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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境與跨界的記者�作家──司馬桑敦及其作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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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臺灣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Taiwan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越境與跨界的記者/作家

──司馬桑敦及其作品研究

A Study of Ssu Ma Sang-Tun and His Works

研究生:蔡羽軒 Yu-Hsuan Tsai

指導教授:黃美娥 博士 Advisor: Mei-E Huang, Ph.D.

中華民國 102 年 7 月

July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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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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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中文摘要

本論文以二十世紀臺灣重要的記者/作家司馬桑敦為研究對象,旨在透過對 其生平的梳理及其作的總整與分析,令這位在臺灣文學史上尚未為人周知的作家 能進入當代臺灣研究視野,也為現今學界提供觀看五○年代以降文學史更豐富的 可能性。

司馬桑敦,1918 年生於遼寧金州,1949 年隨軍來臺,曾任海軍官校教官與 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組員,1954 年因公赴日並為《聯合報》撰寫稿件,自此擔任

《聯合報》駐日特派員達二十三年。做為一名記者,其已然聲譽赫赫,但身為一 名作家,他卻未得到與其文學成就相應的關注,而這兩種身分之間,更同時存在 著互滲與游移的可能;為此,本論文的重心便在於處理司馬桑敦在新聞與文學之 間的書寫位置,藉由對現有生平資料及一生創作的總整理,冀能突顯出司馬桑敦 不僅生平經歷多次遷移,在寫作位置上亦跨足多重領域的特色。另外,在五○年 代即以小說創作嶄露頭角的司馬桑敦,其小說作品中蘊含著對戰亂與歷史的深刻 反思,特別在臺灣文學史以「反共文學」為框架的時代,其《山洪暴發的時候》

與《野馬傳》勾勒出在當代政府方針之外,以知識分子個人立場所觀察的另一種 真實,賦予現今臺灣戰後文學史更多元的解讀方式。最後,由於司馬桑敦不論在 生平與作品上都與國民黨有著難解的轇轕,本論文所將呈顯的,並不僅僅是單一 個案的研究成果,也涉及了當代文學場域與政治勢力的斡旋與共構。

關鍵字:司馬桑敦、王光逖、自由主義、離散、跨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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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Abstract

This thesis aims to research the experiences and works of Ssu Ma Sang-Tun, who is not only a well-known correspondent of United Daily News, but also a literary author in 20th century. Through collecting and analyzing the whole works of Ssu Ma Sang-Tun, including novels, proses, essays and reportages, I defined this author as a

‘territories-crosser,’ which marked both his diasporal experience and various writing.

Ssu Ma Sang-Tun was engaged in literary, historical, and news writing. These writing identities sometimes excluded each other, but sometimes assimilated instead. By analyzing and comparing his works in different territories, this thesis exhibits the diversity of this author.

This thesis is divided into two main parts. In the first two chapters, I introduced the general aspects of Ssu Ma Sang-Tun, which were based on the related researches in Taiwan, China and Japan. In the chapter 3 and 4, I focused on his literary contexts, particularly novels and proses. Although he did not write many novels–the main work

“The Wild Mare” cannot even publish in Taiwan because of being prohibited by KMT government–each did reveal the introspections of Taiwanese intellectuals in 1950s.

Besides, His proses displayed the multiple perspectives from his diasporal experience.

Those works carried abundant features of the author’s opinions, and also reflected the opposing view from the Anti-Communism period in Taiwanese literary history.

Key words: Ssu Ma Sang-Tun, Si Ma Sang Dun, Libertarianism, Diaspora, Columnist.

(5)

目次

口試委員審定書

………

i

中文摘要

………

ii

英文摘要

………

iii

第一章 緒論

………

0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01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研究現況……… 04

第三節 研究方法……… 09

第四節 章節架構……… 10

第二章 司馬桑敦生平與思想概述

………

12

第一節 生平概述……… 12

(一)滿洲國統治下的左翼青年……… 12

(二)從白山黑水到福爾摩沙……… 17

(三)定居日本……… 19

(四)魂逝美國……… 21

第二節 思想結構……… 21

(一)從社會主義到自由主義……… 21

(二)多重離散者的視野……… 26

第三節 文學創作歷程……… 27

表一:司馬桑敦創作數量與出版著作統計……… 32

第三章 司馬桑敦的小說世界

………

33

第一節 小說創作綜述……… 33

(一)短篇小說總覽……… 33

表二:司馬桑敦短篇小說作品列表……… 36

(二)長篇小說《野馬傳》成書前後……… 37

第二節 短篇小說中的家國與性別意識……… 40

(一)「反共復國」時代下的另一種視線 ……… 40

(二)女性角色的(逆)家國想像……… 44

第三節 長篇小說《野馬傳》的時代特色……… 47

(一)人物形象之塑造與象徵……… 49

(二)情節架構之隱喻與意義……… 51

(6)

第四章 司馬桑敦的新聞與散文書寫

………

59

第一節 駐日時期介於新聞與文學之間的報刊文章……… 60

第二節 遊記散文與世界行旅考察……… 65

(一)日本:歷史學者的關注……… 65

(二)韓國:近鄉情怯/同仇敵愾……… 68

(三)美國:自由主義者的體會……… 71

第三節 司馬桑敦的雜文創作……… 75

(一)文化與社會觀察……… 79

(二)東亞政治評述……… 81

(三)藝文評論……… 84

第五章 結論

………

89

參考文獻

………

94

附錄一 司馬桑敦年表

………

97

附錄二 司馬桑敦於聯合報系發表作品整理

………

102

(7)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對六、七○年代的《聯合報》讀者來說,司馬桑敦這個名字肯定不陌生,在 其被《聯合報》派任駐日的二十三年間,這位有著「東京第一枝筆」1稱譽的記 者共為該報撰稿計九百七十六篇2,特別是在臺灣報業發展記者駐外制度初期,

身為首位在日本展開工作的特派員,司馬桑敦可謂其時臺灣觀看日本政經局勢最 重要的一隻眼睛,時至今日,集其新聞稿件成冊之《中日關係二十五年》一書,

更是臺日外交史研究領域中極為重要的第一手資料。

然而,或許是身為記者的成就太過耀眼,司馬桑敦在臺灣文學界所受到的關 注相形之下顯得黯淡許多,事實上,在其客觀而穩重的記者之筆背後,司馬桑敦 的一生始終未曾與文學脫勾,不僅從青少年時期便曾有詩作及散文刊載於《濱江 日報》、《大北新報》等地域性報刊,更參與了《大北新報》副刊的籌畫與編輯工 作。儘管因「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3被捕入獄,仍不減其對文學的熱情,一九 四九來臺後的十年間,創作了大量的小說作品,在其赴日工作期間,亦持續有雜 文、遊記等發表,同時也對日本文壇動態十分關注,不時在《聯合報》上刊登文 學事件及作家軼事。正如其自稱「本行」乃是文藝與歷史4,司馬桑敦在採訪政 治新聞之外,往往較諸其餘記者花費更多心力在文學與史料資訊,故在繁瑣單調

1 見紀蒲(王繼樸)〈悼念老友司馬桑敦兄〉,原載《加州日報》1981 年 7 月 18 日,錄於《野馬 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臺北:爾雅出版社,1982),頁 109-112。文中讚譽司馬桑敦是臺灣 民營報紙中最早特派赴日的記者,亦指其對日本文化及日語皆相當熟悉,故能準確而詳實地掌握 第一手消息。

2 詳參閱附錄二。

3 係指 1941 年 12 月 31 日,滿洲國特務在哈爾濱徹夜逮捕左翼文化人,由於關沫南等人在《大 北新報》及《大北風》等相關刊物發表大量針砭現實、流露反滿情緒之文章,在長期受監視下遭 突襲逮捕入獄,先後被逮捕關押者包括王光逖(司馬桑敦)、劉國興(陳隄)、劉源雲(問流)、 溫成鈞(艾循)、韓道誠(牢罕)等人,關沫南、劉國興、王光逖在轉押新京警察廳受審後判刑 十五年不等,後於 1945 年因日本敗降而出獄。詳見《哈爾濱市志‧公安》、關沫南《憶「哈爾濱 左翼文學事件」》。

4 黃天才〈痛悼司馬桑敦〉,錄於《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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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工作下仍能養其才氣,博其學識,終使其晚年的雜文創作蔚然有成,堪稱大家。

由上可知,司馬桑敦的文學歷程所牽涉之面向甚廣,不單專營小說,亦著雜 文,並事編輯,其新聞稿當中更有不少具有報導文學之寫作形式,唯在現今臺灣 文學史論述中,對司馬桑敦的評述並不多見,但在僅見的數則評論中,都給予其 相當高度的評價,如陳芳明於《臺灣新文學史》中指出司馬桑敦是五○年代《自 由中國》的代表性作家5,應鳳凰亦在〈《自由中國》、《文友通訊》作家群與五○

