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爛茶:物質性、每日實做與邊界運作
5.3 添入物質性的日常實做
「何謂好茶」這個問句,其實涵蓋了三個本節要嘗試回答的問題。首先,承 襲前一節不斷提到的,何謂台灣烏龍茶無法標準化的品質?其次,身在越南的台 灣茶農們如何理解與實踐品質,說得出也做得出「好茶」?最後,透過本文的物 質性每日實做觀點,可以如何理解茶過程?接下來,我們將進入茶葉本身的討論,
透過「發酵」這件事,理解人與物質性的互動,實際上是前兩節所有圍繞著品質 的跨界與分化的基礎,在台灣烏龍茶不穩定的物質性下,徹底重構邊界化過程的
運作。
製茶是一個很不穩固的網絡。茶葉的品種,生長環境的日照、雨水、濕度與 土壤,施肥與用藥,蟲害的嚴重程度,茶菁採摘當日的溫溼度,更不用說茶廠內 的大小事,所有茶農都會告訴你,茶葉的品質就是這麼複雜。而這一切林林總總 難以掌握的因素,最後會在處理發酵的時候,一股腦的讓茶人們焦頭爛額。在這 個充滿諸多物質性的不穩定、幾乎無法複製過去經驗的網絡中,茶農們最終只能 依據盤商開出的價碼理解台灣茶市的流行風味,從而實做品質──儘管可能和台 灣茶農們心目中的品質相去甚遠。換言之,每一批茶葉從種植到製作,都是一次 邊界化過程的具體運作。
對茶農而言,決定品質最關鍵之所在,莫過於發酵。誠然,茶園裡的下肥料、
噴農藥,乃至於發酵前後的萎凋與揉茶,都是十分重要的環節;但是這些階段得 小心翼翼,大抵都是為了在茶葉在發酵時能有更好的表現。如同前面提過的,處 理發酵時如果稍有不慎,或是對茶葉的掌握度不足,就很有可能出現像是過去「越 南味」的情況。但是,對越南茶而言,什麼才能稱得上是發酵的好?
實際上,發酵的複雜多變,就是讓「何謂好茶」這個問題更加難以回答的其 中一個原因。台灣所做的烏龍茶,以發酵程度來區分的話是半發酵茶,介於全發 酵茶(例如紅茶)與未發酵茶(綠茶)。換句話說,發酵的程度與做法更像是一 個光譜,端看茶人如何拿捏火候。如果說前一節的揉茶成形還有一些判准,發酵 的技藝甚至是有好幾種不同的做法,端看茶市當時的流行而定。例如,台灣烏龍 茶市最近流行輕發酵,茶湯幾近綠色,勝在清香撲鼻;但是對老一輩喝習慣重發 酵、重烘焙的茶人與消費者來說,這些輕發酵烏龍味覺表現太清淡了(余舜德 2013)。甚至還有受訪者告訴我,
「茶乾做出來都快變黑色了,怎麼可能泡出來是綠的?後來有人跟我推銷我才知 道,可以加藥讓茶變綠!」
「加藥」聽起來是非常嚴厲的指控,但受訪者指的,應該只是透過肥料微調茶葉 中的生物化學物質來改變茶色。這位受訪者後來告訴我,雖然他顧忌安全和成本,
沒有買這支據說可以讓茶變綠的農藥或肥料,但還是必須透過調整發酵工序把茶 做綠。畢竟,台灣流行的就是輕發酵,盤商試到夠綠的茶才會下單。對越南茶而 言,所謂好的發酵或好的品質,其實就是做的夠不夠像台灣茶─實際上,也就是 本章開頭引述余老闆所說的市場。如同我們會在第六章仔細討論的,越南茶進入 台灣以後,或打上國內產地的招牌販售,或和國內茶葉拼配,因此做的夠像台灣 茶,夠像台灣當時流行的口味,其實就是越南茶品質之所在。至此,我們可以將 品質的邊界運作的流程補充得更具體一些:越南茶要做的夠像台灣茶當時流行的 口味,能和台灣茶拼配(或乾脆冒充),盤商才會買單;盤商買單,越南茶才能 穿越邊界,進入台灣;但也正是因為越南茶和台灣茶如此相似,並且跨境而來,
也才會激起更激烈的劃界焦慮,最終試圖將越南茶排除在外。
如同 Corey Johnson 和 Reece Jones(2014)的觀點,邊界化過程必然有其發 生在日常生活的那一側。本研究專注在越南茶,所以可能沒有充足的資料可以說 明台灣茶到底流行哪些口味。但是茶農們如何透過品質管控的每日實踐,確保其 茶葉能夠穿越邊境,卻是要理解本文所謂的邊界化過程不可迴避的問題。接下來,
我們將試圖要更進一步窮盡發酵這件事情,以前節提到的勞動力體制為基礎,探 究茶葉與市場如何共同形構越南茶的邊界化過程。
在余舜德(2013)筆下的台灣烏龍茶,是一門難以徹底採行工業化、科學化 標準的技術與生產模式。難以捉摸的發酵程度、「看天做茶」和「看茶做茶」的 物質性(原文做物性,materiality)讓茶人即便使用現代化的製茶機械,也仍然無 法割捨傳統的身體技藝。身體的感官,嗅覺、觸覺、視覺、聽覺,仍然指引茶人 如何與茶葉、與現代科技共謀。根據余舜德的說法,他的田野所在的台灣凍頂茶 區仍然保有小型家庭作坊,以家庭為單位世代相傳的特色。那麼,在越南茶的案 例中,物質性如何與大規模、工業化的原料生產體制,生產出符合市場─通常以
盤商為代表─想像的滋味?
