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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司馬桑敦的新聞與散文書寫

第二節 遊記散文與世界行旅考察

自五○年代起,散文在臺灣文壇開始急速發展,無論從性別、離散或意識型 態等角度切入,各領域的研究者至今已累積了相當豐碩的成果。司馬桑敦在駐日 期間,亦曾發表過為數可觀的散文,其中,遊記與雜文是其散文創作最主要的兩 大類型,以下將以此節稍探其遊記散文,並於下節續論其雜文成就。

若以地域為司馬桑敦遊記散文略做分類,則日本、美國與韓國是絕難忽視的 三大主題,而這三地行旅又分別呈顯司馬桑敦觀看異域之不同視野,以下便分三 部逐一介紹,並統整論之。

(一)日本:歷史學者的關注

123 中央社全名為財團法人中央通訊社,通稱中央通訊社(Central News Agency, CNA),1924 年 4 月由中華民國中央宣傳部於廣州組織成立,為中國國民黨第一個黨營文化事業,時至今日雖經 多次改組,仍是代表國家對外發布新聞通訊者。

由於長居日本,在司馬桑敦駐日二十餘年間,因公或於私行旅東瀛的經驗自 然不少,更有數次以系列遊記的方式連載於《聯合報》上,如 1957 年「關西行 雜記」、1962 年的「日本西南紀行」等,皆是以一系列五、六篇文章描繪出一地 之城市側寫與地方風情。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遊記在紀遊之外,亦時常與過往踏 足過的土地相較,而呈顯出一種文化碰撞的視野。如「關西行雜記」系列中的〈江 戶仔與大阪佬〉124即從自身居住東京三年多的經驗,比較東京與大阪兩座大城,

由言語口音至飲食習慣等做了仔細的觀察與比較;〈資本主義的城〉125則藉一名 中國友人之口,訴說大阪在快速發展的背後,比起東京少了「人味」,而盡是「銅 臭味」了;當中較為臺灣讀者所注意的,應屬〈從關東到關西〉126中,花了極長 篇幅介紹了其由東京前往大阪的交通工具,並將回望的眼光越過東京,聚焦於臺 灣,在段落的開頭,司馬桑敦便道:「國內目前不是正在提倡觀光事業了嗎?我 覺得我這趟關西之旅上的見聞,正好有些地方可給這種提倡貢獻一點小小的參 考。」127並從列車的硬體設備、服務員的親切態度與臺灣的旅行經驗相較,供臺 灣觀光業發展借鏡。而或許考量到主要讀者群身在臺灣,亦或許觸景而懷土,在 其文章中亦可見以臺灣地方做為對照者,「燕子快車過鎌倉後,便一直追逐著沿 海的波浪在跑。這情景使你容易回想到平等號在新竹附近的海岸間飛騁的味道。

但是,由鎌倉到熱海這一段路上有無數的溫泉遊地,也有無數的靠山臨海的小城 市,這些城市的家屋,又都粉壁紅瓦,故意的點綴於松柏的蒼翠之間,這一點卻 是新竹海岸所難見的了。」128不單反映了景物與記憶重疊的個人情懷,更使得讀 者得以循其描繪而想像日本,在出國遠比現在難上許多的五○年代,無疑為被籠 罩在政治帷幕下的臺灣民眾開了一扇觀看的窗口。

而最能彰顯司馬桑敦日本遊記之寫作位置者,應非〈訪「鄭延平郡王慶誕芳

124 《聯合報》1957 年 4 月 1 日,第二版。

125 《聯合報》1957 年 4 月 13 日,第六版。

126 《聯合報》1958 年 3 月 24 日、3 月 25 日,第二版。

127 同上註。

128 同上註。

址」〉129一文莫屬,司馬桑敦於 1962 年 4 月前往九州平戶,專程前往鄭成功誔生 地探訪,並著此文誌之。該文以記敘文起,藉由前往目的地途中所見,勾勒出一 個遠離東京塵囂的純樸鄉間,然在抵達鄭成功誔生石之前,司馬桑敦筆鋒一轉,

