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馬桑敦生平與思想概述
第三節 文學創作歷程
司馬桑敦滿洲國時期的作品,包含了小說、散文、文學批評與譯詩,由於身 處環境使然,此時期的作品充滿著隱喻,然若對其早年經歷與思想進程有基本的 瞭解後,這些作品亦不致於太過曲折難解。總體而言,青年司馬桑敦主要的文學 作品集中在 1938 年至 1940 年,這個時期所使用的筆名包括金明、白藜、荒藜等,
文學觀以早年讀書會所吸收到的馬克思思想為主軸,在以編輯身分回顧《大北文 學週刊》發刊滿周年的感言內表現得相當明顯:
文學本身是產生社會諸關係的反映,它依存於經濟形態的進展而進展的道 途,正和一切上層建築相同,然而,這決定自經濟生產領域中的文學,它 又擁有超出生產領域的獨特的性能,對於這一點,我們不否認文學和別的 藝術相同的是意識形態的最高發展,它有著反映社會諸關係的性能同時又 有順應或修正這社會諸關係的性能,所以波那爾說『藝術(當然包文學)
是社會的表現』藏原惟人說『藝術是生活的組織感情的社會化』這都是理 論家說明這性能之正確性的實例。55
至於其創作,則主要呈顯出對滿洲國統治之不滿及對共產黨嚮往的破滅,如
〈自己底歷史〉一文,記載了其從冀魯邊區遊擊隊歷劫歸來的心路歷程:
55 金明〈『結束』和『新的出發』〉,資料來源:周勵教授郵寄之剪報。
現在,我吝嗇的珍惜著自己的青春,我將要經常的強調著人之生存,勿論 其為苟安、快活或痛苦。
相信唯生是人的至高、至美而至誠真的一種幸福。
在以前,我曾經夢想過許多甜蜜、凄慘、血腥的故事,我幻想的企圖利用 些奇蹟,來構成我生底光榮和生的偉大。
然而,我失敗了。許多年的生之旅途上,我的希望漸變的消逝了。
我知道了在人間,有著殘酷罪惡的事情──是一些陷害、諂媚、陰謀、鮮 恥的勾當。
(中略)
最終,我感到人與人之間,該是一個空虛,任憑著任誰的一切自由。
我禮讚人的生存,勿論其為苟安、快活,抑或痛苦。56
雖然此時期文筆尚不成熟,但這篇散文除了可見司馬桑敦曾經投筆從戎的光 榮嚮往,也描繪了因見證內鬥而產生的失望之情及思想轉折。
1948 年其離開東北,在天津《益世報》上首次使用了「司馬桑敦」此一筆 名,據金琦述憶,之所以選擇「司馬」為姓,乃為了與金琦之筆名相應(金琦筆 名仲達),而「桑敦」則取自美國作家傑克‧倫敦在《馬丁‧伊登》中一位哲學 家角色之名57,這一筆名也正巧呼應了其對於歷史的鑽研,王景弘便曾將其方正 個性與秉筆直書的寫作方式,與司馬遷著述《史記》的精神相提並論58。司馬桑 敦是否有意藉記者之筆對當代人物行評判臧否,今已無從得知,他的行文確實是 直抒胸臆的風格,然而時勢畢竟限制了能說出口的話語,從生平,或從思想加以 推敲,在進入國民黨機關工作後,儘管如蠅在舌,其亦不得不語帶保留。就從初 至臺灣的數年間所寫的文章來看,之所以受到黃紹祖、唐縱,甚至蔣氏父子之賞
56 白藜〈自己底歷史〉,《濱江日報》1940 年 6 月 3 日《暖流》副刊,資料來源同上註。
57 王金琦〈終生跟從你的指引〉,《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182-183。
58 王景弘〈悼念王光逖先生〉,《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114。
識,想司馬桑敦此時並未對表現出對國民黨不平或不滿。在《山洪暴發的時候》
之序言甚至提到:「我尤其不滿意我在一九五○年前後所寫的中篇和劇本:政治 主義的色彩太濃厚,硬把文學兼併在宣傳裡面去了。」59從個人的立場來說,選 擇為黨發聲,這在當時不能不算一個較為明智的選擇,而其後來也未免對此感到 後悔。至於其赴日之後的稿件,抨擊共黨行徑的文章有之,卻幾無對國民黨真正 有力的批判(雖然亦無稱頌或對口號式的宣揚),唯判此時其已對國民黨印象轉 惡,但儘管其對兩造皆無好感,在兩黨褒貶的立場上,僅餘對共產黨的罵聲可以 光明正大地發表於世。
