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司馬桑敦的新聞與散文書寫
第三節 司馬桑敦的雜文創作
司馬桑敦的雜文寫作在臺灣文學研究之中長久以來一直是被遺忘的聲音,或 者說,雜文研究本身在臺灣就幾已聲不可聞,更遑論對不同時代下各具特色之雜 文作者進行爬梳析論。本章節無意於追溯雜文之所以於臺灣文學史缺席的前因後 果,更無法以寥寥數文處理臺灣雜文史建構的可能雛型,而是試圖探究在其時雜 文創作環境下,司馬桑敦作品的特殊性與初步定位。然而在進行文本分析之前,
對於「雜文」此一(次)文類在司馬桑敦的創作中如何定義,此處仍需稍做說明。
雜文在當代中國大陸的文體論裡已然自成一格,甚至有學者主張雜文與散文 不同,並且自古便是與散文分庭抗禮的一種文類155,不過在大多數的論述之中,
仍認為雜文屬於散文的一支,而以強烈的議論性為主要特徵,如張華《中國現代 雜文史》所言:
雜文作為散文的一類,它的主要特徵在於發議論,但與科學研究論文又存 在嚴格區別。……它大體上是一種隨感,是基於個人的知識和經驗而對社 會現象和事件的一種即興的感受。156
同樣的看法,在姜振昌在《中國現代雜文史論》中亦可得見157。也由於這種以社 會現象為書寫主軸的特色,雜文往往易於吸納新的知識與語彙,而在評論的同時,
154 錄於《愛荷華秋深了》,頁 103-111。
155 邵傳烈(吳興人)《中國雜文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頁 1-9。
156 司馬桑敦〈阿瑪那公社村:鄉土自由主義的一個寫照〉,《愛荷華秋深了》,頁 101。
157 姜振昌《中國現代雜文史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
亦達推介之效。職是,二十世紀初以來,中國社會與文學所面臨的快速變異,正 給予了雜文極大的發展空間,對比於傳統散文的記敘抒情元素,雜文長於議論時 事的特點顯然更為啟蒙文人所青睞;另一方面,大眾傳播媒介的革新也加速了現 代雜文的生成,由於報刊兼具發刊快速與版面自由等特色,雜文擅議時事與篇幅 長短不一的特點恰得以發揮,邵傳烈在《中國雜文史》中即言:「現代雜文是與 報刊『同生死,共命運』的。」158張華亦認為:「現代雜文和現代新聞出版事業 的出現和發展有密切的關係。」159在中國大陸雜文臻於輝煌的三○年代,《申報》
副刊《自由談》與《現代》雜誌等刊物便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
臺灣方面,雖然同樣與報紙的關係密不可分,然雜文在五○年代起的臺灣文 學場域中有著另一種演繹脈絡,王鼎鈞對當時雜文在報紙上逐漸固定以方塊專欄 形式發表的情形有如下觀察:
新聞記者受嚴格訓練,新聞只能陳述事實,不能夾帶意見。但是讀者讀了 新聞,心中自有是非,期待有人大聲評論,報社要找人寫出他們的意見,
或者植入他們夠接受的意見,提高他們讀報的興趣。因此各報都有好幾個 雜文專欄,每天跟在新聞後面說長道短。
這專欄每天一篇,每篇固定六百字或八百字,在技術上惟有雜文可以適應。
這種文章要迅速到位,速戰速決,小說太迂迴,詩太隱藏,雜文恰恰有此 特性。文章雖短,但每天一篇,稿費積少成多,每月結算下來,跟報館的 一個編輯薪水相近。……那時的說法:寫詩可以喝咖啡,寫散文可以吃快 餐,寫小說可以包伙食,寫雜文專欄可以養家。160
可見當時「雜文」這一詞彙已與「散文」有所區隔,而與專欄密不可分,在報刊 場域中提到雜文時,便往往指稱副刊上的方塊專欄,如林燿德在〈聯副四十年〉
158 邵傳烈(吳興人)《中國雜文史》,頁 584。
159 張華主編《中國現代雜文史》,頁 2。
160 陶銘〈雜文圈裡圈外〉,《世界日報》2013 年 3 月 3 日,《天地人》專欄。
中亦述:「……文學作品在副刊中便有被異化為『塊段』(block paragraphing)
的情形,四十餘年來包括五○年代時已確立形式的雜文專欄,近十餘年來的極短 篇,警句體散文等等副刊文體,反過來影響了文學出版形態,扭曲或者重建了文 學生態的秩序。」161另如彭瑞金《台灣新文學運動四十年》中所言:「有許多假 藉各種名目陰損他人,攻訐異己,無奇不有的『雜文』,被冠以『專欄』的堂皇 名稱,也混充散文天地。……他們發明以「方塊」接力的方式,在紙上和敵人戰 鬥。」162則指出了雜文以專欄形式與黨政方針結合的一種衍異,而無論何者,都 顯示了「雜文」與「專欄」在當代臺灣報紙副刊上的互涉情況。
司馬桑敦的雜文與上述兩地皆有淵源,由於早年在大陸從事報刊編輯工作,
亦曾至華北與上海等地短暫居住,其對當時報刊上的雜文應有廣泛的接觸,而周 勵在對其東北生活的側寫中也提到魯迅與巴金等人的著作是司馬桑敦的主要閱 讀材料,是以中國大陸二十世紀前半的雜文發展勢必對其有所影響;另一方面,
