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2.2 邊界
2.2.2 邊界化過程:空間─領域策略
在晚近關於邊界的討論中,邊界不再只是「a line on the sand」(Newman, 2006), 更是一種空間─領域策略(Corey Johnson & Reece Jones, 2014: 8),攸關主權、秩 序與安全的實踐。邊界研究開始關注政治邊界以外,更廣泛地分類的建立、分化 與劃界。如前所述,邊界不再只是邊界線及其周圍的邊界地帶,更指涉了社會中 的邊界化過程;不是協商與實踐的穩定狀態,而是回溯邊界生成之前與之後。因 此,邊界研究不再只是關注分類的建立與分化,更要分析這些分類如何被國家與
非國家行動者參與及理解。
對非國家行動者與多孔性邊界的關注,讓邊界的辯論來到下一個階段。此處 的辯題在於,如果所有的差異、分類和劃界,我群與他者,都可以包含在邊界這 個概念裡面的話,邊界作為一個概念的危機就出現了。邊界會變無所不在,什麼 都是,但也因此什麼都不是。邊界做為一個概念,將會轉化為另一個日常的、普 遍使用的詞彙,而非有著清晰指涉與發問的學術概念。因此,面對這些質疑,在 2011 年《Political Geography》的專刊中,Corey Johnson、Reece Jones、Anssi Passi、
Louise Amoore、Alison Mountz 等新老邊界研究大家一起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what is the border of border studies?」(Corey Johnson etc., 2011)
實際上,這個辯題已經被同一群作者接下了。2014 年 Reece Jones 和 Corey Johnson 編輯的著作第一章的標題就是《Where Is the Border?》(Johnson & Jones, 2014);而他們答案就印在封面上,《Placing the Border in Everyday Life》。Jones 和 Johnson 認為,邊界之所以能發揮攸關秩序、主權與安全的空間─領域技術的 效果,有賴發生於非國家行動者與場域、日常化的邊界化過程。而在日常生活中,
邊界化過程又是如何運作?我認為,我們必須關注在空間與象徵性邊界如何構成、
甚至是共構出我們舉目所見的邊界的效果。
一方面,日常生活必須被納入邊界研究的考量,除了國家行動者主導的邊界 政策,人民也可以透過對象徵邊界的理解與實踐分類的建立、分化與劃界,介入 邊界化過程。另一方面,儘管當代對於邊界的理解不再僅限於空間邊界,但這並 不代表空間邊界不再重要,空間邊界依然是強而有力的我群與他者劃分標準。
Reece Jones(2014)在該書中針對大眾媒體節目中如何再現美墨「邊界戰爭」的 研究即為一例,作者關注的是空間邊界的運作情形,如何透過節目製播再現給全 國各地的觀眾,和美國與他者的象徵邊界互相強化,建構一場從未發生的戰爭。
Yakubu Joseph & Rainer Rothfuss(2014)則更關注在非國家行動者如何應對不穩
定的邊界運作情形,在奈及利亞 Jos 的案例中,當地居民對安全的理解與實踐就 是一種日常生活中的邊界化過程。當宗教與族裔間的衝突蔓延到 Jos,奈及利亞 政府無法穩定的行使國家力量,提供穩定的安全狀態,城市居民開始透過各種文 化與宗教象徵區隔敵我,重新定義城市中的安全。當國家力量沒有提供穩定的空 間─領域策略,非國家行動者於是開始帶入不同形式的邊界進行填補。因此,在 這個意義上,Lamont & Molnár(2002)所標記的各種社會與象徵邊界和傳統定 義下的空間邊界不僅不相衝突,甚至在當代的邊界現象中互為補充。大量越南茶 進入台灣後,對國內茶農、茶商造成極大的經濟衝擊,拼配、混茶也嚴重影響台 灣茶的本土形象。當政府無意或無力解決這個不穩定的空間─領域策略所造成的 經濟與象徵危機,非國家行動者─茶農、茶商─於是開始透過論述越南茶的負面 形象,以食品安全、品質風味、經濟與象徵的劃分方式,和空間邊界疊合,重新 操作一個穩固的空間─領域策略。
