,以建構自我、回 歸自我的旅程124。她認為,巴斯提安想成為的「他者」正是奧特里歐。筆者 以為,敘記層故事的英雄(巴斯提安)面對的試煉已經不單純是克服外在世 界的難關,而是內心世界的認同,誠如坎伯說的:

英雄要發現、同化他的對立面(也就是他沒有懷疑過的自我), 不 是吞下它就是被它吞下。障礙被一個一個的突破。他必須把自己的 驕傲、美德、外貌、和生命拋開,向那絕對無可容忍的事物低頭屈 服。然後他會發現他與自己的對立面並非不同種類,而是一體的125

123 同註 122,頁 100。

124 葉虹彣,《麥克‧安迪之《說不完的故事》中的第二世界場景架構與追尋過程》,台東大 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頁 89。

125 同註 122,頁 111。

故事中當奧特里歐在象牙塔爭奪戰中對巴斯提安說出:「為什麼你非要逼 我打敗你,才能救你?」(頁 394)正是代表每個踏入歷險的英雄發出的永恆 疑問:自我(ego)能夠置自己於死地嗎?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坎伯認為:

只有前進越過這些界線,激挑同一力量中的另一毀滅面向,個人—不是活著 就是死去—才可以進入一個全新的經驗領域126。於是,我們不難理解:巴斯 提安唯有刺向另一個英雄、代表自己對立面英雄的胸膛,才能夠明白戰爭與 嗔怒都是無知的表現,懊悔則是遲來的覺悟,跨過這個界線,繼續踏上回歸 的路途。

3. 回歸:

當英雄的探索完成之後,他仍然必須帶著轉變生命的價值回歸原來的世 界。坎伯在書中指出:英雄現在必須要將智慧的咒語、金羊毛或睡美人帶回 人類的國度,此一恩賜將可對社區、國家、地球或宇宙大千世界的更新有所 貢 獻127。 奧 特 里 歐 明 白 了 自 己 只 是 故 事 中 的 一 個 角 色 , 帶 回 了 大 追 尋 的 故 事,完成任務之後,回到生命之水酣睡。

但也有些英雄需要藉助外力才能夠從歷險中回歸。巴斯提安最後藉著奧 特里歐的幫助,才得以跨越生命之水的門檻,並獲得神奇超越和歸返的結果:

巴斯提安重回他的世界以後,從他長大成人一直到垂垂老去這麼久的時光,

這種歡樂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他。即使在最困苦的時候,他也一直保持著內心 的自在悠然;不僅他自己能夠微笑,而且還能安慰別人。(頁 465)這正是坎 伯強調的:神話的目標在於,調和個人意識與宇宙意志,以驅散這種對生命 無知的欲求128。解放出來的英雄才能得到真正自在的生活。

126 同註 122,頁 85。

127 同註 122,頁 106。

128 同註 122,頁 253。

三、 複調:

簡要分析了《說不完的故事》中兩個層次包含的啟蒙命題之後,筆者不 禁自問:作者麥克‧安迪為什麼要在故事中安排二個類似的命題場呢?若說 奧特里歐大追尋的故事是仿造浪漫故事(romance)以及兒童文學的追尋格 式,那麼,巴斯提安的歷險故事呢?只是單純仿造奧特里歐故事的模式嗎?

若如同第三章曾提及的:敘記裡層最重要的功用在於類比或對比敘記層,並 突出作品的意圖。那麼,作者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中想表達的意 圖為何?會否就隱藏在這結構的對話中呢?

巴赫汀說明美學活動的兩階段時,這麼說道:

美學活動的第一步是神入(empathy):我必須感知、體會,甚至體 驗他所感知的,我必須居進他的位置,甚至與他認同。……美學活 動的開始,在於我們回到自己,回到他以外的位置,並賦予神入的 經驗內容一種形式,並把它提升到完整的狀態129

或許正因如此,巴斯提安(自我)除了閱讀奧特里歐(他者)的故事,

感知、體會甚至體驗他所感知的之外,還必須進入幻想國,居進奧特里歐的 位置展開追尋,站在他者的角度領會他者的內心體驗,補充了他者的視域缺 陷130之餘,也看到了原有自我的盲點。如此一來,巴斯提安故事的追尋模式

129 轉引自呂正惠主編,《文學的後設思考》,頁 58。

130 巴赫汀提出的視域剩餘觀念在說明:個人看自己總是不完整、片面的,但自我的這種特 殊視角卻是最基本、不可替代的視角,我們都可以看得到對方看不到的地方,這便是每 個人所擁有的視域剩餘。我的視域剩餘就是他人的視域缺陷,換句話說,他人的視域剩 餘也就是我的視域缺陷。視域剩餘構成了主體觀察世界時的外在性。(參考自《對話的喧 聲》,頁 96。)

就不只是單純的仿格體,而是一種自我與他者對話的必然結果。

再者,進入幻想國的巴斯提安,其故事情節依循「追尋」格式的同時,

其實也隱含了諷擬的成分。例如在第十七章〈海因瑞克的龍〉,有關「英雄」

的既定概念和模式都被提出來質疑:

海因瑞克英雄說:「就是因為歐格拉瑪公主除了最偉大的英雄不愛 任何人,我才愛她的。」

他直接了當地說,「我是英雄,就是英雄。我不可能改變職業,也 不想改變職業。」

「像海因瑞克這樣的英雄,」海多恩說,「生在一個沒有妖怪 的世 界實在值得同情。」(頁 285)

「英雄」在這裡不是一個道德上人格的象徵,而是一種職業;愛情也建 立在「英雄」的頭銜上,甚至連浪漫故事中尋常的英雄屠龍情節在這裡都做 了小小的諷刺。於是,為了使公主愛上英雄、使英雄有用武之地,巴斯提安 創造了一頭妖怪史滅格龍。故事似乎可以在這裡劃上完美的句點,但顯然作 者並不苟同,所以巴斯提安離開英雄之後仍不斷自問:為海因瑞克英雄創造 出史滅格龍,是不是真的對他好。不錯,海因瑞克需要表現的機會,可是他

「英雄」在這裡不是一個道德上人格的象徵,而是一種職業;愛情也建 立在「英雄」的頭銜上,甚至連浪漫故事中尋常的英雄屠龍情節在這裡都做 了小小的諷刺。於是,為了使公主愛上英雄、使英雄有用武之地,巴斯提安 創造了一頭妖怪史滅格龍。故事似乎可以在這裡劃上完美的句點,但顯然作 者並不苟同,所以巴斯提安離開英雄之後仍不斷自問:為海因瑞克英雄創造 出史滅格龍,是不是真的對他好。不錯,海因瑞克需要表現的機會,可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