在其擔任《聯合報》特派員後,便以方塊專欄的形式固定在報紙版面上長期發表 時局評述與文化觀察,這些文章有別於一般記者不帶個人意見的特色,而對新聞 本身加以發表自身意見,也與雜文在臺灣的時代定位符合若節,亦即在五○年代 以降的臺灣報刊場域中,一直到赴美後在《世界日報》撰寫專欄,司馬桑敦的文 章在讀者眼中無疑是被定位成「雜文」的。以上諸點,是為本節在分析司馬桑敦 以論談時事與書個人觀感之文章時,將之歸於雜文的題解。
由於司馬桑敦一生流離,離散者的視野給予其多重對照的豐富性,大陸/臺 灣、臺灣/日本、美國/中國……其以兩相對比的手法撰寫雜文,使讀者得以熟 悉的事物推想異域的新鮮;而融自身居住異地的經驗於評論之中,則使其論點不 流於浮泛高調。莊因在《雪鄉集》之序文中給予司馬桑敦的雜文極高的評價,文 謂:
161 林燿德〈聯副四十年〉,《聯合文學》第 7 卷第 11 期(1991.09),頁 12。
162 彭瑞金《臺灣新文學運動四十年》(高雄:春暉出版社,2004),頁 102-103。
我始終覺得,司馬桑敦的小說太過於「經營」,缺少了滑潤的感覺。太注 重表現,有時不免露出自我呼聲來。……司馬桑的雜文,予人的感受卻迥 然不同。他的才學廣博,成熟睿智,收放自如,沒有虛矯之筆。髣髴野馬 奔馳,萬里雪飄。寫雜文無須佈局經營,透過一個問題,一件事故,一個 人物,窮自我的知識領域,廣徵博引,以文學的文筆出之,那就篇篇精采 了。……我覺得他的雜文遠遠超過他努力經營的小說,這也許就是「無心 插柳柳成蔭」吧。寫雜文第一是才,第二是博,第三是文。這三項,司馬 桑敦都有了,再加上他的真誠,不做花槍虛劍的招數,所以乾淨漂亮,十 分動人。有人在報刊寫專欄,雜文體,像擠牙膏般每回一點,久了以後,
你便有了不擠牙膏也成的感覺。司馬桑敦的雜文既文學又雜夥,歷史、政 治、美術、法律、軍事,無所不書。且觀察洞悉細膩,讀之不忍釋手。163
在進行文本分析之前,或得先行釐清:為何司馬桑敦的散文創作以雜文為主?當 中其實顯示了司馬桑敦的散文有其侷限性,因司馬桑敦自始至終皆不是一位典型 的文學家,身為記者,他無法與當代社會脫節,而身為近代史研究者,其更難以 自外於時代浪潮,這兩種身分已然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它們成就了司馬桑敦散 文深具知識化的特點,卻亦使其散文難成其廣,而以論時事雜感,富社會意義的 雜文為主。此外,正由於司馬桑敦的新聞深具文學性,而散文深富知識性,兩者 之間若以純就文本的文學性加以分野恐有模糊地帶,為此,本論文以司馬桑敦以 第一手資料採訪所得成文者為新聞,而間接觀察或耳聞時事有感等則歸以雜文論 之。最後,雜文本以其雜而得名,本難再細分類項,唯本節由於論述之便,將司 馬桑敦的雜文創作依書寫主題粗分,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三大類分別述之,分別 是文化及社會觀察、東亞政治評述與藝文評論,冀能以此稍見司馬桑敦雜文書寫 的風格:
163 莊因〈雪霽──「雪鄉集」序〉,《雪鄉集》,頁 3-4。
(一)文化及社會觀察
此一主題的文章在司馬桑敦的創作中出現甚早,數量亦豐,在其派駐日本時 期,便已有大量對於日本當代文化的評論,及其與臺灣在地文化之比較,如其在 日所發表的首篇文章〈東京的表情〉即以切身觀察與體驗,記述日本如何面對戰 後重建,及十數年來日本人民心態的轉變與調適為中心,如斯文字不僅對一般讀 者而言有者觀看異域的新鮮感,對曾有過日本經驗的臺灣人來說,更提供了一種 今昔對照的角度。二十世紀中葉可說是臺灣與日本歷史的分岐點,在臺灣,人們 可以明顯感到美國文化舖天蓋地襲捲而來,而做為戰敗國的日本,在戰後初期雖 然政經方面遭受美國限制打壓,但隨著世界冷戰格局成形,美國的態度由懲罰轉 向扶持,在亞太戰略體系的背景下,美國的影響力絕難忽視,但司馬桑敦卻以其 行走街頭的所見,指出了日本與臺灣文化走向的兩樣殊途:
我在未來之前,深以為日本不知「美化」到怎樣一種程度,但是事實上卻 大不為然。我走一遍了許多個東京的大街道,未曾發現一個牛仔褲打扮的 男人或女人。街上偶而走過少數聯軍官兵或者外國人士,我未看到像台北 那樣有許多隻驚奇與讚羨的眼睛,投向他們的身上。我不知道日本在敗降 當時的表情如何,但在目前,我看到日本人都保持著一種淡薄無動於衷的 態度,以和他們的征服者共處。
我在未來之前,深以為日本不知「美化」到怎樣一種程度,但是事實上卻 大不為然。我走一遍了許多個東京的大街道,未曾發現一個牛仔褲打扮的 男人或女人。街上偶而走過少數聯軍官兵或者外國人士,我未看到像台北 那樣有許多隻驚奇與讚羨的眼睛,投向他們的身上。我不知道日本在敗降 當時的表情如何,但在目前,我看到日本人都保持著一種淡薄無動於衷的 態度,以和他們的征服者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