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馬桑敦生平與思想概述
第二節 思想結構
第二節 思想結構
(一)從社會主義到自由主義
司馬桑敦自青年時期便結識的好友韓道誠44曾經如此評價他:「光逖是一個
40 金仲達〈終生跟從你的指引〉,《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193。
41 天洋旅行社(Air and Sea travel)於 1967 年成立,最初為協助亞洲留學生至美留學事宜,在 1972 年擴大辦理因旅遊及洽公等因素往來美亞兩洲之人士,《天洋》月刊於 1977 年 6 月至 1978 年 5 月發行,今已佚。
42 《世界日報》是聯合報系為北美華人所辦之中文報紙,於 1976 年創立,在華人較多的城市如 紐約、亞特蘭大、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溫哥華、多倫多等有獨立業務,為北美地區主要中 文報紙之一。
43 金仲達〈王光逖先生雪嶺鴻印〉,《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219。
44 韓道誠(1979-2009),筆名牢罕、寒爵等,早年活躍於哈爾濱《大北新報》,因哈爾濱左翼文 學事件入獄。1949 年來臺,以筆名寒爵行走文壇,著有小說《儒林新傳》、散文《百發不中集》、
《知白守黑集》等十餘本。
自由主義者,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45司馬桑敦在《愛荷華秋深了》裡 的數篇文章也呈顯了其對自由主義確然投以相當的關注。然而,在「自由主義」
一詞歷經政治與哲學上數度轉折與衍異的今日,該如何詮釋司馬桑敦所理解的
「自由主義」,又是否適合以之為標籤去定義司馬桑敦的思想與政治傾向?
從司馬桑敦早期生涯的側寫來看,其青年時期之文學及思想養成明顯是在左 翼的環境下發展的,周勵描寫 1939 年做為讀書會場景的司馬桑敦住所:
在我們家的外間屋裡,放兩張床,一個大寫字檯,一個書架。書架上,擺 放著我父親剛從日本買回的《魯迅全集》,裝幀精緻,很是顯眼,還有高 爾基、羅曼‧羅蘭、巴比塞、巴金、果戈里、蕭軍和蕭紅的紅品……還有 不少理論書。不僅書架上擺放著書,床底下箱子裡也都是書。寫字檯上放 著父親正在翻閱的日本河上肇編譯的《唯物觀經濟學史》。室內燈光明亮,
窗簾緊閉,紅地板擦得乾乾淨淨。46
上節提及,讀書會的內容以馬克思、魯迅、高爾基等人的作品為主,此外,
或許初時尚未表明,但讀書會的中心人物佟醒愚及秦占亞都具有共產黨背景,司 馬桑敦 1940 年加入冀魯邊區遊擊隊亦經過他們的安排。在這樣的背景下,司馬 桑敦在戰後為何不加入共產黨,而選擇隨國民政府漂洋來臺?一個重要的原因在 於前文提到當其加入遊擊隊時,見識了共黨內鬥之醜態,同時遭猜忌而逃離,故 背負著逃兵身分,再返共產黨恐仍多虞;其次,在因「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入 獄期間,結識了當時以滿洲國檢察官職位暗中支持抗日行動的梁肅戎,兩人成為 好友47,戰後梁肅戎在東北進行國民黨黨務工作,或許也成為司馬桑敦選擇國民 黨身分的契機。
45 韓道誠〈哭司馬桑敦〉,原載《傳記文學》第 39 卷第 4 期(1981.10),錄於金仲達編《野馬停 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25。
46 周勵〈火一樣的青春──記我的父親王光逖(司馬桑敦)在東北淪陷後的抗日活動〉,《回望 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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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桑敦何時入黨,並無詳確的資料佐證,唯判斷至遲於 1949 年任海軍官 校政治教官時應具黨員身分,但這一個選擇,是否意味著他在思想上已有相當的 轉向?事實上,早年的司馬桑敦其思想是應該與共產黨同路而行的,在一封他致 聶華苓的公開信〈從紀德談起〉中曾經言道:
老實說,那時我的文學觀念,正接受著那些所謂「鬥爭」、「民族形式」、「為 大眾的寫實」等等的影響,我對於一個出發自「人」的,出發自「純粹自 我」的心靈簡直是懵懂。我幼稚的很,即至我親自在遊擊隊裡喫了苦頭,
我理想粉碎了,我開始彷徨了,但是,我仍然不敢向所謂「社會主義」挑 戰,我覺得那是大逆不道的。48
而在同一封信中,其亦自陳信仰轉變的原因,主要是受到紀德的影響,這位 法國作家在 1936 年受蘇聯邀請訪蘇參觀,卻在歸國後出版《蘇聯歸來》,揭露蘇 聯亮麗的表面下人民所面對的壓迫與不自由,甚至進一步對共產主義產生質疑。
這對面臨相似處境的司馬桑敦而言不啻一個出口,其謂:
就在這時,我讀了紀德的「蘇聯紀行」和「蘇聯紀行續集」,(中文本叫「蘇 聯歸來」、「為我的蘇聯歸來答客問」)他居然對於他所嚮往的心愛的蘇聯,
提出了一個嚴苛的批判,這大概是一九三六年間的事,在那時,這真是一 椿了不起的事。他的書,深深的印入我的思想,他的呼聲,給了我勇氣。
