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2.1 台灣茶產業脈絡下的越南台茶
在第二章第一節,我們首先將回顧理解越南台茶所需的經驗現象。本節以台、
越等地關於茶產業的學術論文為主,回顧林同省作為經濟作物生產基地的歷史淵 源,並探究 1980 年代台灣茶產業的本土化轉型,如何一方面催生出對越南台茶 的需求,一方面也將其視為亟欲排除的重大威脅。
2.1.1 越南茶產業概論
針對越南茶產業的研究中,Do Van Ngoc(2012)回顧了越南茶產業發展概 況與歷史。越南茶主要產區在北部山地(70.4%)和林同省所在的中部丘陵
(20.6%),最早是由法國人在 1890 年代引進相關種植、加工和研究技術,並且 在中部高原推廣,而林同省寶路也在 1931 年成立茶產業研究站。1990 年代以後,
因為既有市場(前蘇聯、東歐)崩潰,越南茶產業面臨轉型,引進其他國家技術、
資金,其中就有提到台灣人在林同省的烏龍茶產業,特別是金萱種,在資金、技
術上占有極大優勢;這些茶主要出口到台灣,但是越南國內市場也在逐漸擴大,
並且是越南國內單價最高的茶種 。
針對越南茶產業的相關研究主要分成兩個部分,一則是市場分析的面向,包 括 Yoshiko Saigenji 與 Manfred Zeller(2009)在北部茶區契作型態的研究,或 Tuan M. Ha(2014)對中部高原太原省有機茶市場網絡的研究。另外則是從農業政策、
發展的角度進行分析,Steve Déry(2000)將林同省的農業發展的不同階段,包 括前殖民、法國殖民時期、戰後與共產黨統治階段,視為一個透過殖民化政策整 合邊緣地區與人民的過程,特別是京族、法國殖民者或兩者的結合,如何透過農 業發展逐漸控制林同省,並且將少數民族邊緣化。但是他研究中,沒有深入處理 土地使用、作物與族群的關係,也沒有處理到 1980 年代以後日本、台灣經營者 引入的資金、技術與截然不同的經營型態。Duc Phuoc 等人(2001)分析了越戰 之後越南中部高原的農業變遷概況,其中林同省的部分僅提到了寶路市一帶的國 營桑葚農場,以及桑葚價格滑落之後興起的咖啡、茶經營,尤其是在 1994 到 1999 年間,林同省茶葉種植面積增加了四倍。但是在這些研究中,除了 Do Van Ngoc
(2012)在越南茶產業整體版圖的描繪中提到了台灣烏龍茶經營者的資金、技術 和品種,Déry(2000)的殖民分析和 Phuoc 等人(2001)近四十年的產業變遷都 沒有處理到台灣經營者的部分;這部分可能和 2000 年以前越南政府不開放外資,
台灣經營者必須透過越籍合作者「掛人頭」的政策而隱身不見有關。然而,如同 Ngoc(2012)提到的,台灣烏龍茶經營者的資金、技術和品種除了出口台灣之外,
內銷市場也正在擴大,甚至成為越南政府試圖推廣的茶產業面向,越南、特別是 林同省的台灣烏龍茶值得更深入的檢視。
2.1.2 台灣茶產業轉型脈絡下的越南台茶
關於台灣茶產業的歷史回顧,目前有一個較普遍的說法,就是從十九世紀開 始不同茶種的原料出口,在 1980’s 以後逐漸本土化轉型為精緻內銷與飲料茶產
業。台灣茶產業自 19 世紀後期開始,即以北台灣淺山、丘陵地帶為主要產地,
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烏龍與包種原料茶出口產業體系,包括種植、粗製、精緻、分 級包裝出口與資金周轉(林滿紅,1997;台灣總督府著、徐英祥譯,2011)。台灣 茶產業的原料出口體系,儘管數次遭遇政權交替與全球茶市變遷,甚至數次大規 模轉營其他茶種,但整體框架一直維繫到戰後的綠茶出口。1970 年代以後,隨著 國際綠茶茶市競爭日趨激烈,以及兩次石油危機後大幅提升的出口成本,台灣茶 產業開始著手開發內銷、尤其是高單價市場。
台灣茶產業轉型的核心,在於試圖建構國內種植、國內製作、國內市場的本 土化形象;而具體的作為與現象主要包含三點:茶比賽、法規調整與茶區轉移。
1975 年,台灣首次舉辦茶比賽,目的在於針對國內消費者建構台灣烏龍茶作為 健康、精緻,以及中華精緻飲食文化與國內技術創新的結合(陳宇翔,2007)。
再者即是 1982 年廢除了茶廠管理條例,在將生產技術與工具開放予新興的自產 自銷茶農時,也讓原料出口體系中十分重要的大規模茶廠陸續歇業,加速原料出 口體系瓦解(邱念渠,2007)。最後,隨著北台灣淺山、丘陵地帶逐漸都市化、
工業化,新興的內銷茶產業轉向霧社、廬山等海拔 1400 公尺以上的山區發展。