圖 15 裡面,是一位越南工頭和三台浪菁的機器,那天晚上在機器裡翻滾的 是要做成「紅烏龍」的茶菁。對茶農而言,紅烏龍是一種台灣近年流行的夏季替 代收入。夏天的時候,因為高溫和充足的日照,茶樹生長較快,茶葉較薄,高蒸 發散讓更多的茶多酚(Tea Polyphenol)物質堆積在茶葉裡面;而林同省茶區,尤 其是海拔較低的寶路一帶,恰好符合上述「理論上」的環境條件。對台灣部分發 酵的烏龍茶而言,太多的茶多酚物質會讓茶葉苦澀;相對的,做成全發酵的話,
茶多酚物質會氧化成為帶有甜香味的生物化學物質。除此之外,夏天較薄的茶葉 也可以更快、更好控制的達到茶人所想要的發酵程度。因此,紅烏龍越來越常見 於每年夏天的台灣茶市,也受到越來越多消費者青睞。然後,就像前面描述的邊 界運作方式,越南這邊的台灣人也開始試著做紅烏龍了;當然,他們不單單只是 著眼於銷路,亦有環境、茶樹生長上的考量。
圖 15 越南工頭,以及他所負責的三台浪菁機。(作者攝影)
但是,2016 年 7 月的這個晚上,茶葉的物質性卻完全不是前段所描述「夏 天的茶葉」的模樣。阿姨和他的茶工們發現,理應大而薄的茶葉卻還是偏厚。按
甜口感。當天晚上工頭的工作,就是操作這些機器來掌握發酵程度;但是如同余 舜德描述的,操控機器絕對不只是透過儀表板調整時間、速度或溫度。浪菁機可 以透過滾動,來促進茶菁的發酵程度。那天收了二十個布袋的茶,一個布袋 60 公斤,其他茶工四人一組,將萎凋完的茶菁送入滾筒(圖 16)。由於這幾台浪菁 機是老舊的機型,再加上二十個布袋裡的份量難免有高有低,因此滾筒裡面放入 太多茶菁的時候,就會導致轉動的速度不一樣。對於大量生產的越南茶而言,品 質管控的前提是品質一致,同一批茶葉發酵進度參差不齊的話,接下來的製作可 就麻煩了─更何況,紅烏龍的重點就是攪拌、發酵。再加上格外厚實的茶菁,讓 茶廠。這個晚上,工頭的工作就是要去觀察每一批送入滾筒裡的茶菁的份量,以 及滾筒運轉時的速度,調整機器的轉動速度和時間。
圖 16 搬運茶袋、並起將茶菁送入機器中的茶工。(作者拍攝)
除了機器,越南茶品質管控的每日實踐有時候也會透過純手工來進行。離開 滾筒以後,阿姨和工頭時不時把每一袋茶葉打開來檢查的發酵程度。根據茶改場 和農委會的說法,紅烏龍「加工製程簡易,不必熬夜製茶」(吳聲舜,2012),但 是阿姨的這批紅烏龍做到第三天,才覺得發酵程度夠了,和台灣茶夠像,賣得出 去,能回台灣。最後在試茶的時候,阿姨對這支紅烏龍滿意的不得了,不僅發酵
夠,茶湯紅,滋味甜,原本帶來大麻煩厚實茶葉,最終竟然讓這支茶一路沖到第 六泡。
越南茶的每日實做必然要從物質性的觀點出發。余舜德(2013)認為,是部 分發酵茶複雜、高度身體化的物質性,讓茶改場介入下更科學、更工業化的烏龍 茶技術,仍然與身體、與過去的製茶技藝密不可分。也正是因為同一個理由,讓 越南茶的邊界運作更加複雜。這就是越南茶品質管控的每日實踐,也是邊界運作 的其中一個環節:不同於透過論述或實踐爛茶的負面形象來封閉象徵性邊界,而 是透過物質性的每日實踐來證實品質的象徵性邊界同樣可以被穿越。
小結
在本章前面的篇幅裡,我們沿著以下的路徑,回答了一系列關於品質與越南 茶的問題:越南茶之所以被視為品質不佳的列次品,和其作為台灣原料生產的替 代有關。然而,作為原料生產的替代並不等於忽視品質,茶農們在過去二十餘年 不斷的和人與環境磨合,緊追台灣茶產業的品質標準。而這個磨合和緊追的基礎,
就是建立在龐大而穩固的勞動力體制,以及長而多產的種植環境─也就是,原料 生產的勞動力體制與環境本身。在這個人身控制薄弱的勞動力體制下,台灣雇主 與越南茶工共同在邊界穿越的焦慮與張力下實踐出越南茶的品質。
最後,我們從邊界化過程的觀點,重新理解品質與品質的實踐。在國家邊界 南以阻絕越南茶的情況下,品質的論述與批評成實際上是國內茶農、茶商象徵邊 界劃立的其中一個部分。「爛茶」的負面形象讓中介台灣茶市與越南茶經營者的
最後,我們從邊界化過程的觀點,重新理解品質與品質的實踐。在國家邊界 南以阻絕越南茶的情況下,品質的論述與批評成實際上是國內茶農、茶商象徵邊 界劃立的其中一個部分。「爛茶」的負面形象讓中介台灣茶市與越南茶經營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