年代臺灣文學史〉一文中謂其「才華較高,題材既廣佈局又新」、「是五○年代頗 具野心的小說大家」6。矛盾的是,雖然頗受論者佳評,學界卻始終缺乏一篇完 整的作家作品論述,究其所以,應是其居於臺灣的時候過短,生平資料在臺灣常 見闕漏。幸而近年來東亞學術圈往來頻繁,透過與大陸東北及日本學者之研究交 流,如今已能有一個較完整的視野,去審視司馬桑敦的生命經歷與文學創作,而 來自不同地域的觀點與立論相結合,亦意味著一個更多元而立體的詮釋框架,值 此學界試圖重新審視五○年代以降文學史之時,毋寧是建立作家作品個論,豐富 文學史材料的適當時機,本論文即自此出發,旨在透過對司馬桑敦作品的分析梳 理,不單使這位久被埋沒的作家重新被人們認識與瞭解,亦期為臺灣文學史注入 新的元素和動能。

回首二十世紀中葉,隨著戰後世界強權的版圖重劃與冷戰格局成形,臺灣所 面臨的劇變不僅呈顯在政權移轉上,更反映在域外關係的轉折以及文化的重組之 中。一方面由於國民政府積極地「去日本化」,另一方面,在冷戰態勢下美援跨 太平洋所帶來的美國文化,二者並行之下毫無窒礙地「置換」了臺灣域外文化主 要輸入源頭。換言之,臺灣文化所受域外影響,極為明顯呈現了「戰前:日本/

戰後:美國」二元模式,是以在觸目所見的臺灣文學論述中,三○年代留學生文 學無不圍繞東京,刻畫帝都風景;六○年代留學生文學卻已跨洋美國,離散在另 一方帝都。而當戰後連流鶯都得學習英文接待美國大兵時,人們幾乎都忘了短短

5 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臺北:聯經出版社,2011),頁 326。

6 《中國現代文學》第 21 期(2012.06),頁 97-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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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數年前,每天說的是流利(或不流利)的日語,看的是日本新聞。此一結構固 然受限於現實的政治局勢,但或許正由於政治的歷時性特色太過明顯,日/美之 間的共時性研究似乎較少受到關注,亦即當戰後美國文化鋪天蓋地而來,日本文 化是否真的點滴無存?當紐約、芝加哥取代了東京成了新的現代想像,帝都風景 是否就永遠停留在戰前風貌?本文在梳理司馬桑敦文學作品之外,亦試圖藉其戰 後長居日本所著的新聞稿件與文化評論,稍探在美國文化蔚成主流的彼時,日本 文化為臺灣接受的一個斷面。

此外,由於職業使然,司馬桑敦並未如多數外省軍民一般在臺灣終其餘生,

相對地,其生命宛然是一段持續向域外推進的旅程:從大陸東北到海島臺灣,爾 後長居日本,最後魂逝美國。很難說這是幸或不幸,對困於斯島的數百萬移民而 言,他毋寧是掙脫了兩岸軍政高壓的死局,前進更富生機與希望之地;然而對回 首北方,看不見故鄉的遺民來說,如斯歷程卻只是將這條離散的航線愈畫愈長,

畢竟如同許多漂洋過海來到臺灣的外省族群一般,司馬桑敦的後半生再未能踏上 故鄉的土地。楊明在《鄉愁美學》一書中提到:「臺灣當代文學範疇中的離散書 寫有兩大類別,第一類是遷臺作家的懷鄉文學;第二類則是作家離開臺灣後的移 民文學。」7唯跨越的時間維度甚長,又受限於戒嚴時期政府對一般民眾出入境 的管制8,能夠兼具兩種離散經驗的作家並不多,當回憶羈留大陸的流亡族群自 命過客,卻蟄居臺灣逐漸老去,新一代的被放逐者又往往年輕得不及背負神州鄉 愁(只能從成長過程中接收、虛構出鄉愁的想像)。司馬桑敦是少數真正的「過 客」,他的一生只在臺灣居住五年,但他後半生的文學歷程,又與臺灣有著萬縷 千絲的牽連。當薩伊德(Edward W. Said, 1935-2003)指出「流亡與錯置卻未嘗 沒有裨益,其中很重要的一點便是這種疏離造成批判的距離,提供觀看事物的另 類觀點:同時具備過去與現在、他方與此地的雙重視角(double perspective)。」

7 楊明《鄉愁美學──1949 年大陸遷臺作家的懷鄉文學》(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10),頁 64。

8 陳誠在 1949 年 5 月 19 日頒部戒嚴令,於 5 月 20 日起全臺進入戒嚴時期。在戒嚴前後,臺灣 省警備總司令部會同臺灣省政府依《戒嚴法》第十一條制定並公布〈臺灣省准許入境軍公人員及 旅客暫行辦法〉(1949.2.10)及〈臺灣省出境軍公人員及旅客登記辦法〉(1949.5.28),在保密防 諜的時代氛圍下,出入境皆需經過嚴格的審核。資料來源:內政部出入國及移民署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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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生不斷流離異域的司馬桑敦在回望臺灣、大陸,觀看日本、美國時,看見 的又是怎樣的風景?在面對司馬桑敦及其文學作品時,這是一個無法迴避,勢必 會觸碰到的問題,透過對其整體創作的梳理與分析,並將之回置於個人經驗與時 代國族的纏結中,則文學方具生命,也才可名以司馬桑敦一生堅持的「人」的文 學。

最後,雖然本論文的研究對象足以呈顯上述諸多面向,在論述過程中亦無法 不討論時代背景與文化脈絡,然最終目的仍如前文所述,旨在透過對文學史材料 的爬梳,為學界提供重構戰後文學史的可能素材。是以本論文回歸作家及作品本 身,以司馬桑敦創作文類分論做為主要行文架構,期能對其作品有更完整且全面 的探討,在這看似素樸的文本分析背後,其實亦是對現今司馬桑敦研究大多以單 篇或數篇作品為文本,以主題或理論進行獨立論述,卻缺乏對整體作品之間的聯 結與整理所做的補足。

另外,本論文在論述時所關注的視角,包括其從東北、臺灣、日本到美國的 所有經歷與相關書寫,當中除文學創作外,還包括從事新聞工作的新聞文章,因 此對其一生多次位移,又兼具記者與作家的複雜身分,堪稱一位越境與跨界者,

而這也是本論文主標題命名的旨趣所在,同時也是本論文內容想要呈顯的思考向 度與論述面向,特此說明。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研究現況

由於司馬桑敦一生曾居留多個地域,目前兩岸與日本皆有研究者以其為對象 撰寫論文,以下就不同地區之研究文獻與現況做一整理回顧:

(一)臺灣研究現況

9 薩伊德《鄉關何處:薩伊德回憶錄》(臺北:立緒文化,2000),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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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臺灣文學研究場域中,對司馬桑敦及其作品的關注明顯存在著斷層,早 在 1967 年,許逖與隱地便分別撰文對其短篇小說集《山洪暴發的時候》進行評 述,許逖〈譚《山洪暴發的時候》〉中謂「司馬桑敦的筆調,是介乎新聞傳記與 三十年代所謂鄉土文學之間的文體。沒有很華麗的辭藻與婉約的述描,也沒有震 動心魄的驚人之筆,可是它能保持始終如一的渾厚情致。」10已經點出司馬桑敦 逸出純文學寫作的筆觸,該文也肯定其在當代文壇「淺薄俗濫、狂吼亂嚎」的生 態中所注入的真摯與淳厚;隱地〈評介《山洪暴發的時候》〉則認為「撇開司馬 桑敦在新聞工作上的成就不說,而完全就小說論小說的態度來讀他的作品,我個 人認為他的『山洪暴發的時候』裡的七篇小說,無論和誰比,在目前都可算是數 一數二的。」11而在隱地之後編選的《這一代的小說》中,司馬桑敦的〈崖〉亦 被選錄其中,與白先勇、於梨華、邵僩等當代名家並列。從《山洪暴發的時候》

一書甫出版便受評論家對所錄小說逐篇論述,其中篇章亦隨即被收入當代小說選 集來看,司馬桑敦的作品在當時應當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

江漢〈別具一格的政治遊記──「愛荷華秋深了」讀後〉則是難得一見以司 馬桑敦的散文作品做為對象的評論,其認為《愛荷華秋深了》「以遊記的瓶子來 裝政治評論的酒」12、「這顯然和作者年年撰寫國際政治的專欄有很大的關係,