司馬桑敦來臺的數年間,曾以小說創作獲得文壇佳評,雖然始終未曾專職小 說寫作,但其於五○年代裡小說產量甚豐,據其自言:「從 1950 年到 1959 年的 十年間,我一共寫了十四篇短篇小說,一篇中篇小說,一篇長篇小說,另外一篇 劇本。」60聶華苓在予司馬桑敦的信件中曾評其小說「有些不平之氣」,司馬桑 敦則回以「但那袛是不平而已,我未擅敢指出什麼方向。我恨透了『方向』這個 概念。」61一方面道出了自由主義者對思想統制己所不欲亦勿施於人的態度,一 方面也隱喻了在極權統治下思想箝制的悲哀。而此後隨記者事業日漸繁重,且其 身體亦已積勞成疾,不勝兼顧,1959 年《野馬傳》於香港《祖國》周刊連載完 畢後,很長一段時間其皆無小說創作,雖然在 1966 與 1968 年分別出版了短篇小 說集《山洪暴發的時候》及長篇小說《野馬傳》,但二者皆為舊作結集,這是否 意味著司馬桑敦的創作能量已經耗竭?又或者他只是暫時沉潛,等待重新出發的 時刻?當二十多年後,年逾花甲的司馬桑敦再次執筆寫下小說,讀者或許可以看 見身為小說家的司馬桑敦其實未忘初衷,但回到其駐日那些年月觀之,與其說司 馬桑敦捨理想而就現實,毋寧說他轉換了文學寫作的重心,選擇了較適合當時生 活形態的散文,而暫擱需要長時間琢磨經營的小說,這些散文主要以《聯合報》
與《世界日報》為發表場域,而後收錄進《扶桑漫步》、《愛荷華秋深了》、《雪鄉
59 司馬桑敦〈寫在前面〉,《山洪暴發的時候》(文星書店;1967),頁 1。
60 同上註。
61 司馬桑敦〈從紀德談起〉,《自由中國》第 11 卷第 3 期(1954.08),頁 95。
集》等書。
司馬桑敦「非小說(Non-fiction)」之文字寫作量極大,僅在《聯合報》上 便有近千篇,數百萬言署其名所作,當中除了以政治動態為主的新聞報導外,也 帶有不少散文創作,然因其不以副刊為主要發表場域,而是另以特稿形式在它版 另擁專欄,故較未受文學研究者注意。實際上若將司馬桑敦專欄中的「散文」獨 立抽出討論,亦未必是最適宜的論述方式,蓋散文邊界本非黑白易辨,而司馬桑 敦的報導往往帶有主觀與抒情元素,其散文亦具有強烈的知性與新聞風格,當中 所突顯的,正是司馬桑敦同時扮演著記者與文學創作者,甚至歷史研究者的寫作 方式。
小結
本章由司馬桑敦的生平出發,梳理其從滿洲國時期的左翼青年漂洋來臺,東 渡重洋的人生經歷,從而顯現其一生與報刊事業緊密相連的特色,無論是編輯、
記者亦或專欄作者,在新聞與文學雙棲的寫作環境下,造就其文章在抒情與知性 間游移的個人風格。而在思想影響寫作方面,司馬桑敦大半生抱持著自由主義的 信仰,卻生活在一個自由主義者不見自由的時代,他不滿於臺灣海峽兩岸的極權 統治,而長居於其青年時期視之為敵的日本島上,如斯處境即使不怨天尤人,也 理應憤世嫉俗了,是以他的文字不時流露出諷刺與批判,但相對地,他又同時懷 抱著意志與言論自由的嚮往,當他行走異邦,偶見與兩岸極權迥然的發聲可能,
筆觸又轉而充滿期許與冀望,這其實都源於上述之生平經歷與思想歷程。最後,
一生不斷延伸離鄉航線的司馬桑敦,在異地與家國之間,在新環境與舊記憶之間,
所體現的離散經驗也在其文字寫作中若隱若現。
總體而言,司馬桑敦可謂一生寫作未輟,然而因文字橫跨維度甚大,並未專 著單一文類,又同時投身於新聞及歷史寫作,是以其雖以小說在臺灣文壇上受到 關注,卻不單是一位小說家,同樣地,他亦不是一位純散文家,甚至不是一位純
文學家,卻也因此拉出了文學與其他文字碰撞交會的契機,在接下來的章節中,
本論文將就實際文本為例,解讀司馬桑敦的小說,及以新聞與散文為主的非小說 文類,突顯出司馬桑敦的文學寫作手法,與背後隱含的個人情思與時代纏結。
表一:司馬桑敦創作數量與出版著作統計
文類 分類 篇數 出版品
小說
長篇 1 《野馬傳》
短篇 12
《山洪暴發的時候》
《雪鄉集》
新聞
& 散文
大陸時期 14* 《江戶十年》
《扶桑漫步》
《從日本到臺灣》
《愛荷華秋深了》
《中日關係二十五年》
《人生行腳》
《雪鄉集》
《聯合報》 976
《經濟日報》 14
《世界日報》 54**
歷史著作 人物傳記 1 《張學良評傳》
* 據吉林大學周勵教授所提供司馬桑敦於《濱江日報》與《大北新報》上之部 分資料,尚有作品未列入統計。
** 僅《雪鄉集》中收錄之五十四篇隨筆,尚有作品未列入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