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馬桑敦生平與思想概述
第一節 生平概述
(一)滿洲國統治下的左翼青年
司馬桑敦,本名王光逖,祖籍吉林雙城,1918 年 3 月 30 日生於遼寧金州,
父親王貴昌為金州縉紳,其為家中么子,上有三兄一姐。據周勵記述,司馬桑敦 幼年即好文學,愛讀書,並「對被奴役的地位,很小就感到壓抑。」22這份壓抑
21 岡田英樹著,靳叢林譯《偽滿洲國文學》(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01),頁 123。
22 周勵〈火一樣的青春──記我的父親王光逖(司馬桑敦)在東北淪陷後的抗日活動〉,《回望故 土──尋找與解讀司馬桑敦》(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頁 6。
的感受其來有自,亦影響其青年時期之成長經歷甚鉅,是以在爬梳司馬桑敦早年 生平之前,不妨從近代大陸東北苦悶的源頭──日本介入東北事務做為敘述的起 點。
1905 年日俄戰爭結束後,日本取得了遼東半島與南滿鐵路的控制權,並以 護路為由組建關東軍駐紮於長春、奉天(今瀋陽)與旅順等鐵路沿線;隔年,南 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建立,為東北奠下了現代化的工業基礎。由於南滿鐵路深入東 北心臟地帶,當地居民對野心勃勃的日本或許感到芒刺在背,但其時以奉系張作 霖為首的東北軍勢力強盛,東北政局相對之下仍屬穩定,亦尚不至於被奴役與壓 抑。唯自 1927 年日本首相田中義一召開「東方會議」始,關東軍逐漸擴大實質 影響力,而到 1931 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勢力襲捲大半東北,無異宣告了即 將到來的殖民壓迫已然無可避免,是年司馬桑敦十三歲。
1932 年春,滿洲國建立在即,十四歲的司馬桑敦從金州高級小學畢業,隻 身前往安達的東北抗日義勇軍投靠當時身任連長的二哥,被編入「抗日救國教導 隊」,在前線與日軍作戰,旋因在戰場上差點送命23,被家人接回並入瀋陽共榮 學院就讀。
滿洲國於 1932 年 3 月 1 日正式建國,兩年後溥儀稱帝,改國號為「滿洲帝 國」,但無論是滿洲國或滿洲帝國,實質的掌權者皆為關東軍,在標榜「王道樂 土,五族協和」之同時,關東軍對反滿抗日的民眾採取大規模的武裝鎮壓,滿洲 國亦以日人為主幹成立了警察機構,實行高壓統治。而日本當局採取「滿蒙開拓 移民」──亦即計劃移民大量日本人口至滿洲及內蒙古──的方針後,不僅強行 徵收土地,滿洲國百姓也成為了理所當然的勞動人口,到了戰時甚至以「奉公」、
「奉仕」為名目被迫無償勞動;此外,政府機構儘管派任漢人及滿人擔任高官,
真正決策的地位仍然為日本人所把持,形成了名義上雖為國與國的外交往來,實 際上卻是殖民地與殖民者的附庸關係。
23 司馬桑敦曾在一次軍事對峙中被敵軍開火擊中帽沿,險遭穿顱,這段經歷由司馬桑敦之姪子 轉述,詳見順子〈四叔年輕時對我的影響〉,金仲達編《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33。
回說司馬桑敦,1936 年其在瀋陽共榮學院就讀期間,便曾投詩稿〈病〉予
《大北新報》;1937 年畢業後,赴哈爾濱投考郵務公職,訓練期滿後派任小綏芬 郵政局長,甫上任沒多久,新結識的友人因「反滿抗日」罪嫌被捕,司馬桑敦憂 患時局不安,亦對日本高壓政策感到不滿,即辭去局長職位,返哈爾濱。隔年(1938)
入《大北新報》任記者兼「國通社」翻譯,開始了其一生未輟的志業。
由於在《大北新報》工作的緣故,司馬桑敦結識了時常在報上發表文章的佟 醒愚24,也與關沫南25、陳隄26、秦占亞27等人逐漸熟識,司馬桑敦的住所也成了 這群文學同好舉辦讀書會的固定場所。在讀書會上,他們秘密傳閱並討論著《馬 克思讀本》、艾思奇的《大眾哲學》及魯迅與高爾基等人的作品,也自然地將視 線轉向東北人民在日本殖民主義下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為此,他們首先想到的 是以話劇喚起民眾的反抗意識與愛國心理,便以陳隄和司馬桑敦為編導,招募演 員成立了「新星話劇團」,排練曹禺的《原野》,並撰寫以岳飛起誓收復河山為藍 本的《滿江紅》劇本,然而未及公開演出便被日警得到消息,「新星話劇團」遭 當局警告,而成員亦就此星散。
話劇演出的失敗並未熄滅讀書會成員啟蒙民眾的念頭,他們接下來的想法,
便是在《大北新報》上開創一方文藝副刊,司馬桑敦以其職務之便,與該報編輯 處進行交涉後順利成立副刊《大北風》,於 1939 年 9 月 4 日刊出創刊號。不久後 司馬桑敦與第一任妻子周墨瑩結婚,回望 1939 年結束前的這幾個月,或許是司