成了『三句不離本行』了。」13已經注意到司馬桑敦散文寫作中的政治特色,文 中亦以當時臺灣對美國、韓國的社會觀感做為對照,於今相當具有參考價值。

然而在江漢該文發表後,司馬桑敦似乎漸漸被文壇與研究者所淡忘,不僅成 為文學史上被遺忘的名字,也缺乏相關論文產出,直到二十多年後應鳳凰發表

〈《自由中國》、《文友通訊》作家群與五○年代臺灣文學史〉14一文,才又重啓 學界對司馬桑敦的注意。該文提到司馬桑敦在《自由中國》的小說創作,譽其「是

10 許逖〈譚《山洪暴發的時候》〉,《雪鄉集》(美國:長青文化,1993),頁 350。

11 隱地〈評介《山洪暴發的時候》〉,《雪鄉集》,頁 339。本文原載《大華晚報》(1967.4.3)「讀 書人」欄,曾收錄於《隱地看小說》(臺北:爾雅出版社,1981),頁 229-238。

12 江漢〈別具一格的政治遊記──「愛荷華秋深了讀後」〉,《書評書目》第 55 期(1977.11),頁 61。

13 同上註,頁 55。

14 《文學臺灣》第 26 期(1998.04),頁 236-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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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代頗具野心的小說大家」,但由於此論文以整體文學史及作家群為觀照對 象,對司馬桑敦及其作品評論僅點到為止,殊為可惜。之後,有王韶君〈論司馬 桑敦《野馬傳》中的陰性策略〉15以司馬桑敦的長篇《野馬傳》為探討文本,論 司馬桑敦如何以女性主角的主動性與反抗意識,顛覆對抗五○年代男性中心的家 國隱喻;論者已經注意到在過往訴諸反共意識形態的文學史定位背後,仍有更多 詮釋的罅隙,若將此觀點放置在司馬桑敦的整體創作中,勢必可演繹出五○年代 文學更豐富的面向。趙立寰〈政治‧暴力‧自由主義──司馬桑敦及其小說之戰 爭書寫析論〉16則聚焦於司馬桑敦小說創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戰爭。藉由分析 戰爭情節的描寫,此文處理了作者筆下的人性如何在暴力下變形,更進一步導向 司馬桑敦的人文本位與自由主義傾向,試圖在五○年代「反共文學」的文學史論 調下,尋找司馬桑敦小說作品之定位。

在學位論文方面,至今仍未有以司馬桑敦為主的著作,唯顏安秀《〈自由中 國〉文學性研究:以文藝欄小說為探討對象》17與黃玉蘭《臺灣五○年代長篇小 說的禁制與想像──以文化清潔運動與禁書為探討主軸》18二文曾經以司馬桑敦 的作品或經歷做為論述的例證,在此亦稍做回顧。顏氏該文對《自由中國》發行 十餘年間(1949-1960)文藝欄所刊載的文學作品進行了相當仔細的統計與分析,

文中認為司馬桑敦將小說這一文類經營得非常出色,「可說是『文藝欄』中,單 篇小說整體表現最好的作者。」19然仍因以刊物作者群為論述對象,對司馬桑敦 作品的析論僅以短篇代表作〈山洪暴發的時候〉一篇為主,並未能統整作家整體 創作,更宏觀地處理作家的文學歷程。黃玉蘭則以司馬桑敦《野馬傳》為例,論 五○年代文清運動對文化出版界造成的實際傷害與後續效應,然全文大部分著眼 於其時政治與社會環境,與文清運動之行政組織及其幕後推力,僅僅在第四章中 以作品為例,論述方式亦流於列舉書中情節可能遭禁之處,對小說出版的文化意

15 《臺北教育大學語文集刊》第 10 期(2005.11),頁 187-207。

16 《中國現代文學》第 21 期(2012.06),頁 97-116。

17 國立臺北師範學院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06。

18 國立臺灣師範學院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07。

19 同註 16,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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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雖析論分明,然文學解讀則顯不足。

以上是目前臺灣學界對司馬桑敦及其作品之研究現況,不難發現其中多為對 司馬桑敦少數作品的集中評析,以及做為五○年代文學史論述的參考例證,並未 能從作家的生平思想與總體創作出發,這自然受限於司馬桑敦居於臺灣的時間不 長,生平資料不易蒐羅完整,不過這樣的研究取向也提供了司馬桑敦作品更豐富 的創作背景與時代意義。

(二)大陸/日本研究現況

相較於臺灣研究者的限制與偏重,大陸與日本的研究分別對司馬桑敦早年生 平以及中日文化碰撞的視野進行追索與探討,不僅補足了早年在臺研究司馬桑敦 不易查找的資料,更提供了在臺灣文學史脈絡外另一種觀看的角度。吉林大學教 授周勵20在 2009 年將兩地學者的研究論文結集為《回望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 桑敦》一書,對在臺的司馬桑敦研究者提供了莫大助益,以下就此書中所收錄的 部分文章稍做介紹。

〈火一樣的青春〉與〈尋找父親〉是周勵據書面資料與親身訪談,拼湊出司 馬桑敦生平的紀錄性質文章,亦是現今研究者得以瞭解司馬桑敦早年生涯的重要 史料,其與女兒可越共同採訪日本學者衛藤沈吉的訪談紀錄更使司馬桑敦駐日時 期顯得立體而多彩。在此之前的臺灣學界,受限於司馬桑敦居住於臺灣的時間不 長,凡提及司馬桑敦生平時,往往只得偏重其《自由中國》及《聯合報》經歷,

這些文章與訪談紀錄正補其不足之處。此外,周勵亦有〈人性與環境衝突的悲劇〉

一文曾於 2004 年發表,以《野馬傳》為研究對象,從故事情節、人物形象的塑 造,到反映彼時社會與政治的困境,此文皆做了精要的整理,是當代大陸學界司

20 周勵本名王衍勵,為司馬桑敦之次女。司馬桑敦在 1939 年於東北成婚,並育有三女,但 1948 年隨國民黨軍隊南行來臺後便與故鄉失去聯繫,晚年定居美國時欲以書信與東北家中聯絡,惜未 及獲回音即病逝。周勵於司馬桑敦逝世後走訪兩岸、日本與美國,以女兒及學者的雙重身分積極 推動司馬桑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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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桑敦研究之先聲。書中另一名重要作者藤田梨娜為日本國士館大學教授,共有

〈山洪暴發的時候──對戰爭悲劇的反思〉、〈日本寫的傳奇小說:《藝妓小江》〉、

〈東西冷戰時期的韓國敘述──後殖民文本嘗試與民族主體性的探索〉、〈體驗東 瀛風土,審視異域文化──司馬桑敦與日本文學〉四篇論文收錄書中,不僅討論 範圍廣泛,立論見解亦甚為深刻,為目前司馬桑敦研究中成就相當突出的一位學 者,大抵而言,這四篇論文可歸結於兩個主題:其一為戰後司馬桑敦對「人」主 體性的思索,即在戰爭與認同的暴力下,如何以自由主義的視野將人的主動權回 交給人性本身;其二則是司馬桑敦文學作品中的日本文化內涵,藤田氏不僅仔細 分析了〈藝妓小江〉中的文學手法與架構,更探討了文化層面上,日本社會與藝 文事件對司馬桑敦創作之影響。而了除上述兩位主要作者之外,書中收錄的單篇 論文亦見不少佳作,如趙雨〈《野馬傳》:人性與歷史的雙重詰問〉以《野馬傳》

中人民在歷史暴力下的苦痛與反抗為主軸,將書中兩名主要人物牟小霞與許海分 別投射為人性和歷史之隱喻,進一步探討了在外部力量的強横下,巨輪下的人們 如何面對時代的拉扯與扭曲。陳瑞雲〈披荊斬棘之佳作──《張學良評傳》〉是 僅見以司馬桑敦傳記著作為對象之論文。傳記本不易著述,一字褒貶,或所引資 料不當,都可能引起對傳中人物之批判臧否。評傳記亦不易,持論若不嚴謹則往 往反被個人主觀好惡所左右,此文巧妙地從側面敘寫司馬桑敦著《張學良評傳》

的時代背景與寫作過程,並注意到司馬桑敦以其深厚的文學基底而能精準地拿捏 文句,亦較其餘傳記更具可讀性。但嚴格來說,此文較偏向對作者與寫作背景的 爬梳與介紹,並未涉及太多文本內部的評析。

總體而言,目前東亞的司馬桑敦研究現況,臺灣、日本以及大陸東北三地各 有依不同文學史脈絡所衍生出的互異觀察角度,對於研究文本的選擇,長篇小說

《野馬傳》及部分短篇小說已逐漸受到研究者的注意,但大多集中在單篇文本的 內容論述,缺乏從整體作品的視角進行統整分析,而對於其赴日之後持續經營二 十餘年的散文書寫更是無人提及,這是現行司馬桑敦研究中較大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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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研究方法

