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一、 虛構之實:

在複雜的套中套後設書寫架構之下,麥克‧安迪還為讀者揭示了另一個 複雜的主題:故事的虛構與真實。撒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曾說:

你第一次學到有關於故事的一件事情,就是故事是不真實;故事的娛悅性,

就在於那不是真的144。這正是後設小說作家所欲探索、關心的主題之一,亦 即筆者在第二章提及的:後設小說凸顯小說的虛構性,強調小說是人工堆砌 文字的成品,質疑虛構和真實之間的關係。《說不完的故事》中可以清楚看到 作者在故事中利用角色的自覺、敘事者的介入以及框架的模糊不定,不斷提 醒讀者:這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套中套這個大架構的功用正如許玉燕在分析

《一千零一夜》時提到的:藉由故事中的故事,提醒觀者發覺其中的虛幻成 分,觀眾也因此被迫去面對「我們的『真實』世界永遠不可能等同於小說中 的『真實』世界,從而直視「現實」與「虛構」之間的鴻溝145。這個虛構和 現實世界最大的差異在於:在文學性虛構中,世界完完全全是一種語言的建 構146

那麼,虛構等於謊言嗎?《說不完的故事》中,狼人哥魔克告訴奧特里 歐,他不過只是故事中的一個角色,所有幻想國的人都不是真的:

不錯,在這裡你們是真的,可是一旦跌進空無,到了另一邊,你們

144 轉引自游鎮維,〈文本中的「成人」與「兒童」〉,《中外文學》第 32 卷第 5 期,2003 年 10 月,頁 103。

145 許玉燕,〈藝術形式轉換與符號之過渡—談《一千零一夜》框架敘事手法之再現〉,《兒 童文學學刊》第八期,2002 年 11 月,頁 250。

146 渥厄,《後設小說》,頁 106。

就不再是真的,沒有人認識你們。那個世界不一樣。你們幻想國的 人在那個世界就不再像自己。你們會把虛偽和瘋狂帶到人類世界。

(頁 148)

針對虛構和謊言,麥克‧安迪也藉由孩童女王說出他的看法:

所有的謊言以前都是幻想國的人……要越過幻想國與人類世界的邊 界有兩種方法;一種正確,一種不正確。當幻想國的人被空無殘酷 地拖過去,那是錯誤的方法;但是人類按照他們的自由意志走過來 時,那是正確的方法。……因為他們看到了你們真實的形貌,他們 就能用新的眼光來看他們的世界和他們的同胞。(頁 178)

從這段話中不難明白,故事雖然是語言文字堆砌的虛構世界,可這並不 表示故事中的人物和情感是虛假不真實的,正如卡爾維諾說過的:寫作在每 個存在或可能的事物之間建立起直接關連147。在故事中,我們用語言和敘述 來描繪想像、理解認知我們所存在的現實世界,麥克‧安迪透過後設手法講 述故事,為讀者揭開虛構舞台的布幕,或許更能讓讀者明白,現實世界也是 如此依靠語言文字的意義所建構的。然而,在理解之前,筆者不禁想問:讀 者又是如何進入文本的世界呢?

二、 時間之流:

順著作者的痕跡看到的風光,不同的讀者會有不同的感受,繼續深入文 本的森林,讀者的每一步都決定了文本的意義。不只一般虛構故事,尤其在

147 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頁 67。

以後設手法書寫的作品裡,揭示虛構的過程時,讀者更是扮演十分重要的角 色,正如筆者之前在第三章所述,作者在文本中塑造典型讀者、運用不同視 角陳述,甚至留下各種空白和空缺,為的就是讓讀者能夠融入作者創造的世 界。閱讀這件事和欣賞雕塑作品或是觀賞一幅畫不同,它無法同時看到全部 的面貌,只能依靠讀者連續地閱讀文本中的語言文字,整合其中的游移視點,