以落落兩大段介紹十六世紀起平戶因地利而發展,經倭寇、海盜及外交使節視為 重鎮而今逐漸沒落的史地背景,接著,藉由與當地人士的對話,更進一步將史實 拓展至當地見聞,落實至現今住民生活,最後以當日夜宿旅館,觀燈火零落,耳 聞漁民醉唱小調,忽興懷古幽情做結。從文學創作手法而言,全文以記敘手法貫 串首尾,以數百年來史地變遷豐富遊歷過程,並雜個人感懷於歷史興衰,深得中 國傳統散文之旨。

鄭成功對臺灣民眾來說無疑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無論是神祇、歷史人物或 血緣先祖,鄭氏的形象早已內化在臺灣的歷史與文化之中,然鄭成功的影響除了 人民的集體記憶,更是中日臺三方共有的文化符碼,自十七世紀鄭氏事蹟入史成 詩以來,一場詮釋的角力便在這一方小島上輪轉周旋。司馬桑敦選擇以鄭成功誕 生石為主題書寫,未嘗不是一種書寫策略,亦即在敘寫遊記時,除了抒一己遊歷 之情外,很可能同時有意識地以臺灣讀者群做為想像的閱讀主體,然若進一步探 問,當司馬桑敦預設了閱讀主體的存在,他又如何看待自身的相對位置?換言之,

當他從大陸流亡至臺灣,再從臺灣出走日本的那一刻,他會否在凝視臺灣時蔓生 出鄉愁?觀其旅外遊記,則答案多半是否定的,至少在司馬桑敦的遊記之中,並 不見其自處於他的假想讀者之中,相對地,他毋寧是更置身於外,以中性的敘述 展現他的觀察與關注。鄭明娳在《現代散文類型論》中將遊記分為「景觀式」與

「人文式」兩大類,前者著重外在景物的敘寫與描摹,求透過文字將旅遊的現場 帶至讀者面前;後者則偏重知識的思考,往往深入旅遊的歷史文化背景中觀察人 群與社會,由所觀之景物引出人生哲理與時代批判130。司馬桑敦無疑是「人文式」

的遊記書寫者,記者與歷史學者的寫作慣性,使其文章往往深具知性成分,即以

129 《聯合報》1962 年 4 月 26 日,第六版。

130 鄭明娳《現代散文類型論》(臺北:大安出版社,1992),頁 224-225。

〈訪「鄭延平郡王慶誕芳址」〉一文為例,其於場景間移動的動機迥異於傳統遊 記中常見的信步閒走或依循觀光路線,而是一段揭開相關人事物歷史的過程,從 平戶做為早期日本往來中國的必經港埠,到鄭芝龍時期與之甚善的藩主松浦光治 云云,可以說,貫串起整段旅程的正是對歷史知識的追索,而文中的感性抒情,

亦大多為悠悠歷史、人物起落而發。

除此之外,其他較具代表性的日本遊記如〈看廣島彈痕〉藉由「那顆歷史上 太過出名的原子彈」道出戰爭與人性的毀壞與新生;〈熊本城探豪傑故鄉〉、〈叛 將西鄉的世界〉兩篇對歷史人物宮崎滔天與西鄉隆盛「時代精神」之懷想;〈寺 院‧歌聲‧脫衣舞〉則以古城京都的歷史變遷為主旨,嘆今昔風貌,興無限唏噓 等等,皆融歷史入景,進而抒懷古幽情或時代評判,這種極具人文精神與知識內 涵的風格,正是司馬桑敦遊記散文之典型。