在理解了前行研究的偏重及侷限性後,就更能理解本論文想要較全面探討司 馬桑敦創作的意義,但若要完成本論文研究目的,則必須設法掌握司馬桑敦一生 創作成果,對此,除了爬梳其已刊行的出版品之外,本論文另於附錄整理了聯合 報系中司馬桑敦發表文章所得目錄,對此有較全面的掌握之後,再根據問題意識 挑選其中若干作品加以分析。

除了對文本材料進行全面的蒐集與整理,對作家生平及思想的追索亦為本論 文目的所在,為此本論文除了對司馬桑敦現有生平資料進行梳理外,亦同時參照 不同時期及不同地域的文學和政治環境,透過文學史資料與報刊內容,分別對二 十世紀前葉大陸東北、五○年代臺灣、戰後東亞形勢等歷史與文化脈絡有所認識 後,再進一步判斷司馬桑敦處於上述環境的位置與心境,由此跟隨著司馬桑敦移 動的足跡,亦更能突顯其身為越境者的特質。

而在處理文本材料的部分,本論文以文類做為分野,由於司馬桑敦的創作量 極大,除了文學性強的小說創作外,刊登在報刊上的雜文亦不在少數,此外,集 其史料研究與考證而成的《張學良評傳》更是當代張學良研究的開山之作。是以 在人們眼中,司馬桑敦是作家,是記者,既具文學能力,又富時代洞析眼界,並 且同時兼具歷史器識,這幾個人文特質看似矛盾,但卻相互浸潤、影響,為彰顯 這種特色,本論文將從其創作的小說及散文兩大文類分別切入,以文本分析為基 礎研究方法,透過對文本內部的爬梳,突顯其兼看時事與歷史、結合紀實與抒情 的文學特色,最後由作品印證個人,由個人投影時代,見證戰後數十年間不斷蛻 變的臺灣文學場域中,來自域外的一種聲音。冀能藉多層次的分論互參,呈現一 位立體而具生命力的作家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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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章節架構

在章節安排上,本論文共分為五章,在第一章緒論之中,先提出本論文之書 寫動機,以及期望能在現今臺灣文學及文化研究上呈顯出何種意義,接著就當代 司馬桑敦研究進行回顧,並歸結現有研究成果之所見與不足。

第二章從司馬桑敦的生平展開追索,依其主要生命歷程細分為四個階段,分 別是早期大陸經驗(1918-1949)、居臺五年(1949-1954)、赴日定居(1954-1977),

與晚年退休赴美(1977-1981),在過往的研究中,由於司馬桑敦一生居住過數個 主要地區,各地研究者往往較易取得本地資訊,至於域外生平則未能盡詳,本章 將以各家司馬桑敦之生平介紹統攝整理為經,以司馬桑敦的思想歷程及作品文章 為緯,交織出一較為完整的生命圖像,呈顯其文學理念與價值觀,並以之貫串以 下創作整體的內在精神。

第三章以司馬桑敦的小說作品為論述中心,將先就現存的小說作品分短篇與 長篇進行統整介紹,之後將分別就短篇小說及長篇小說《野馬傳》中的人物及情 節安排進行分析論述,呈顯其小說在時代格局下之殊異性,無論是書寫人性與政 治的兩難,亦或性別框架的顛覆策略,企能體現司馬桑敦小說創作與時代碰撞、

與人性共鳴的發聲位置。

第四章以其新聞及雜文為討論對象,由於這部分在前行研究中幾近闕如,故 本論文做為引玉之磚,將嘗試從多重面向給予司馬桑敦的散文初步的評價。由於 成長的時代與環境使然,司馬桑敦的文學養成有著多元而複雜的根柢,古典漢文、

五四以來的白話文學與日本文學都成為其學習汲取的對象,是以本論文在評價其 作品時,並不以將之強行放置在一時一地的文學史脈絡之中,而是儘可能放寬觀 看的視野,從二十世紀中葉的東亞文化狀態切入。當然,考量其作品的發表場域 大多為臺灣讀者觀看,論及閱讀接受之主體性時,仍相對較側重臺灣文學彼時境 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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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為結論,總結以上諸章論點,並回歸第二章末節所言及:司馬桑敦的 思想與文學觀,藉由對其生平及總體作品的討論,冀能瞭解此類越境與跨界者對 臺灣文學史發展帶來的啟發性意義,亦期能為往後的戰後臺灣文學研究築起一塊 新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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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司馬桑敦生平與思想概述

以記者身分活躍於二十世紀下半葉的司馬桑敦,在過往的研究中,其生平與 文學活動一向缺乏詳實記綠,岡田英樹在論滿洲國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時即謂:

「作為被捕者之一,理應提起,但可供研究的資料很少,不得不暫時放棄。」21 歸其所以,一則因司馬桑敦本人甚少提起自身早年經歷,再者,其以駐日記者之 責長期與妻子遠居東京,與臺灣文壇幾無往來,故前行研究者在論及司馬桑敦之 生平時,大多點到即止,未能細緻爬梳。2009 年,《回望故土──尋找與解讀司 馬桑敦》一書在臺出版,收錄了周勵〈火一樣的青春〉、〈尋找父親〉以及對司馬 桑敦日本友人衛藤瀋吉之訪談稿,與金琦所編《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

互參互補下,今已可較完整地拼湊出司馬桑敦自少年始於大陸東北,止於魂逝美 國的人生歷程。本章將先依其居住地域,分大陸、臺灣、日本與美國梳理生平,

後藉由其為數不多的自剖文章及他人記敘側寫導出其思想結構,最後,聚焦於其 文學創作,以文學創作者身分定位出有別於較為人知的記者司馬桑敦,亦冀能由 此更進一步理解其作品所欲呈顯的個人觀察與時代困境。

第一節 生平概述

(一)滿洲國統治下的左翼青年

司馬桑敦,本名王光逖,祖籍吉林雙城,1918 年 3 月 30 日生於遼寧金州,

父親王貴昌為金州縉紳,其為家中么子,上有三兄一姐。據周勵記述,司馬桑敦 幼年即好文學,愛讀書,並「對被奴役的地位,很小就感到壓抑。」22這份壓抑

21 岡田英樹著,靳叢林譯《偽滿洲國文學》(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01),頁 123。

22 周勵〈火一樣的青春──記我的父親王光逖(司馬桑敦)在東北淪陷後的抗日活動〉,《回望故 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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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受其來有自,亦影響其青年時期之成長經歷甚鉅,是以在爬梳司馬桑敦早年 生平之前,不妨從近代大陸東北苦悶的源頭──日本介入東北事務做為敘述的起 點。

1905 年日俄戰爭結束後,日本取得了遼東半島與南滿鐵路的控制權,並以 護路為由組建關東軍駐紮於長春、奉天(今瀋陽)與旅順等鐵路沿線;隔年,南 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建立,為東北奠下了現代化的工業基礎。由於南滿鐵路深入東 北心臟地帶,當地居民對野心勃勃的日本或許感到芒刺在背,但其時以奉系張作 霖為首的東北軍勢力強盛,東北政局相對之下仍屬穩定,亦尚不至於被奴役與壓 抑。唯自 1927 年日本首相田中義一召開「東方會議」始,關東軍逐漸擴大實質 影響力,而到 1931 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勢力襲捲大半東北,無異宣告了即 將到來的殖民壓迫已然無可避免,是年司馬桑敦十三歲。

1932 年春,滿洲國建立在即,十四歲的司馬桑敦從金州高級小學畢業,隻 身前往安達的東北抗日義勇軍投靠當時身任連長的二哥,被編入「抗日救國教導 隊」,在前線與日軍作戰,旋因在戰場上差點送命23,被家人接回並入瀋陽共榮 學院就讀。

滿洲國於 1932 年 3 月 1 日正式建國,兩年後溥儀稱帝,改國號為「滿洲帝 國」,但無論是滿洲國或滿洲帝國,實質的掌權者皆為關東軍,在標榜「王道樂 土,五族協和」之同時,關東軍對反滿抗日的民眾採取大規模的武裝鎮壓,滿洲 國亦以日人為主幹成立了警察機構,實行高壓統治。而日本當局採取「滿蒙開拓 移民」──亦即計劃移民大量日本人口至滿洲及內蒙古──的方針後,不僅強行 徵收土地,滿洲國百姓也成為了理所當然的勞動人口,到了戰時甚至以「奉公」、