最後通過讀者的想像,這才能算是「看見」文本。所以伊哲認為:文學篇章 之意義只有在閱讀的主體身上才得到實現,而且不能離開閱讀主體而獨立存 在148

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中,將主角巴斯提安設定為一個愛看書 的讀者,其用意或許如同彭懿所言:與其說《說不完的故事》是一部關於幻 想的故事,不如說它是一部使幻想本身發生作用的故事,是使我們經驗幻想 過程本身的一個故事149。筆者以為,彭懿在這裡所說的「幻想過程」,其實 就是閱讀過程。麥克‧安迪在說的是一個有關閱讀的故事,故事中,讀者不 只是讀者,而是共同創造文本的角色:而他,巴斯提安,就是這本書的主角。

到現在為止,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讀這本書,以為自己只是讀者。(頁 199)

在閱讀過程中,讀者不可能一眼看盡文本的全貌,要瞭解文本的意義,仍需 一字一句地閱讀,通過時間之流的累積才能到達。

時間,一向是麥克‧安迪關注的焦點之一,例如在《默默》中,抽象的 時間概念被他分解成鮮明而具體的形象,講述的是一個時間的故事。《如意潘 趣酒》中,午夜前的倒數計時不只是章節的標題,更增加了故事進行的緊張 感。和《如意潘趣酒》相似,《說不完的故事》中,時間在巴斯提安進入幻想

148 烏夫崗 ‧衣沙爾(Wolfgang Iser)著,岑溢成譯,〈閱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現象學 與文學批評》(台北市:東大,2004 年,二版),頁 99。

149 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 140。

國之前,也扮演了倒數的角色,另外還有彭懿指出的對比作用150,除此,筆

浦萊(Georges Poulet)認為,書本在讀者心內才能完全地實現其存在153。 班雅明也說,最好的理解書的方法是進入書的空間154。儘管如此,我們不能

154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著,李士勛、徐小青譯,《班雅明作品選》(Einbahnstraβe &

Berliner Kindheit um Neunzehnhundert)(台北市:允晨文化,2002 年),頁 17。

忽略的是,當讀者全心投入作者虛構的世界時,所思考的其實是他人的思想,

換句話說,虛構的故事在讀者心內思維卻又同時外在於讀者,伊哲認為這就 是讀者所以時常會把他們與篇章之世界的關係誤認為一種「同一化」關係的 緣故155。很多人相信,甚至直到現今仍然深信有福爾摩斯這一號人物存在歷 史上,就是讀者相信虛構角色和虛構事件真實存在的例子之一。虛構與真實,

會否正如艾柯在書中說的:閱讀人生一如人生為虛構,閱讀小說一如小說為 人生。有些混淆得賞心悅目,有些誠屬必要,有些則恐怖兮兮156

麥克‧安迪或許也想在故事中提醒讀者有關想像的危險,於是讀者可以 看到,當巴斯提安在幻想國越加從心所欲的同時,也逐漸失去現實世界中有 關自己的記憶:這個徽章給了你偉大的力量,使你的願望變成真的,可是也 帶走了一些東西,那就是關於你的世界的記憶。(頁 300)這不就是伊哲認為 的:在思維非自己所有的思想時,主體要使自己當下存在於篇章之中,因而 捨棄了以前使他成為他自己的東西157。讀者必須使自己完全投入作者虛構的 世界中,忘卻現實生活中的自己,才能享有閱讀最至極的樂趣,同時弔詭的 是,想像的危險也在此。

綜合以上所述,筆者認為,麥克‧安迪藉著《說不完的故事》想表達的 絕不只是閱讀或是想像過程的美好,讀者除了順著作者的痕跡向前之外,在 通過時間的歷程,思維了非己所有的思想之後,當讀者掩上書本的那一刻,

是否喚起了某些原先埋藏於心的東西,這似乎才是作品的價值所在,也才是 波赫士所說,蘋果真正的滋味。

155 參考衣沙爾,〈閱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頁 103。

156 艾柯,《悠遊小說林》,頁 162。

157 衣沙爾,〈閱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頁 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