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制風險、市場價值與品種特性

如同前文所說，越南台茶經營者們幾乎隨時都準備著各式農藥殘留檢驗報告，

證明自家產品安全無虞。他們雖然都很痛恨台灣市面上流傳的種種越南茶負面形 象，但是提到食品安全、提到農藥管理、甚至是提到落葉劑的爭議時，反應卻更 像是不屑一顧。我們第一次赴越、2015 年的移地研究時，恰逢飲料茶農藥殘留超 標，食藥署下令海關逐櫃逐批檢驗。阿元，一位茶機師傅出身，後來在越南成家 立業、自立門戶的經營者，甚至認為檢驗越嚴格越好，剛好證明越南台茶的清白。

鍾老闆更乾脆，他有幾十公頃通過歐盟有機認證的茶園，農藥殘留檢驗根本不是 他會考慮的事情。

越南茶的農藥使用情形，遠非在台灣流傳的負面形象，也和一般對 NTAEs 想像有所不同。Ryan Galt（2008）認為，管制風險、市場價值和品種特性是影響 農藥使用的關鍵因素。而在越南台茶的案例中，市場價值的影響較不明顯，或者 是本研究還未能深入接觸「價錢」這等敏感的問題。在第四章第二節，我們要先 討論品種特性如何影響越南台茶的農藥使用情形，並且構成越南台茶發展以及邊 界運作的基礎；至於管制風險，以及經營者們的農藥管理模式，則是第四章第三 節要處理的問題。

要探究越南台茶的農藥使用情形，首先必須追溯到 1990 年代，台灣經營者 展開茶種轉移之初。在圖 3 中，我們看見的是除草劑使用上的差異；但除草劑只 是農藥的其中一種，此外還有需要對症下藥的殺蟲、殺螨、殺菌劑等。而這些藥 劑的使用，往往必須依據蟲害情形、天候、採收時間、甚至是更細緻的品種特性 進行調整。1990 年代，越南台茶經營者們開始投入品種、技術引進之初，就發現 當地除了台灣常見的椿象、紅蜘蛛和小綠葉蟬等蟲害，最嚴重的是一種他們稱之 為「蛀心蟲」的蟲害。根據越南台茶經營者們的說法，蛀心蟲進入茶樹之後，會 沿著枝幹內部一圈一圈向上蛀蝕，成蟲之後才離開茶樹；屆時，茶樹的養分輸送

遭到嚴重的破壞，往往也經不起折騰，產量大減，直至枯死。

根據農委會茶改場的資料，前述的蟲害情形應該和咖啡木蠹蛾（Zeuzera coffeae Niether）或茶彫木蛾（Casmara patrona Meyrick）：

初孵化的幼蟲自幼嫩枝條或嫩芽鑽入，沿木質部蛀食，形成一橫環食痕，因水分 不能上升，被害植株上部枯萎，幼蟲沿髓部向下蛀食，把木質部吃掉，形成隧道，

穿入粗莖，在幼木茶樹，此隧道可能直伸入主根，受害枝條枯萎，枝幹逐漸枯死。

成木若僅有一枝條受害則影響不大，但在幼木茶樹，若主莖受害，則導致全株枯 死，影響甚大。（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動植物防疫檢疫局，2004）

這些所謂的「蛀心蟲」，在 1990 年代初期，讓那些最早投入台灣烏龍茶種轉移的 前輩們頭痛不已。尤其最初轉移的品種的青心烏龍，即便在台灣也是讓茶農頭疼 不已的嬌生慣養，初來乍到林同省時更是死傷慘重。

圖 4 咖啡木蠹蛾（資料來源：茶業改良場）

在諸多台茶品種之中，越南台茶經營者們最後發現，台茶 12 號、也就是俗 稱的金萱、二七仔，在越南適應的比其他品種都好。根據茶業改良場的資料，金 萱「芽密度高，樹勢強，高產，採摘期長，抗枝枯病」¹³。在越南的茶業技術文 獻中，記載了金萱於 1994 年引入，特色為早發、生長力強、產量高、抗蟲害能