「奉仕」為名目被迫無償勞動;此外,政府機構儘管派任漢人及滿人擔任高官,

真正決策的地位仍然為日本人所把持,形成了名義上雖為國與國的外交往來,實 際上卻是殖民地與殖民者的附庸關係。

23 司馬桑敦曾在一次軍事對峙中被敵軍開火擊中帽沿,險遭穿顱,這段經歷由司馬桑敦之姪子 轉述,詳見順子〈四叔年輕時對我的影響〉,金仲達編《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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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說司馬桑敦,1936 年其在瀋陽共榮學院就讀期間,便曾投詩稿〈病〉予

《大北新報》;1937 年畢業後,赴哈爾濱投考郵務公職,訓練期滿後派任小綏芬 郵政局長,甫上任沒多久,新結識的友人因「反滿抗日」罪嫌被捕,司馬桑敦憂 患時局不安,亦對日本高壓政策感到不滿,即辭去局長職位,返哈爾濱。隔年(1938)

入《大北新報》任記者兼「國通社」翻譯,開始了其一生未輟的志業。

由於在《大北新報》工作的緣故,司馬桑敦結識了時常在報上發表文章的佟 醒愚24,也與關沫南25、陳隄26、秦占亞27等人逐漸熟識,司馬桑敦的住所也成了 這群文學同好舉辦讀書會的固定場所。在讀書會上,他們秘密傳閱並討論著《馬 克思讀本》、艾思奇的《大眾哲學》及魯迅與高爾基等人的作品,也自然地將視 線轉向東北人民在日本殖民主義下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為此,他們首先想到的 是以話劇喚起民眾的反抗意識與愛國心理,便以陳隄和司馬桑敦為編導,招募演 員成立了「新星話劇團」,排練曹禺的《原野》,並撰寫以岳飛起誓收復河山為藍 本的《滿江紅》劇本,然而未及公開演出便被日警得到消息,「新星話劇團」遭 當局警告,而成員亦就此星散。

話劇演出的失敗並未熄滅讀書會成員啟蒙民眾的念頭,他們接下來的想法,

便是在《大北新報》上開創一方文藝副刊,司馬桑敦以其職務之便,與該報編輯 處進行交涉後順利成立副刊《大北風》,於 1939 年 9 月 4 日刊出創刊號。不久後 司馬桑敦與第一任妻子周墨瑩結婚,回望 1939 年結束前的這幾個月,或許是司

24 佟醒愚(?-1940),原名佟世鐸,筆名高山、葉福、夏航等,三○年代就讀於上海藝術大學,

參加學生運動與工人運動,也參加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小組的活動,曾被國民黨逮捕,於南京關 押四年,出獄後至哈爾濱,以共產黨員身分組織抗日活動,1940 年前往冀魯邊區遊擊隊,在內 鬥中被處決。

25 關沫南(1919-2003),原名關東雁,九一八事變後因身為軍人的父親所在部隊敗戰,遷至哈爾 濱,任郵政管理局工作的同時亦從事文學活動,1941 年因「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入獄。著有 小說集《蹉跎》、《在鏡泊湖邊》、《冰上》、《岸上硝煙》等,曾任黑龍江省文聯副主席、黑龍江省 作家協會副主席、名譽主席。

26 陳隄(1915-),原名劉國興,畢業於哈爾濱師範學院,後任教於哈爾濱南崗小說,1941 年因

「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入獄。日本戰敗後入中國共產黨,曾任中華全國文藝協會東北總分會常 委、中國作家協會長春分會理事,黑龍江大學教授,哈爾濱大學文學院院長,著有小說《雲子姑 娘》、《一個憧憬著夢的女人》、學術論著《論蕭紅》、《梁山丁研究資料》等。

27 秦占亞,筆名小辛,曾就讀於哈爾濱師專、北京大學,1936 年任北平市委委員,1939 年至哈 爾濱,以共產黨員身分組織抗日活動,1940 年前往冀魯邊區遊擊隊,在內鬥中被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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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桑敦早年生涯最為得意的一段時光了。然而好景不常,《大北風》因內容直陳 文壇弊端,得罪了不少作家,曲狂夫、徐漪等人更在《濱江日報》上攻擊《大北 風》,謂其「接收了史達林的指令開始清理文壇了。」28在這樣的指控下,《大北 風》在刊出第十三期後便宣告停刊。雖然如此,同樣一批編輯與作者,在換了筆 名之後,於《大北新報》上重新開始了新的副刊,1940 年初,《大北文學週刊》

創刊,予同仁們發表文章的空間,也為哈爾濱文壇反滿抗日濃重的色彩上再添上 一筆。

1940 年對司馬桑敦而言是奔波的一年,二月赴日參加東亞操觚者大會(即 東亞新聞記者大會),在十二天的會期中,其與來自東亞各地的同業齊聚東京,

對日本的現代化留下了深刻印象。五月,離哈爾濱至天津,加入華北的冀魯邊區 遊擊隊,但當時山東一帶的共產黨正發起肅清托派運動,許多人在內部鬥爭下被 私刑逼供,甚至槍斃、活埋,加以遊擊隊對東北來的人並未完全信任,意識到自 己再度陷入危險的處境,司馬桑敦尋隙逃離華北,回到哈爾濱,這段經歷,關沫 南在〈憶「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一文中描寫甚為生動:

到邊區後王光逖被分派在青年報社當編輯。王是在新婚熱戀中離開哈爾濱 的,到了冀魯邊區生活艱苦不說,看見如此處死孔莫非和朱虹,心中十分 震驚。他不知自己已被監視,時不時哼起周璇唱的《四季歌》之類的歌曲,

報社領導在一次幹部大會上講話說:「看來我們這裡還有打入的敵人,他 散布黃色的東西,企圖瓦解渙散我們的軍心,大家要提高警惕。」

王光逖聽後十分恐懼,知道是說自己,當天晚上他就逃跑了,跑前留下一 張紙條:「你們這些人心太狠,我不能和你們在一起!」

發現他逃跑,人們就在後邊追,王無路可走,只好越過封鎖線,後面的人 向他鳴槍時,他躲進敵人的炮樓躲藏。日本兵親眼看見八路軍鳴槍追他,

28 曲狂夫〈讀完《大北風》後〉,《濱江日報》1939 年 11 月 7 日。

(22)

他又會說日本話,說自己是商人,所以釋放了他。29

回到哈爾濱後,他仍於《大北新報》任職,續編《大北文學週刊》,後又在

《濱江日報》闢文藝期刊《荒火》,加上關沫南與陳隄等人又開辦了《暖流》、《北 地人語》、《南北報》等文學專欄,至此,哈爾濱的華文創作似乎有了較為穩定的 發表場域。同年冬天,司馬桑敦、關沫南與陳隄三人,受日本作家北村謙次郎、

野間宏等人之邀,參加了「日滿作家座談會」,此會雖名為座談,卻是由日本作 家主導提問,司馬桑敦三人就問題發表意見,他們心中對這樣的形式與日人的動 機或許感到疑惑,當下卻不可能想到這正是一年後「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預埋 的伏線。

1941 年 12 月 7 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為求後方安定,自 12 月 30 日起

「進行了東北範圍的『大檢舉』,凡是他們認為不穩的分子全都拘捕起來。……

第二天,他們又重點地『檢舉』了哈爾濱文學界。」30第二天的拘捕行動即為哈 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司馬桑敦與關、陳二人皆於此次事件被捕入獄,關押至隔年

(1942)十月,移送新京警察廳審理,於焉司馬桑敦被判刑十五年。回憶起當年 的「日滿作家座談會」,陳隄斷言:「座談會上的所謂日本『作家』,不過是特務 偽裝,來直接觀察我們的思想動態。」31關沫南則喟:「如果這是我們日後被捕 的原因之一,那麼,可見我們當時該是多麼地沒有政治經驗,多麼的幼稚,又是 多麼的粗心大意。」32事件發生那年司馬桑敦二十三歲,關沫南剛滿二十二,最 年長的陳隄也不過二十六歲,仍屬青年的年紀讓他們充滿鬥志,讓他們風風火火 地投身左翼與抗日的志業之中,卻也使他們因缺乏經驗而身陷囹圄,可幸的是戰 爭即將邁入尾聲,1945 年 8 月日本敗降,滿洲國亦隨即宣佈解散,司馬桑敦因

29 關沫南〈奇霧迷蒙──憶「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關沫南集》(哈爾濱:黑龍江大學出版社,

2011)。

30 陳隄〈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始末〉,《黑龍江日報》1984 年 5 月 9 日。此處轉引自岡田英樹《偽 滿洲國文學》,頁 123。

31 同上註,頁 127。。

32 關沫南〈司馬在哈剪影──再憶司馬桑敦〉,《東北文學研究叢刊》第二輯,頁 172。

(23)