(二)韓國:近鄉情怯/同仇敵愾

司馬桑敦的韓國遊記主要集中在六○年代發表,在這十年之間,其曾數度因 公前往韓國,記錄政治動態與重要人物行程,相關文章約二十篇,其中〈滔滔漢 江水西流〉等九篇收錄於《愛荷華秋深了》一書。由於其韓國行的動機大多帶有 濃厚的政治意圖131,故在其訪韓遊記出現了較多的政治元素,但藉由敘寫所聞所 感的部分文字,不難讀出司馬桑敦對韓國所懷抱的獨特情感,以及這份情感背後 蘊含的個人立場與歷史記憶。藤田梨娜在〈東西冷戰時期的韓國敘述──後殖民 文本嘗試與民族主體性的探索〉132一文對司馬桑敦之旅韓遊記歸結出不少重點,

在其論述中,司馬桑敦筆下的韓國聚焦於「一、韓國的風土與文化;二、對韓戰 的回顧;三、獨立後的政治趨勢、民主政治的胎動」三個主要面向,藤田氏並以

131 1963 年 10 月,韓國執政當局邀請世界各國記者採訪政變後首次民主選舉,司馬桑敦以臺灣 記者駐外身分受邀;1964 年 8 月,總統府秘書長張群訪問韓國,司馬桑敦為隨行記者;1969 年 蔣經國訪韓,司馬桑敦亦為隨行記者。

132 錄於《回望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頁 189-222。

後殖民主義框架加以詮釋133,是當代少見的司馬桑敦遊記評論,然而在以後殖民 視野觀看文本之前,本節試圖先追溯作者的個人經驗,爬梳其於書寫訪韓遊記時 所折射出的情感與思維。

司馬桑敦在日期間,顯然已十分關注韓國政壇動態,自五○年代起,便有〈日 韓關係愈弄愈壞〉134、〈對馬海峽陰霾密佈〉135、〈從日本看韓國政局〉136等文發 表在《聯合報》上,對兩國關係長久以來並不友善的狀況進行分析與時事報導,

而在 1960 年 4 月韓國爆發的學生抗爭運動,他更是漏夜追蹤第一手資訊,並將 詳細情形刊載於〈東京‧漢城雙城記〉137一文中,他對韓國所投下的關注,似乎 稍稍「踰越」其駐日專員的本分了,不禁令人欲以探問,司馬桑敦眼中的韓國,

究竟藏著什麼吸引他目光的因素?而當他親身踏上韓國的土地時,這些因素又將 如何呈顯在其遊記之中?

在「漢城初瞥」系列遊記的首篇〈滔滔漢江水西流〉中,一種西向的鄉愁在 觸目所見的第一個字起便已悄悄開展:「從空中望見漢城的時候,我意識中重新 溫習起一種大陸人的感覺,真的,高麗半島上的山光水色太像北中國的大陸了。」

138而當他踏上半島土地,正是其後半生最接近故鄉的時刻,司馬桑敦續書:「我 意識到這純粹屬於大陸味道了,我更意識到這是我闊別十四年第一次在『歐亞大 陸島』上登岸了。高麗半島和我的故鄉毗鄰,我覺得被故鄉的風吹拂著了。趁著 等候檢疫的時間,我站在機場上深深的呼吸了幾次。」139時值五○年代,首爾尚 稱舊名漢城,雖正朝向民族獨立邁步前行,卻未能盡脫中國文化之影響,報紙上 大半仍書以漢文,成均館大學裡的主要學科首見儒學,而城樓上鑴刻的斗大漢字

138而當他踏上半島土地,正是其後半生最接近故鄉的時刻,司馬桑敦續書:「我 意識到這純粹屬於大陸味道了,我更意識到這是我闊別十四年第一次在『歐亞大 陸島』上登岸了。高麗半島和我的故鄉毗鄰,我覺得被故鄉的風吹拂著了。趁著 等候檢疫的時間,我站在機場上深深的呼吸了幾次。」139時值五○年代,首爾尚 稱舊名漢城,雖正朝向民族獨立邁步前行,卻未能盡脫中國文化之影響,報紙上 大半仍書以漢文,成均館大學裡的主要學科首見儒學,而城樓上鑴刻的斗大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