更高的生產成本和更低的產量,促使台灣茶產業不只是本土化、更是高單價的本 土化。
但是,在台灣茶產業本土化轉型,既有原料生產消失的同時,對於低單價原 料茶的需求並沒有消失,甚至持續增加,並且逐漸開始依賴進口茶補充。一方面,
國內的茶葉產量無法滿足本土化台茶經營者的野心,各高山茶區的產量遠少於台 灣沖泡茶市場的需求。尤其隨著中國觀光客經濟蓬勃發展,相對中、低價位的沖 泡茶產品需求大增,成為越南台茶重要的銷售途徑4。另一方面,本土化台茶也催
4 此處的茶葉原料混用情形遊走台灣法規邊緣,無法取得直接的數據資料,主要資料來源為台 灣製茶龍頭組織、台灣區製茶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陳振鐸先生於訪談中的說法。陳先生作為製
生了新興瓶裝茶、飲料茶產業,這些對低價原料茶需求更大的新部門,甚至已經 成為新的台灣本土象徵,引領台灣茶產業重回國際茶市。換言之,被視為健康、
精緻、本土象徵的台灣茶,無論是高價位沖泡茶或是中低價位瓶裝、飲料茶,實 際上都是高度依賴於越南台茶、甚至是其他茶種的支撐。2015 年,台灣國內茶產 量一萬四千餘噸,總進口量三萬一千餘噸(National Development Council, 2016), 其中越南就高達一萬七千餘噸──這已經是在 2015 年飲料茶食安事件影響下,越 南茶葉進口量大減之後的數據。在此,本文試圖替台灣茶產業本土化轉型經驗現 象上的理解再行補充:正是 1980 年代以來的本土化轉型,刺激了台灣茶產業對 越南台茶、甚至是其他茶種的需求,而這組本土─進口的矛盾現實,也引起了國 內茶業經營者的劃界焦慮。
2.1.3 台灣學術觀點下的越南台茶
然而,越南台茶作為台灣茶產業一部份的歷史,甚少被台灣的學術論著肯認。
在相關研究中,1980 年代的台灣茶產業本土化轉型已經被廣泛分析,從而建立 起一套以台灣為單位、國族主義與領域主義式的茶產業理解方式。在這個觀點下,
越南台茶難以成為研究主體,甚至直接接受越南台茶負面形象,將越南台茶視為 來自境外、必須嚴陣以待的威脅,亦有以辨別、排除越南台茶為題的技術應用論 文。
這些以台灣為分析單位的台灣茶產業轉型研究,被多數的茶產業研究者沿用、
衍伸。蘇怡如(2011)針對南投名間鄉茶產業的區域地理研究中,指出「低價混 充」的進口茶是對名間鄉中低海拔茶區的威脅之一。WTO、ECFA 等跨國貿易協 定與台灣茶產業的討論中也經常處理到相關議題,黃月英(2011)針對台灣茶產 業面對 WTO 與 ECFA 影響的研究中,將國內茶農化約在開放進口之下弱勢者的 位置,政府必須透過原產地標示、農藥殘留管控方式協助農民。周孟嫻(2014)
則提出產業發展上較多元的可能性,並沒有直接採納越南茶的負面形象,而是在
將混用越南茶視為對台灣茶產業的威脅的同時,也將其視為可能的助力,指出台 灣茶產業的要旨將是「強化我國本土茶葉與外國進口茶葉之區隔性,或是藉由跨 域生產模式加值我國茶產業,為該產業未來重要發展策略之一」。在這一系列研 究中,多半透過數則媒體報導推斷越南茶在台灣茶產業中的位置,從而在知識生 產的過程中,承襲或再生產越南茶的負面形象。但是這樣的分析方式顯然有所不 足,單純的檔案分析當然無法深刻的處理台灣茶產業中的越南茶。
在越南茶被標定為台灣茶產業威脅來源的同時,也有不少研究試圖直接面對 這個衝擊,特別是透過原產地標示。Wen S. Chern 等(2013)、歐于德等(2013)、 張明仁(2008)針對茶葉原產地標示與價格的研究中發現,在安全性的考量下,
原產地標示台灣的產品價格會比越南、中國的高出超過 50%;這些研究也指出,
除非茶葉原產地標示能夠落實,否則這樣的價差並不會體現在實際銷售情形上。
這些論文最終導向將原產地標示做為一個邊界形構的過程,邊界管控並非絕對的 封閉或流動,而是透過管控在穿越邊界者身上賦予明確的標記。
綜上所述,既有的台灣茶產業研究中,儘管對於整體產業的轉型過程多所發 問,從外銷轉內銷、從原料轉精品、從結構集中轉自產自銷、從丘陵轉高山,但 是卻忽視了外銷原料的產業體系早已連同經營者、資金、品種、技術和產銷網絡 逐次轉移到越南等海外產地,並且因此不完整的詮釋台灣茶產業的轉型。實際上,
如同研究背景所回顧的內容,本文認為,台灣茶產業當前的衝突與爭議正式來自 於不同行動者對於未來發展的不同想像與實踐。在這些衝突與爭議中,越南茶不 僅穿越了邊界,也因為穿越邊界所捲動的衝突與爭議,提供一個窺見邊界生成與 運作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