而無條件獲釋,服刑三年八個月後終重見天日。

(二)從白山黑水到福爾摩沙

日本勢力撤出後,大陸東北仍然面臨一片混亂,率先以軍力佔領重要都市的 蘇聯雖然承認其為中華民國領土,卻暗中扶持當地的共產黨軍隊,令國民政府接 收東北受到不小的阻礙;直到 1948 年間,東北各地內戰頻仍,這段時期司馬桑 敦舉家移至長春,並在長春創辦《星期論壇》週刊(後改為《論壇報》日刊), 唯時局混亂,當時的資料與作品大多未能留存。1948 年 7 月,國民黨在大陸東 北敗勢已呈,司馬桑敦訣別妻女,過北平,至天津,任職於《益世報》。在離開 東北前往天津的這段時期,他與第二任妻子金琦成婚。到了 1949 年共軍步步進 逼,《益世報》解散,司馬桑敦與金琦五月乘船南渡廈門,在廈門遇見當時人在 海軍司令部的故友傅曄,經其介紹進入海軍軍官學校擔任政治教官,1949 年 8 月隨該校遷至臺灣左營,從此與中國大陸隔水相望,故里難歸。

初至臺灣的數年間,司馬桑敦仍持續任職海軍官校教官,教授「共黨理論與 策略批判」等課程33,同時執筆為文,投稿予總統府秘書黃紹祖所辦的刊物,頗 受賞識,1950 年 8 月,他便在黃紹祖推薦下成為了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六組的 臨時雇員,1952 年又隨原第六組主任唐縱調至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一組,為其 兩年後赴日發展的重要契機。而在臺灣文壇上,司馬桑敦亦逐漸嶄露頭角,1953 年《自由中國》刊載了他的三篇短篇小說,反攻出版社亦收有一篇作品,隔年其 又持續在《幼獅文藝》與《自由中國》上發表創作,並在《自由中國》文藝欄編 輯聶華苓的引介下,與該刊作家群互有往來,為「春臺小集」成員之一。彭歌在

《憶春臺舊友》一書中追憶,司馬桑敦與郭嗣汾、周棄子、潘琦君、李唐基、何 凡、林海音、聶華苓、郭衣洞是此一文學集團的原始會員34,季季與聶華苓等人

33 見司馬桑敦〈為「野馬傳」查禁答陳裕清主任〉,《雪鄉集》,頁 311。

34 彭歌〈春臺那幾位「文藝青年」〉,《憶春臺舊友》(九歌出版社,2009),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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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章也都記載了司馬桑敦在當時經常與《自由中國》作家群相處情形35,之後

「春臺小集」成員漸多,《文學雜誌》核心人物夏濟安、吳魯芹等先後融入,可 謂當時臺灣文壇最具影響力的群體了,然司馬桑敦雖躋身其中,卻並未就此以小 說家身分在臺深耕;1954 年 4 月,由於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二組派出兩名不諳 日文的組員前往日本進行情報活動,於是借調司馬桑敦赴日,黃紹祖亦安排其為

《聯合報》撰寫外電,不過抵日沒多久,他就辭去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的職務,專 心為《聯合報》寫稿,重回熟悉的報刊領域,這一去便長居日本二十三年36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其身任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組員,又在各個文學刊物上發 表文章、與文壇重要作家往來,無論在政壇或文壇,都有很大的發展空間,然而 他卻選擇離開臺灣,前往全然陌異的環境,拋盡過去數年積累的人脈與基礎,這 樣的決定多少令人費解,彭歌記司馬桑敦此一決定時謂:「他要到日本去讀書,

當時出國的機會甚難,大家都為他致賀。」37推斷司馬桑敦原先是以把握機會出 國進修為考量,未嘗抱著學成之後便即返臺的想法,未料此去經年,與國民黨之 間逐漸產生齟齬,而他最終再也未回臺灣定居。儘管如此,臺灣對司馬桑敦仍然 重要,其在《聯合報》刊載的「小事看臺灣」系列中,首篇即開門見山地說:「自 由中國是我自己的國土,這裡有我的舊相識,老朋友,我對這塊土地的認識裡面 有時間頗久的陳底子;有某種程度的深度,也有某種程度的份量。」38深諳東亞 政治情勢的司馬桑敦,多少已察覺到透過反攻大陸歸返原鄉的可能正漸漸消失,

而離臺赴日之後,其不僅報刊文章以臺灣民眾為讀者,其著作亦大多在臺出版,

35 見季季〈三少四壯集:聶華苓嗑瓜子〉,《中國時報》2004 年 7 月 14 日,第 E7 版;聶華苓〈郭 衣洞和柏楊〉,《聯合報》2007 年 6 月 4 日,第 E7 版。

36 詳情見陳在俊受周勵訪談道:「這時候管大陸情報、中共研究的第二組(由蔣經國直接掌握)

要派人去日本,因為日本資料多。第二組主任鄭介民,派嚴靈峰(蔣經國留學同學),蔣經國又 派蕭昌樂(江西時代蔣經國的隨從)去日本。可這兩人都不會日文,鄭介民找到唐縱,要王光逖,

王光逖就同時以《聯合報》特派員的身分派到日本。……到東京,他感到沒什麼好研究的。先是 和蕭昌樂搞不好,因蕭什麼都不懂;接著和嚴靈峰也弄得不愉快,因為嚴這個人窮了一輩子,辦 公費什麼的都佔用,你父親(按:司馬桑敦)看不起;而他又不願做情報研究工作,成天到晚為

《聯合報》寫通訊。「研究」的事交不了卷,和嚴靈峰就處不下去,他就脫離了二組。」引自周 勵〈尋找父親〉,《回望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傳記文學出版社,2009),頁 67。

37 彭歌〈蹄聲已遠──記司馬桑敦〉,《憶春臺舊友》,頁 18。

38 司馬桑敦〈小事看臺灣〉,《聯合報》1967 年 2 月 4 日,第三版。

(25)

他對這方島嶼必然產生一定程度的認同,甚至可說,臺灣是司馬桑敦身為記者與 文學作家的第二故鄉,這對其往後的寫作位置與離散視野有著深遠的影響。

(三)定居日本

在日本的記者工作逐漸穩定下來後,其於 1955 年考入日本國立東京大學大 學院社會科修讀碩士課程,兩年後(1957)取得碩士學位,並繼續研讀博士班,

原欲以「中日戰爭十五年」為題撰寫博士論文,唯未獲指導教授同意,改以「有 關太平天國國際關係的幾個側面問題」為定案,於 1960 年脫稿,但仍與指導教 授意見有所出入,並未提出,最後放棄博士學位。雖然如此,其治學的態度與蒐 集資料的能力無疑對他的散文寫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也是其日後順利完成《張 學良評傳》的重要因素。

1963 年年底,司馬桑敦應韓國執政黨團邀請,以外國記者身分觀察記錄韓 國總統大選;1964 年 8 月又任臺灣特使張群之隨行記者同往韓國,此外除數次 短暫返臺外,司馬桑敦六○年代基本上都定居於日本東京,埋首《聯合報》外電 稿件,儘管在 1967 年《野馬傳》遭國民黨查禁時,在工作與出版兩難的抉擇下,

他仍選擇克守崗位,而暫時放棄力爭作品的發行權。

1970 年 11 月,參加中華航空公司招待臺灣駐日記者團訪問美西,訪問團行 程結束後,司馬桑敦未立即返日,而是單獨由舊金山沿美國西部南下,經南部各 州橫斷美國最後抵達紐約,於紐約小住月餘,並借機探訪旅居愛荷華的故友聶華 苓,這趟美國行旅使其眼界大開,不僅見識了與東方迥異的美國文化,更讓一向 傾心於自由主義的司馬桑敦觸碰到了美國本土自由主義的發展歷史,可謂收穫甚 豐,後於 1971 年 1 月返回日本東京。

1973 年他著手撰寫《張學良評傳》,對這位出身東北的一代英傑,司馬桑敦 在傳寫時對做為背景的故鄉也投以了一定程度的關注,是以在敘寫人物言行之外,

其筆下同時對當代東北的歷史進行了細緻的爬梳,書中許多章節,不單是一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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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記,更見證了一個大時代下的東北境況,而這也得歸因於其早年研讀博士課程 時所收集的資料與學術訓練。在寫作期間,雖一度因積勞成疾,開刀住院,最後 仍於一年半後順利完稿,但當時臺灣海峽的兩岸對張學良這個名字仍然敏感,只 得先於香港《中華月報》上發表,等到傳記文學出版社願意接洽出版,已是其身 後數年之事。

