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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制風險與越南台茶農藥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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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毒茶:農藥使用、食品安全與劃界

4.3 管制風險與越南台茶農藥管理

儘管農藥─殺草、殺蟲、殺螨、殺菌劑─的使用,可以在前述各種情境下透 過各種意圖或非意圖的方式減少,但現實仍然是,所有慣行農業都無可避免地需 要使用農藥。因此,對越南台茶經營者而言,重要的是如何追蹤、緊跟台灣和其 他可能市場的農藥使用規範?在掌握農藥使用規範以後,又要如何確保田間的農

藥使用?這一節想要呈現的是,越南台茶的農藥管理,彰顯了茶廠裡的每日實做,

其實就是邊界運作的其中一環,是越南台茶穿越空間與象徵性邊界的關鍵之處。

在越南台茶穿越邊界,進入台灣之前,它們都會面對海關的農藥殘留檢驗;

通關之前或之後,許多中下游的買家、盤商,也會要求越南台茶經營者提供農藥 殘留檢驗報告。前節所述的品種特性讓越南台茶經營者得以控制農藥使用,但是 在面對海關檢驗,或是盤商、消費者時,他們需要的是精細到 ppm 以後的農藥 使用管理。面對農藥管理的問題,越南林同的台商們發展出了一大一小兩種不同 的解方,確保茶葉產量,並且能順利通過海關。而這一大一小兩種模式,帶出了 越南台茶的關鍵要素:大規模生產下的生產模式與勞動力體制。

第一種走的是「大」的路線,也就是早期的越南台茶經營者,在市場與自然 環境影響之下,衍伸出的生產模式與勞動力體制。這個所謂的「大」,是相較國 內茶產業而言的。在台灣,茶葉一年兩到三獲,除了春、冬茶之外,有些茶區還 可以有夏茶產出;茶地絕少超過十甲,勞動力大多透過茶區內的換工,或是委給 跨茶區的採茶、製茶班解決,大規模集中生產的茶廠已經寥寥無幾。但是在越南 林同省,茶葉一年七季,一次生長季近五十天,幾乎等於全年無休。再者,許多 歷史較久的茶廠規模都極大,小則二三十甲,大則超過一百甲,產季時一天必須 採收、處理四五噸茶菁。全年無休的茶季和大規模生產,讓越南台商不可能延續 國內各茶區的勞動力模式,依靠換工或茶班巡迴採茶、製茶。越南台商得以、也 必須維持一個龐大而穩固的勞動力編制。以一間歷史較久、規模龐大的茶廠來說,

在逐步機械化之前茶園和茶廠共有三百多名茶工;到了近年,隨著各式機器普及,

茶工人數逐步縮減為一百到兩百人。即便如此,越南台茶龐大而穩固的勞動與生 產規模,仍然不是國內茶產業可以度量的。

這樣的龐大而穩固的勞動力編制,讓越南台茶在過去二十年內,得以透過台 灣茶市中低價端的豐厚利潤,轉化為緊跟各式規範所需的條件。以農藥來說,就

是有幾家茶廠可以聘請專人處理農藥使用的事情,包括台灣乃至幾個潛在出口國 的農藥規範更新,以及目前茶園內的農藥管理。2015 年,第一次移地研究即將結 束,離開茶廠下山的前一天,阿湧丟了一本冊子過來,「這是我們會計整理的,

現在台灣的農藥殘留規範,給你們帶回去參考一下」。農藥殘留規範平常當然沒 有必要印出來,阿湧讓茶廠會計做一大本、還裝訂成冊,其實就只是想要證明:

無論台灣的海關檢藥如何頻繁,農藥殘留標準如何嚴苛,自家當然是有能力緊緊 跟上的。安經理經營的茶廠,是台灣某集團在越南的子公司,茶廠裡面的文員,

定期會替他更新台灣、乃至其他幾個潛在市場的農藥檢驗規範。安經理讀的是農 專,他不僅對越南台茶的農藥管理有信心,甚至反過來認為國內茶的農藥管理更 沒保障:

安經理:昨天我才跟全哥在談,說中國市場已經禁止使用 a 跟 b 這兩支農藥,我 就說台灣還沒禁,現在我這兩支農藥我現在庫存用完就不用了,全哥那邊也是這 樣啊。所以我們反而都是走在前面,那個台灣那邊禁止的、快要禁止的,我們會 去了解,甚至我們會去了解這個病害這種蟲害是什麼蟲引起的,要用哪支藥……

台灣不是,都是小農,五六支藥給你投下去。

阿元:因為你台灣是小農經營,這邊都是有規模在經營,所以這邊管理者都必須 要懂得農藥怎麼使用,怎麼管控,那是第一個保障喔。第二個保障,進台灣還有 台灣海關在檢驗,是更安全,那妳台灣哪個單位跟你保證說這山頭一百個茶農,