力強、抗旱能力普通，茶樹為分岔、叢生、密集、的灌叢（Do Van Ngoc, 2012）。 台灣茶市起起落落，價錢最好的始終都還是青心烏龍，其次才是金萱、翠玉、四 季春等不同品種。這些品種，今日在林同省茶區仍有種植，但多數品種無非是在 價格起落時，用以拼配出不同的風味，權當分散風險。唯有金萱適應最好，種植 面積最大，產量最大；不僅茶園管理好、做出奶香的單賣出上佳的價錢，品質稍 次的產品也能用作拼配的基底，偶爾也會有意想不到的風味。在參與邊界運作，

越界而來之前，台茶和台茶經營者們必須先在越南站穩腳跟；而金萱，以及它的 品種特性，已經被證明是越南台茶發展的基礎。

在這諸多特徵之中，金萱真正最「接地氣」，使其稱霸林同省茶區的，是它 分岔叢生的枝幹。被蛀心蟲侵入之後，因為各枝幹分岔叢生、獨立生長，金萱的 枝幹仍然能夠繼續生產茶葉，而非依賴大量殺蟲劑。相較之下，無論是台灣的青 心烏龍，或是越南當地的大葉種阿薩姆，都是從單一主幹出土後分岔。如此一來，

即便部分茶枝遭到蛀蝕，該茶樹也不會立即死亡，可以透過折枝等物理性手段解 決。圖 5 是一株遭到蟲害的金萱，根據阿湧的說法，這株已經稀落到沒有產量，

準備挖掉了；圖 6 則是疑似遭到蛀心蟲蛀蝕的茶樹枝幹。

圖 5 遭到蟲害的金萱。（作者拍攝）

圖 6 疑似遭到蛀心蟲蛀蝕的茶樹枝幹。（作者拍攝）

金萱抗蟲害的特性，也讓越南台茶經營者們在邊界運作生變時，可以更有彈 性的進行農藥管理。在年景不好時，有些人乾脆就停了部分茶地的農藥，減少產 量，降低成本。2016 年，也就是我進行第二次移地研究時，整個林同省茶產業可 謂一片蕭條。先是 2015 年飲料茶農藥殘留超標事件後，新的政策讓越南台茶經 營者們被迫更進一步讓利予盤商；隨後民進黨政府和中國關係僵化，高度依賴陸 客消費的台灣烏龍茶市需求大減。隨後一場乾旱來襲讓阿伯、阿姨原本就缺水茶 地大受打擊，甚至讓隔壁縣、當年全越南最早投入台灣茶種轉移的茶地整片枯死。

於是，越南台茶經營者們紛紛減產，部分茶地只維持基本的農藥、澆水。余老闆

是農場的第二代，不過茶樹、茶廠是他十餘年前剛來的時候投資下去的；2016 年 吳老闆看茶市太差，就乾脆讓樹齡十餘年、有點老化的第一批茶樹、茶地休息。

圖 7 到 9，是 2015~2017 年我在差不多的角度拍下的照片，可以看到 2015 年還 十分整齊的茶地，到了 2016 年就缺了一塊，整片茶地是青黃不接；到了 2017 年，

雖然恢挖掉的茶樹沒有補上新苗，但終於還是恢復生產了。

圖 7 2015 年的茶園一角，當年雨水尚稱充足，茶市也還沒徹底轉壞，茶園生長、

管理狀況良好。（作者攝影）

圖 8 2016 年的茶園一角，可見大量茶樹死亡，挖除之後並沒有補上新的茶苗。

（作者拍攝）

圖 9 2017 年的茶園一角，茶地重新恢復生產，但去年挖掉的茶樹也沒有補種新 苗。（作者拍攝）

茶枝分岔叢生的特性，也許不能直接地讓茶樹植株在面對蟲害時更有抵抗力，

但是卻讓越南台茶經營者們得以更有彈性地在產量、蟲害與管制風險間進行農藥 管控。金萱生命頑強、抗蟲害的品種特性，讓越南台茶經營者可以更靈活的運用手頭緊 湊的資金，度過天災人禍；同時，金萱本身的品種特性，也讓它得以在千里之外的林同 省高原上站穩腳跟，徹底改變當地的農業地景。在這裡，我們看見物質性的初步浮現：

金萱本身的品種特性，是越南台茶發展的基礎，也是整套邊界運作的基礎。我們會在第 五章再次展開關於物質性的討論，接下來我們要繼續探討的問題是：金萱的品種特性讓 越南台茶經營者能夠更有彈性地進行農藥管理，那麼，越南台茶經營者的農藥管理，究 竟又是如何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