1976 年夏,司馬桑敦再度赴美,參加聶華苓與安格爾主持的「國際作家寫 作班」,於愛荷華居住約兩個月,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相互交流,亦以文字對 作家們刻畫側寫;同年 11 月,赴加拿大溫哥華採訪作家陳若曦,訪談稿與留美 心得一同發表於《聯合報》副刊,後與韓國遊記及第一次訪美遊記合訂為《愛荷 華秋深了》一書,於 1977 年出版。此次自美歸來後,其便返臺北辦理自《聯合 報》退休手續,1977 年 6 月,移居美國舊金山,結束二十三年駐日記者生涯。

據聞司馬桑敦退休的原因,也與臺灣當局脫不了關係,民國史研究者陳在俊 於周勵訪談時提到,司馬桑敦自從《野馬傳》查禁事件之後,便逐漸失去了國民 黨中央的信任,陳氏記述:

別人向蔣經國反映,蔣經國告訴《聯合報》老闆王惕吾,說你那個王光逖 不能用。(王惕吾和蔣家關係很深,蔣經國可以指揮他。)一度,王惕吾 就想讓他回來,給他一個主筆,然後給他一個宿舍,讓他在學校教教 課。……但他有點害怕,萬一蔣經國手下特務抓他怎麼辦?他很遲疑,回 到日本又不想回來了。蔣經國於是又壓王惕吾,王惕吾於是就說,那你就 退休吧。39

這段追憶道出了司馬桑敦因國民黨而赴日,卻也因國民黨而被迫退休的無奈 境況,爾後離開東亞,遠走美國,多少有著對當局心存畏懼而自我放逐的意味,

這或許也是彼時威權統治下知識分子身不由己的一段寫照。

39周勵〈尋找父親〉,《回望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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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魂逝美國

1977 年,司馬桑敦展開在美生涯,在他寄予友人的信件人,明確說到:「我 來美國的目的,要為自己創造一個自己享受自己的天地,一點自由文化。」40但 為了生計,先是經王必立引介,為天洋旅行社41出版月刊《天洋》,並為《世界 日報》42撰寫專欄〈金山人語〉及〈燈下漫筆〉。1981 年,司馬桑敦辭去《世界 日報》工作,南遷至洛杉磯,參與《加州日報》的籌備工作,正當他準備一展抱 負,完成來美目的之前夕,病體卻已不堪負荷,自春末起數度住院急救,7 月 12 日上午,《加州日報》社長左大臧至醫院探病,司馬桑敦猶言:「你要等我,等我 病好了出去寫。」43但當日下午知覺漸失,不及隔日便溘然辭世,時維 1981 年 7 月 13 日子夜,司馬桑敦病逝洛杉磯凱撒醫院(Kaiser Foundation Hospital),死後 葬於美國加州玫瑰崗公墓(Rose Hills Memorial Park & Mortuaries),享年六十三 歲。

第二節 思想結構

(一)從社會主義到自由主義

司馬桑敦自青年時期便結識的好友韓道誠44曾經如此評價他:「光逖是一個

40 金仲達〈終生跟從你的指引〉,《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193。

41 天洋旅行社(Air and Sea travel)於 1967 年成立,最初為協助亞洲留學生至美留學事宜,在 1972 年擴大辦理因旅遊及洽公等因素往來美亞兩洲之人士,《天洋》月刊於 1977 年 6 月至 1978 年 5 月發行,今已佚。

42 《世界日報》是聯合報系為北美華人所辦之中文報紙,於 1976 年創立,在華人較多的城市如 紐約、亞特蘭大、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溫哥華、多倫多等有獨立業務,為北美地區主要中 文報紙之一。

43 金仲達〈王光逖先生雪嶺鴻印〉,《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219。

44 韓道誠(1979-2009),筆名牢罕、寒爵等,早年活躍於哈爾濱《大北新報》,因哈爾濱左翼文 學事件入獄。1949 年來臺,以筆名寒爵行走文壇,著有小說《儒林新傳》、散文《百發不中集》、

《知白守黑集》等十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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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義者,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45司馬桑敦在《愛荷華秋深了》裡 的數篇文章也呈顯了其對自由主義確然投以相當的關注。然而,在「自由主義」

一詞歷經政治與哲學上數度轉折與衍異的今日,該如何詮釋司馬桑敦所理解的

「自由主義」,又是否適合以之為標籤去定義司馬桑敦的思想與政治傾向?

從司馬桑敦早期生涯的側寫來看,其青年時期之文學及思想養成明顯是在左 翼的環境下發展的,周勵描寫 1939 年做為讀書會場景的司馬桑敦住所:

在我們家的外間屋裡,放兩張床,一個大寫字檯,一個書架。書架上,擺 放著我父親剛從日本買回的《魯迅全集》,裝幀精緻,很是顯眼,還有高 爾基、羅曼‧羅蘭、巴比塞、巴金、果戈里、蕭軍和蕭紅的紅品……還有 不少理論書。不僅書架上擺放著書,床底下箱子裡也都是書。寫字檯上放 著父親正在翻閱的日本河上肇編譯的《唯物觀經濟學史》。室內燈光明亮,

窗簾緊閉,紅地板擦得乾乾淨淨。46

上節提及,讀書會的內容以馬克思、魯迅、高爾基等人的作品為主,此外,

或許初時尚未表明,但讀書會的中心人物佟醒愚及秦占亞都具有共產黨背景,司 馬桑敦 1940 年加入冀魯邊區遊擊隊亦經過他們的安排。在這樣的背景下,司馬 桑敦在戰後為何不加入共產黨,而選擇隨國民政府漂洋來臺?一個重要的原因在 於前文提到當其加入遊擊隊時,見識了共黨內鬥之醜態,同時遭猜忌而逃離,故 背負著逃兵身分,再返共產黨恐仍多虞;其次,在因「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入 獄期間,結識了當時以滿洲國檢察官職位暗中支持抗日行動的梁肅戎,兩人成為 好友47,戰後梁肅戎在東北進行國民黨黨務工作,或許也成為司馬桑敦選擇國民 黨身分的契機。

45 韓道誠〈哭司馬桑敦〉,原載《傳記文學》第 39 卷第 4 期(1981.10),錄於金仲達編《野馬停 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25。

46 周勵〈火一樣的青春──記我的父親王光逖(司馬桑敦)在東北淪陷後的抗日活動〉,《回望 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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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桑敦何時入黨,並無詳確的資料佐證,唯判斷至遲於 1949 年任海軍官 校政治教官時應具黨員身分,但這一個選擇,是否意味著他在思想上已有相當的 轉向?事實上,早年的司馬桑敦其思想是應該與共產黨同路而行的,在一封他致 聶華苓的公開信〈從紀德談起〉中曾經言道:

老實說,那時我的文學觀念,正接受著那些所謂「鬥爭」、「民族形式」、「為 大眾的寫實」等等的影響,我對於一個出發自「人」的,出發自「純粹自 我」的心靈簡直是懵懂。我幼稚的很,即至我親自在遊擊隊裡喫了苦頭,

我理想粉碎了,我開始彷徨了,但是,我仍然不敢向所謂「社會主義」挑 戰,我覺得那是大逆不道的。48

而在同一封信中,其亦自陳信仰轉變的原因,主要是受到紀德的影響,這位 法國作家在 1936 年受蘇聯邀請訪蘇參觀,卻在歸國後出版《蘇聯歸來》,揭露蘇 聯亮麗的表面下人民所面對的壓迫與不自由,甚至進一步對共產主義產生質疑。

這對面臨相似處境的司馬桑敦而言不啻一個出口,其謂:

就在這時,我讀了紀德的「蘇聯紀行」和「蘇聯紀行續集」,(中文本叫「蘇 聯歸來」、「為我的蘇聯歸來答客問」)他居然對於他所嚮往的心愛的蘇聯,

提出了一個嚴苛的批判,這大概是一九三六年間的事,在那時,這真是一 椿了不起的事。他的書,深深的印入我的思想,他的呼聲,給了我勇氣。

以後,我讀了些關乎他文章,和他的書簡,以及一直到現在尚未被我讀完 和十分理解的「地糧」和「新糧」。但是,我卻在模糊中從他的作品中發 現了「自己」、「個人主義」的驕傲,一個敢衝破現實的和心靈上任何束縳 的赤裸裸的人!老實說,我從他那裡得救了。49

48 司馬桑敦〈從紀德談起〉,《自由中國》第 11 卷第 3 期(1954.08),頁 95。

49 同上註。

(30)

自少年時便身處殖民壓迫的環境中,那一代人或許都亟於尋找對抗的方式,

相對於當時的帝國,強調底層人民的社會主義乃至於共產主義自然成為一種救贖 的可能,紀德雖然也帶有濃厚的左翼色彩,但其勇於指陳現實所見,使當時自遊 擊隊歸來,起初滿懷抱負,最後卻深感挫折的司馬桑敦理解到儘管在思想體系的 侷限下,個人意志與聲音仍然可以不受限制,有發聲的勇氣,就有自由的空間。