以後,我讀了些關乎他文章,和他的書簡,以及一直到現在尚未被我讀完 和十分理解的「地糧」和「新糧」。但是,我卻在模糊中從他的作品中發 現了「自己」、「個人主義」的驕傲,一個敢衝破現實的和心靈上任何束縳 的赤裸裸的人!老實說,我從他那裡得救了。49
48 司馬桑敦〈從紀德談起〉,《自由中國》第 11 卷第 3 期(1954.08),頁 95。
49 同上註。
自少年時便身處殖民壓迫的環境中,那一代人或許都亟於尋找對抗的方式,
相對於當時的帝國,強調底層人民的社會主義乃至於共產主義自然成為一種救贖 的可能,紀德雖然也帶有濃厚的左翼色彩,但其勇於指陳現實所見,使當時自遊 擊隊歸來,起初滿懷抱負,最後卻深感挫折的司馬桑敦理解到儘管在思想體系的 侷限下,個人意志與聲音仍然可以不受限制,有發聲的勇氣,就有自由的空間。
在該封公開信中,司馬桑敦提到另一位影響其甚鉅的作家是福樓拜,特別是對其 反框架想法的認同:
至於福樓拜,……我受他感動最大的,不是他的筆法,他的筆法我一輩子 也學不來的,而是他的寫作思想。
他說:「正因為我相信人類永久的演進與無窮的形體,我恨所有的框架,
拚命把它裝鑲進去,所以我恨一切限制它的程式,一切為它想出來的計 劃。……所以訪求最好的宗教或者最好的政府,我以為是蠢極了的舉 措。……」50
綜其所言,司馬桑敦所嚮往的乃是個人思想不應被外在框架所侷限,而能夠 超脫群體信仰與政治黨派,以個體為單位發聲,這與殷海光發表在《自由中國》
創刊號上〈思想自由與自由思想〉中所謂「思想自由」之定義相類51。因其前半 生飽受言論箝制之苦,甚至因而判刑入獄,自易與此理念產生共鳴,而韓道誠亦 理解司馬桑敦企圖擺脫外在桎梏之所求,是以稱其為「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 者」。然而若以此驟下結論,謂其在政治上自此與共產政權對立,而與國民黨及
50 司馬桑敦〈從紀德談起〉,《自由中國》第 11 卷第 3 期(1954.08),頁 95。
51 殷海光〈思想自由與自由思想〉:「我們所思所想的東西,常常希望藉著語言文字表達出來,
在表達的時候,我們希望不受他人底限制,不受政治環境底干涉,尤其不受陰謀暴力底摧殘和威 脅。一般所謂思想自由,就是這個意思,這樣的思想自由,既然與表達方式不能分離,所以,爭 取思想自由,也就積極地表現而為爭取言論自由,出版自由,以及研究自由。」《自由中國》第 1 卷第 1 期(1949.11),頁 14。
美國站在同一陣線,則亦有失精確,蓋司馬桑敦追求的個人意志自由,與當時以 美國為首,宣揚與極權政體對立的自由主義實際上存在著差距。更諷刺的是,當 司馬桑敦懷抱著理想來到「自由中國」,其言論與文字卻仍然受國民政府處處干 涉與限制──《野馬傳》甫出版便遭查禁;《張學良評傳》直到其去世前仍未能 出版;甚至其從《聯合報》退休,也受到當局的打壓──其在日本的好友衛藤瀋 吉在接受周勵訪談時曾經回答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周)他自己跑到臺灣,沒有後悔嗎?
(衛藤)嗯。那時候他是反對共產黨的,不過,後來他對我說『國民黨更 不好』。52
在同一篇訪談稿中,甚至指出司馬桑敦自《聯合報》退休後,甚至曾考慮至共產 黨機關工作53,雖然他最後選擇前往美國,但衛藤瀋吉的這段記憶其實也縮影了 自由主義者在國共內戰以來所面臨的處境。
二十世紀中葉的中國人,似乎都必須在兩岸政權之間選邊站,兩面討好幾乎 不可能,雙方都得罪則無異自陷重危,然而這種以意識形態凌駕於個人意志的時 局正是司馬桑敦最不樂見的,他不喜共產黨的行事方式,亦無法接受國民黨的高 壓統治。在其《聯合報》的報導中,並不乏抨擊共產黨的文章,也當然是「匪」
稱之,但這是否意味其遵循國民黨的正義,矢志反攻大陸?而或許是他不能,或 選擇不去發表站在國民黨對立面的文章?在媒體刊物都得經過審查的戒嚴時期,
臺灣報紙固然沒有反對意見發聲的空間,持反對意見的作者與出版單位甚至會被 追究刑責,從司馬桑敦早年在獄中以負罪之身擔任日本通譯的經歷54,可以判斷 他雖然懷抱理想,卻不以烈士自許,相對地,他毋寧更願意選擇明哲保身之道。
52 周勵〈訪問衛藤沈吉先生(節選)〉,《回望故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頁 304。
53 同上註,頁 308。
54 詳見紀剛〈滿洲文壇人與事:獄中知音──王光逖〉,《涉大川──紀剛口述傳記》(國立臺灣文 學館,2011),頁 111-118;石堅〈偽滿繫獄記實(上篇)〉,《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54-60。
在其過世二十多年後,衛藤瀋吉回憶起司馬桑敦坦白對國民黨不滿的想法,若非 海外知己,恐怕司馬桑敦始終不會表現出來。
(二)多重離散者的視野
臺灣當代文學中的離散研究主要聚焦於兩大族群,其一是因戰亂而迫遷至臺 者,此外則是前進異國的新一代移民們,無論是遺民/移民或流亡者/放逐者,
臺灣當代文學中的離散研究主要聚焦於兩大族群,其一是因戰亂而迫遷至臺 者,此外則是前進異國的新一代移民們,無論是遺民/移民或流亡者/放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