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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發光的涎線:

偶爾,在雨後的路邊或牆上,透過陽光的照射,可以看見一道道閃閃發 光的涎線,那是蝸牛爬過的痕跡,幸運的話,沿著這道發光的線或許可以找 到那隻緩步前行的蝸牛。其實,閱讀不也是如此嗎?讀者打開一本書就如同 順著一道發光的涎線前進,沿途會經過哪些地方、看見什麼風光?會感到驚 喜抑或失望?在闔上書之前,讀者永遠不知道它會帶領你到什麼地方。

創作或許不像解數學題目,有固定的公式可以套入演算,例如圓週率一 定等於 3.1415926 等等。但筆者認為,作者在故事中安排的情節、架構,登 場的人物、角色,凡是書寫下來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應該有它存在的意義和 邏輯。從這個觀點出發,筆者試著去解讀麥克‧安迪《說不完的故事》中留 下的痕跡,首先面對的問題是:作者為什麼要創造一個幻想國,一個「第二 世界」?

葉虹彣在論文《麥克‧安迪之《說不完的故事》第二世界場景架構與追 尋過程》中談到有關現代幻想文學中「第二世界」產生的原因時,她分析道,

「第二世界」的緣起隨著浪漫主義(Romanticism)的興起而開展,其中「逃 避」心理指的是人們對發展過度快速的工業化產生反感,進而想要創造另一 種真實。即便有人可能認為「第二世界」是「烏托邦」,但她認為,兒童幻想 文學中的第二世界並非純粹提供給讀者一個很美好的世界願景,而是從「逃

避」第一世界出發,小主角在第二世界經過一段旅程或冒險之後,回歸第一 世界並從這段經歷獲得「慰藉」135

筆者認為,麥克‧安迪創造的幻想國正是屬於這樣一種「第二世界」,如 同豬熊葉子所言:所以邁進第二世界,並不像世俗所想像的那樣,是一種消 極的逃避,因為遠離第一世界,回望時反而有了新鮮感,反而能重新去確認 它 的 價 值136。 幻 想 國 不 止 是 主 角 巴 斯 提 安 為 了 逃 離 學 校 、 家 庭 所 產 生 的 國 度,而是為了讓巴斯提安能夠面對自己、面對現實世界的「第二世界」。確認 了幻想國這個第二世界存在的原因之後,筆者在第二章中嘗試以渥厄《後設 小說》一書中提及的元素,簡單解讀《說不完的故事》中作者所運用的後設 手法,但,接下來出現的問題是:為什麼麥克‧安迪要以後設手法呈現這樣 一個幻想冒險的故事呢?兒童讀者真能明白故事背後的後設架構嗎?

二、 簡化的白蟻:

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不只是創造了一個第二世界「幻想國」,

他採用雙線故事結構,一條線敘述現實世界,一條線敘述幻想世界,彭懿在

《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一書曾提過,類似這樣的雙線結構或者故事套故 事的寫作手法,在兒童幻想文學中其實並不算新奇,在麥克‧安迪之前或者 之後都曾有作家嘗試這樣的表現形式,然而,麥克‧安迪特出的地方在於,《說 不完的故事》不只是單純的雙線敘事,這二個故事之間還充滿對話,兩條線 卻是時時刻刻在互相膠合著,你無法割裂137。這樣複雜的情節架構,就連麥 克‧安迪本人都曾說:為了寫作《說不完的故事》,我幾乎把半條性命賠進去,

135 參考註 124,頁 21-4

136 轉引自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台北市:天衛文化,1998 年),頁 90。

137 同上註,頁 139。

這個故事險些把我送進精神病院138。那麼,筆者不禁想問:為什麼作者要耗 費心力用後設書寫手法去設計如此複雜的情節呢?

關於複雜和簡化,米蘭‧昆德拉寫過這麼一段話:

簡化所統領的白蟻大軍長久以來一直啃噬著人類的生活……人的生 活被簡化為它的社會功能;一個民族的歷史被簡化為幾個事件,而 這些事件又被簡化成一個戴著有色眼鏡的詮釋;社會生活被簡化為 政治鬥爭……小說也不能倖免,它也被簡化所統領的白蟻大軍好好 啃了一頓,這群白蟻不僅簡化了世界的意義,也簡化了作品的意義

139

麥克‧安迪寧願賠進自己的性命,也不願意簡化自己的作品,那麼,一廂情 願地以為後設小說對兒童讀者而言太過艱深的看法,會否只是因為那些自以 為是的成人,頭腦被簡化的白蟻大軍啃噬過的關係呢?不可否認,後設小說 中時常牽涉到對於其他文本的指涉、戲擬等敘述手法,這些寫作策略也確實 需要具備相當程度所知的讀者,方能完全辨識出這些訊息。不過,誠如彼得‧

杭特(Peter Hunt)所言(筆者暫譯):兒童讀者或許無法完全明白文本的訊 息,但,難道這理由足以拒絕他們進入蘊含豐富訊息的文本世界嗎140

顯然地,麥克‧安迪也抱持著類似的觀念,亦即筆者在第一章曾提過的:

他認為並不存在著孩子絲毫不關心或者完全不理解的主題,問題在於如何用 心、用頭腦去敘述那個主題。正因為世間的成人普遍簡化了兒童的理解能力,

138 轉引自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 135。

139 同註 85,頁 27。

140 參考 Robyn McCallum, “Metafictions and Experimental Work”, International Companion Encyclopedia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London:Routledge,1996), p398.