在該封公開信中,司馬桑敦提到另一位影響其甚鉅的作家是福樓拜,特別是對其 反框架想法的認同:

至於福樓拜,……我受他感動最大的,不是他的筆法,他的筆法我一輩子 也學不來的,而是他的寫作思想。

他說:「正因為我相信人類永久的演進與無窮的形體,我恨所有的框架,

拚命把它裝鑲進去,所以我恨一切限制它的程式,一切為它想出來的計 劃。……所以訪求最好的宗教或者最好的政府,我以為是蠢極了的舉 措。……」50

綜其所言,司馬桑敦所嚮往的乃是個人思想不應被外在框架所侷限,而能夠 超脫群體信仰與政治黨派,以個體為單位發聲,這與殷海光發表在《自由中國》

創刊號上〈思想自由與自由思想〉中所謂「思想自由」之定義相類51。因其前半 生飽受言論箝制之苦,甚至因而判刑入獄,自易與此理念產生共鳴,而韓道誠亦 理解司馬桑敦企圖擺脫外在桎梏之所求,是以稱其為「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 者」。然而若以此驟下結論,謂其在政治上自此與共產政權對立,而與國民黨及

50 司馬桑敦〈從紀德談起〉,《自由中國》第 11 卷第 3 期(1954.08),頁 95。

51 殷海光〈思想自由與自由思想〉:「我們所思所想的東西,常常希望藉著語言文字表達出來,

在表達的時候,我們希望不受他人底限制,不受政治環境底干涉,尤其不受陰謀暴力底摧殘和威 脅。一般所謂思想自由,就是這個意思,這樣的思想自由,既然與表達方式不能分離,所以,爭 取思想自由,也就積極地表現而為爭取言論自由,出版自由,以及研究自由。」《自由中國》第 1 卷第 1 期(1949.11),頁 14。

(31)

美國站在同一陣線,則亦有失精確,蓋司馬桑敦追求的個人意志自由,與當時以 美國為首,宣揚與極權政體對立的自由主義實際上存在著差距。更諷刺的是,當 司馬桑敦懷抱著理想來到「自由中國」,其言論與文字卻仍然受國民政府處處干 涉與限制──《野馬傳》甫出版便遭查禁;《張學良評傳》直到其去世前仍未能 出版;甚至其從《聯合報》退休,也受到當局的打壓──其在日本的好友衛藤瀋 吉在接受周勵訪談時曾經回答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周)他自己跑到臺灣,沒有後悔嗎?

(衛藤)嗯。那時候他是反對共產黨的,不過,後來他對我說『國民黨更 不好』。52

在同一篇訪談稿中,甚至指出司馬桑敦自《聯合報》退休後,甚至曾考慮至共產 黨機關工作53,雖然他最後選擇前往美國,但衛藤瀋吉的這段記憶其實也縮影了 自由主義者在國共內戰以來所面臨的處境。

二十世紀中葉的中國人,似乎都必須在兩岸政權之間選邊站,兩面討好幾乎 不可能,雙方都得罪則無異自陷重危,然而這種以意識形態凌駕於個人意志的時 局正是司馬桑敦最不樂見的,他不喜共產黨的行事方式,亦無法接受國民黨的高 壓統治。在其《聯合報》的報導中,並不乏抨擊共產黨的文章,也當然是「匪」

稱之,但這是否意味其遵循國民黨的正義,矢志反攻大陸?而或許是他不能,或 選擇不去發表站在國民黨對立面的文章?在媒體刊物都得經過審查的戒嚴時期,

臺灣報紙固然沒有反對意見發聲的空間,持反對意見的作者與出版單位甚至會被 追究刑責,從司馬桑敦早年在獄中以負罪之身擔任日本通譯的經歷54,可以判斷 他雖然懷抱理想,卻不以烈士自許,相對地,他毋寧更願意選擇明哲保身之道。

52 周勵〈訪問衛藤沈吉先生(節選)〉,《回望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頁 304。

53 同上註,頁 308。

54 詳見紀剛〈滿洲文壇人與事:獄中知音──王光逖〉,《涉大川──紀剛口述傳記》(國立臺灣文 學館,2011),頁 111-118;石堅〈偽滿繫獄記實(上篇)〉,《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54-60。

(32)

在其過世二十多年後,衛藤瀋吉回憶起司馬桑敦坦白對國民黨不滿的想法,若非 海外知己,恐怕司馬桑敦始終不會表現出來。

(二)多重離散者的視野

臺灣當代文學中的離散研究主要聚焦於兩大族群,其一是因戰亂而迫遷至臺 者,此外則是前進異國的新一代移民們,無論是遺民/移民或流亡者/放逐者,

跨界與移動的現實直接孕生出文化碰撞的動能,給予書寫者回瞰的視野。

司馬桑敦是少數可以同時被放置在上述兩大族群中的寫作者:他是妻女故人 在大陸,隨國民黨漂洋來臺的外省人;也是在臺紮根卻流離他邦,最終身死異鄉 的移居者。而這形成了離散書寫詮釋上的難題,何者是他方?此地又豈只一處?

做為離散者觀看的基準是故鄉,抑或家國?周勵為文集所擬「回望故土」之名,

無疑以司馬桑敦生長的大陸東北做為單一的過去殘像,此誠然足以處理其小說及 歷史著作中關於懷鄉與放逐的精神,卻難以盡述司馬桑敦派駐日本十二年後首次 返臺時,以歸來的口吻訴說「自由中國是我自己的國土」其背後的認同,身為南 行大半東亞,最終落腳海島一方的寫作者,司馬桑敦的作品不乏「離鄉」的哀愁;

而做為長期駐日極少返臺的記者,其文字裡又時時透露出「去國」的情思。與留 學生、移民者及多數外省來臺居民所不同的是,他的「離鄉」與「去國」是兩個 涇渭分明的層次,前者以 1949 年做為起點,後者則從 1954 年開始占據他的離散 經驗,於是當他回望,重疊於眼前事物的不僅僅是過去的他方,而是家國敘述與 個人歷史的重層魅影,這最終成為了其在他鄉寫作的資本,在駐日時期,他筆下 的「故鄉」、「國家」、「居住地」共構了東亞三方勢力圖譜,使其政論性質的文章 往往同時具備生活與歷史的深度,而當其渡洋赴美,東亞又變成了一個整體而鮮 明的遙遠記憶,特別是在兩個中國都沒有他歸去的可能時,文化上的象徵成為了 他遠離家鄉的慰藉,他看戲、評戲,談中國大陸歷史、論中國人在他鄉……舊金 山是華人群聚之地,在該地,司馬桑敦與友朋共享隔水萬里的中國性,也透過筆

(33)

紙書寫了他曾親歷的美國移民鄉愁想像。

若再繼續追索,司馬桑敦的離散視野理應被他的職業與興趣強化許多:身為 擷取當下最新訊息的記者,但又具有挖掘過往歷史傾向與訓練,離散的維度在個 人經歷外更結合了集體記憶的滲透,當其書寫(日本)新聞與(中國)歷史, 知 識與回憶的建構很有可能相互影響、彼此回聲,為其離散經驗增添層次與深度。

第三節 文學創作歷程

司馬桑敦滿洲國時期的作品,包含了小說、散文、文學批評與譯詩,由於身 處環境使然,此時期的作品充滿著隱喻,然若對其早年經歷與思想進程有基本的 瞭解後,這些作品亦不致於太過曲折難解。總體而言,青年司馬桑敦主要的文學 作品集中在 1938 年至 1940 年,這個時期所使用的筆名包括金明、白藜、荒藜等,

文學觀以早年讀書會所吸收到的馬克思思想為主軸,在以編輯身分回顧《大北文 學週刊》發刊滿周年的感言內表現得相當明顯:

文學本身是產生社會諸關係的反映,它依存於經濟形態的進展而進展的道 途,正和一切上層建築相同,然而,這決定自經濟生產領域中的文學,它 又擁有超出生產領域的獨特的性能,對於這一點,我們不否認文學和別的 藝術相同的是意識形態的最高發展,它有著反映社會諸關係的性能同時又 有順應或修正這社會諸關係的性能,所以波那爾說『藝術(當然包文學)

是社會的表現』藏原惟人說『藝術是生活的組織感情的社會化』這都是理 論家說明這性能之正確性的實例。55

至於其創作,則主要呈顯出對滿洲國統治之不滿及對共產黨嚮往的破滅,如

〈自己底歷史〉一文,記載了其從冀魯邊區遊擊隊歷劫歸來的心路歷程:

55 金明〈『結束』和『新的出發』〉,資料來源:周勵教授郵寄之剪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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