除了非國家行動者在日常生活層次中的邊界實踐,物質性,也就是人與非人,
也經常穿越空間與尺度的貫穿整個邊界化過程。如何理解穿越邊界的物質,或是 物質如何穿越邊界,則是本文另一個試圖回答的概念提問。在日常化邊界的討論 中,為了呈現邊界如何鑲嵌在更大範圍的社會裡,研究中劃界標的或是跨界移動 者,多為各種不同形式的文本(Jones, 2014;Joseph & Rothfuss, 2014)。而在討論 人與非人之間的邊界時,物質性也大多被定調為邊界所在的非人造環境。Geoffrey A Boyce(2016)借用後人文主義地理學中「地勢」(terrain)的概念,將非人的 物質性因素與經典的美墨邊界研究結合。2006 年,美國政府開始推動新一輪的 美墨邊界巡守計畫,試圖透過監控科技與荒漠的惡劣環境結合,阻絕非法移民。
不同於過去將地勢視為「一種關乎地質、軍事與秩序掌控的權力關係」(Stuart Elden, 2013),這些物質性因素也可能背離國家力量:荒漠的惡劣環境不只嚇阻 了非法移民,也大幅降低邊界巡守人員的效率。透過對邊界地勢的關注,物質性 的觀點強調某些邊界運作的過程必然根著於邊界之上,無法由分類、或是相爭性
的觀點可以徹底取代。
然而,如同 Malini Sur(2013)的說法,邊界的運作不能忽視人與物的物質移 動性(material mobility),移動中的物,例如商品,必然與移動者和邊界運作不 可分離。同時,不只國家行動者試圖透過物質性因素從事邊界治理,非國家行動 者同樣可以透過操作物質以涉入邊界運作。邊界的空間─領域策略,是一套由人 與非人緊密扣連的封閉、穿越或兩者兼備;沒有獨處於邊界的人或非人,而是由 人與非人共同形構的邊界化過程。
因此,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何謂越南台茶的物質性?在陳宇翔(2007)在解 釋台灣茶產業的本土化轉型過程時,採用壟斷租的社會建構作為分析與詮釋工具,
因此否定了茶葉品質、口味或技術的物質性(陳宇翔 2007:133-139)。然而,在 該文也承認,台灣烏龍茶確實有其品質、口味差異的物質性,這點在余舜德(2013)
針對鹿谷製茶技藝研究中尤其重要。在余舜德(2013)筆下的台灣烏龍茶,是一 門難以徹底採行工業化、科學化標準的技術與生產模式。難以捉摸的發酵程度、
「看天做茶」和「看茶做茶」的物質性(原文做物性)讓茶人即便使用現代化的 製茶機械,也難以割捨傳統的身體技藝。對越南台茶而言,穿越邊界進入台灣最 大的障礙經常不是海關的農藥管控,而是要透過品質說服台灣的買家;而所謂越 南茶的品質,就是和台灣同季同類茶種的相似程度。因此,浪菁滾筒的轉動速率,
炒菁的火力與火候,還有揉茶成形的細緻程度,這些牽涉到茶葉物質性層次─而 且經常是深刻鑲嵌在風土之上,例如當天、當季天候與茶葉生長情形─的實踐,
都會影響到越南茶能否順利穿越邊界。從越南茶負面形象的案例出發,邊界化過 程是一套關於不穩定狀態的空間─領域策略,由國家與非國家行動者,透過一系 列超越邊界地帶的論述與實踐所共同生產。邊界化過程一方面處在國家力量之下,
和整體社會對安全與威脅的理解密不可分;但另一方面是邊界的特徵─跨尺度、
混合與遭遇─又經常能動搖邊界化過程本身。甚至物質性的涉入所導致的非預期 與偶發性事件,讓邊界化過程更加難以穩定。為了去回應國家尚未解決的不穩定
狀態,非國家行動者開始涉入邊界化過程之中,帶入安全、品質或經濟與形象的 不同的分類形式作為補充,強化國家邊界,或是創造邊界的可穿越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