誰去檢驗?沒有嘛。

台灣國內的農藥管理和檢驗情形究竟如何,不是本文的主題,也不會在此深究。

但是,對於越南台茶經營者而言,自家更大的生產規模所之撐起更龐大的勞動力 編制,以及其中蘊含更多的專業人才,讓越南台茶的農藥管理更加可靠,在面對

「食品安全」空間與象徵性邊界時,也能順利穿越邊界。

這樣看來,越南台茶似乎顯得有點財大氣粗──其實不然,龐大而穩固的勞

動力編制只是其中一種經營策略。而這種經營策略面對危機時其實很難進行調整,

茶市不佳的時候,維持這麼多雇員就很大的負擔。另外,許多 2000 年以後赴越 投資的越南台茶經營者,在土地取得、租用上,往往不如 1990 年代的先行者們 順利,自然也無法套用前人的生產模式。因此,越南台茶經營者的另外一種生產 模式與勞動力體制,以及相對應的農藥管理,就是走較「小」的路線。

2000 年以後,一方面台灣經營者投資漸趨飽和,另一方面越南當地農民的 咖啡種植面積也不斷擴大,晚來的越南台茶經營者的茶地規模往往只有數十甲。

這些茶地規模小的越南台茶經營者,除了自家的茶地之外,主要是和越南茶農簽 訂契作合約,以取得原料。當然,即便是「小」規模的越南台茶經營者,自家的 茶地都是二十甲起跳,算上契作茶地以後,也都有一百甲左右的規模,同樣不是 國內茶農可以比擬的。

事實上,很多越南台茶的同行對這種經營方式也多有質疑,對越南茶農並不 信任,這些契作的茶廠又是怎麼樣確保品質、確保農藥管理?圖 10 是一個台商 準備發給契作的茶農的表格,上面記載了各種農藥在台灣允許的殘留天數和殘留 量。這些專攻出口的台商找到了一群非常有力的盟友:農藥經銷商。契作台商會 在契約裡面規定,和他合作的農戶必須要跟指定的農藥經銷商購買農藥。此後,

台商和經銷商確認不同時節農藥的配方,包括近期的主要病蟲害、天候,特別是 是降雨情形、採收期與殘留天數。經銷商把藥配好之後,會定期找上這些契作的 越南茶農販賣農藥。在這裡,農藥經銷商既是一個中介,在台商與越南茶農之間 中介了農藥本身和他的技術;也同時參與了「安全」管理,成為邊界運作的其中 一環。

圖 10 準備提供予越南契作茶農的農藥使用規範表格。(受訪者提供;作者攝影)

當然,這些所謂大或小的農藥管理模式,彼此之間也是多有交流。前文提到 的施經理和全哥,在訪談開始之前,就蹲在一旁討論當時最新的農藥檢驗規範。

而就算是大規模的越南台茶經營者,也是要透過農藥經銷商下單。這些農藥經銷 商三不五時就在茶區走動,我唯一一次和農藥經銷商張大哥的接觸,就是在阿伯、

阿姨家的餐桌上。張大哥和阿伯一邊扒著飯,一邊聊著附近某位同行最近在農藥 上栽了跟頭:為了省錢和越南人買農藥,結果越南人的藥桶沒有洗,運回台灣的 時候被海關驗出來;阿伯也說,茶廠裡肥料可以跟越南人買,但農藥攸關身家,

絕對只能跟台灣經銷商做生意。這些看似林同省茶區山上的小道消息,其實都在 越南台茶經營者的算計,穿越「食品安全」這道空間與象徵性邊界的算計之中。

小結

「毒茶」,也就是食品安全,是越南茶最深重的負面形象,也是第一道必須

一直都是台灣政府標記、拒斥越南茶最主要的手段。在象徵性邊界的層次上,農 藥殘留,甚至是落葉劑殘留的指控,則是盤商挑茶首先會考慮的條件,也是國內 茶業經營者對越南台茶最普遍的指控。

面對食品安全的邊界運作,越南台茶經營者透過初步浮現的物質性與獨特的 生產與勞動力體系,逐漸發展出穿越邊界,維繫事業的本事。金萱的品種特性,

讓越南台茶經營者可以酌量、可以更有彈性的使用農藥;而這些酌量、彈性所考 量的對象,有時候是農藥檢驗標準,有時候是因為越南台茶被抨擊而緊張的茶市

──都是邊界運作的一部份。越南台茶遠大於國內茶產業的生產與勞動力體系,

則是越南台茶經營者進一步管理日常實做中的農藥管理的基礎。

在越南茶的案例中,Ryan Galt(2008)指出的管制風險、市場價值和品種特 色都深刻的影響農藥使用的情形,透過龐大而穩固的勞動力編制,或是與農藥經 銷商合作,越南台茶經營者們試圖打造和台灣茶一樣安全的越南茶。2016 年 6 月,食藥署的新聞稿指出,在更高的管制風險下,進口茶的農藥殘留超標大約是 2%(食藥署,2016),相較之下國內農藥殘留超標的比例大概也差不多在 3%左 右(凍頂工作站等,2015)。不過,「毒茶」只是越南台茶面對的第一道、或許也 是最容易穿越的一道空間與象徵性邊界。在第五章,我們將繼續討論圍繞著「爛 茶」負面形象所形構的空間與象徵性邊界;同時,在本章初步浮現的物質性,以 及越南台茶生產與勞動力體系,也會繼續貫穿本文視野下越南台茶的邊界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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