因此他從未承認自己的作品是兒童文學,也反對為了孩子存在一種特別的文 學的說法。筆者以為,兒童與大人的世界一直都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年齡 和經驗,因此,沒有任何一個兒童聽不懂故事,只要故事說得夠精彩。

三、 夢中的幻影:

麥克‧安迪曾說:「其實我在創作時,並沒有想到要告訴讀者什麼,或者 警示讀者什麼東西是重要的。我只是找到一個概念,然後一路編下去。」這 段話,或許可以說明他當時創作《火車頭大旅行》及《十三個海盜》的想法。

可是,經過十三年後出版的《默默》,顯然除了那一個又一個精彩的編故事功 力不變之外,麥克‧安迪在創作想法上似乎多了一些改變。

《默默》故事的一開始,麥克‧安迪鉅細靡遺描述著已成廢墟的圓形劇 場,它的外觀、它的歷史,而默默,就在這樣一個大城南郊圓形劇場的廢墟 中登場。這不禁讓人聯想到波赫士在〈環形廢墟〉中寫到的那名做夢的魔法 師,他在廢墟中做著各式各樣的夢,這是他唯一的任務,他在夢中創造了一 名少年,將之視為自己的親生兒子,為了怕兒子發現自己只是個幻影,是另 一個人夢的投影,他牽腸掛肚、思索各種結局。然後,在一場大火中,他寬 慰地、慚愧地、害怕地得知自己也是一個幻影,另一個人夢中的幻影141。這 夢中夢、鏡中鏡的想法,繼默默出現在圓形劇場廢墟六年後,麥克‧安迪將 之發展為故事中的故事—《說不完的故事》。

從巴斯提安發現自己就在飄泊山老人無止盡述說和書寫的故事中,發現 自己只是故事中的一個角色,亦即只是另一個人夢的投影時,讀者不難發現,

麥克‧安迪的創作理念似乎早已超越他之前所說的:我只是找到一個概念,

141 波赫士(Jerge Luis Borges)著,王永年等譯,《波赫士全集 I》(Obras Completas I)(台 北市:台灣商務,2002 年),頁 607-8。

然後一路編下去。讀者在閱讀高潮迭起的情節時,仍然會不斷自問:那麼,

誰才是那個做夢的人呢?這種不可思議的哲學氣息,不只瀰漫在《說不完的 故事》中,早在《默默》一書,麥克‧安迪在〈作者的話〉中就對讀者坦承:

我本人不曾看過默默以及她的朋友們……關於故事背景的那一座城市,我是 憑自己的想像創造出來的。作者並且補述,默默的故事來自於旅途中遇見的 一位奇妙的乘客,他在漫漫長夜中告訴作者這個故事,只是,當故事結束,

作者再也不曾見過那名乘客。讀者看到這段〈作者的話〉,心中想必都會出現 許多疑問:那名乘客真的說了默默的故事嗎?還是一切都是作者的夢?包括 那名乘客?

此外,《魔術學校》這本短篇故事集中,同樣地,麥克‧安迪在〈自序—

我們愛讀書〉中絮絮叨叨家中成員愛看書的癖好後,這麼寫道:嚴格的說,

我根本不認識這些人,偷偷告訴你們,我幾乎不相信真有這些人。也許整個 故事,是我自己創造的142。麥克‧安迪似乎非常喜歡帶著讀者經歷一場冒險 之後,讓讀者恍然發現:這只是一場幻夢。如同安達忠夫說的:初看上去,

M‧安迪的一系列作品顯示出逃避現實的特徵,然而,它們卻恰如一個圍繞 兩個中心點運動的橢圓似地描繪出一個巨大的弧線,不斷地回到現實中來,

而且更深入地逼向現實,充滿了一種這樣強韌的活力143。那麼,麥克‧安迪 又是如何在《說不完的故事》中展現虛構與真實呢?

142 麥克安迪(Michael Ende)文,歐伯狄克( Bernhard Oberdieck)圖,張莉莉譯寫,《魔 術學校》(Die Zauberschule und andere Geschichten)(台北市:格林文化,1999 年),頁 12。

143 轉引自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 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