24 佟醒愚(?-1940),原名佟世鐸,筆名高山、葉福、夏航等,三○年代就讀於上海藝術大學,
參加學生運動與工人運動,也參加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小組的活動,曾被國民黨逮捕,於南京關 押四年,出獄後至哈爾濱,以共產黨員身分組織抗日活動,1940 年前往冀魯邊區遊擊隊,在內 鬥中被處決。
25 關沫南(1919-2003),原名關東雁,九一八事變後因身為軍人的父親所在部隊敗戰,遷至哈爾 濱,任郵政管理局工作的同時亦從事文學活動,1941 年因「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入獄。著有 小說集《蹉跎》、《在鏡泊湖邊》、《冰上》、《岸上硝煙》等,曾任黑龍江省文聯副主席、黑龍江省 作家協會副主席、名譽主席。
26 陳隄(1915-),原名劉國興,畢業於哈爾濱師範學院,後任教於哈爾濱南崗小說,1941 年因
「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入獄。日本戰敗後入中國共產黨,曾任中華全國文藝協會東北總分會常 委、中國作家協會長春分會理事,黑龍江大學教授,哈爾濱大學文學院院長,著有小說《雲子姑 娘》、《一個憧憬著夢的女人》、學術論著《論蕭紅》、《梁山丁研究資料》等。
27 秦占亞,筆名小辛,曾就讀於哈爾濱師專、北京大學,1936 年任北平市委委員,1939 年至哈 爾濱,以共產黨員身分組織抗日活動,1940 年前往冀魯邊區遊擊隊,在內鬥中被處決。
馬桑敦早年生涯最為得意的一段時光了。然而好景不常,《大北風》因內容直陳 文壇弊端,得罪了不少作家,曲狂夫、徐漪等人更在《濱江日報》上攻擊《大北 風》,謂其「接收了史達林的指令開始清理文壇了。」28在這樣的指控下,《大北 風》在刊出第十三期後便宣告停刊。雖然如此,同樣一批編輯與作者,在換了筆 名之後,於《大北新報》上重新開始了新的副刊,1940 年初,《大北文學週刊》
創刊,予同仁們發表文章的空間,也為哈爾濱文壇反滿抗日濃重的色彩上再添上 一筆。
1940 年對司馬桑敦而言是奔波的一年,二月赴日參加東亞操觚者大會(即 東亞新聞記者大會),在十二天的會期中,其與來自東亞各地的同業齊聚東京,
對日本的現代化留下了深刻印象。五月,離哈爾濱至天津,加入華北的冀魯邊區 遊擊隊,但當時山東一帶的共產黨正發起肅清托派運動,許多人在內部鬥爭下被 私刑逼供,甚至槍斃、活埋,加以遊擊隊對東北來的人並未完全信任,意識到自 己再度陷入危險的處境,司馬桑敦尋隙逃離華北,回到哈爾濱,這段經歷,關沫 南在〈憶「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一文中描寫甚為生動:
到邊區後王光逖被分派在青年報社當編輯。王是在新婚熱戀中離開哈爾濱 的,到了冀魯邊區生活艱苦不說,看見如此處死孔莫非和朱虹,心中十分 震驚。他不知自己已被監視,時不時哼起周璇唱的《四季歌》之類的歌曲,
報社領導在一次幹部大會上講話說:「看來我們這裡還有打入的敵人,他 散布黃色的東西,企圖瓦解渙散我們的軍心,大家要提高警惕。」
王光逖聽後十分恐懼,知道是說自己,當天晚上他就逃跑了,跑前留下一 張紙條:「你們這些人心太狠,我不能和你們在一起!」
發現他逃跑,人們就在後邊追,王無路可走,只好越過封鎖線,後面的人 向他鳴槍時,他躲進敵人的炮樓躲藏。日本兵親眼看見八路軍鳴槍追他,
28 曲狂夫〈讀完《大北風》後〉,《濱江日報》1939 年 11 月 7 日。
他又會說日本話,說自己是商人,所以釋放了他。29
回到哈爾濱後,他仍於《大北新報》任職,續編《大北文學週刊》,後又在
《濱江日報》闢文藝期刊《荒火》,加上關沫南與陳隄等人又開辦了《暖流》、《北 地人語》、《南北報》等文學專欄,至此,哈爾濱的華文創作似乎有了較為穩定的 發表場域。同年冬天,司馬桑敦、關沫南與陳隄三人,受日本作家北村謙次郎、
野間宏等人之邀,參加了「日滿作家座談會」,此會雖名為座談,卻是由日本作 家主導提問,司馬桑敦三人就問題發表意見,他們心中對這樣的形式與日人的動 機或許感到疑惑,當下卻不可能想到這正是一年後「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預埋 的伏線。
1941 年 12 月 7 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為求後方安定,自 12 月 30 日起
「進行了東北範圍的『大檢舉』,凡是他們認為不穩的分子全都拘捕起來。……
第二天,他們又重點地『檢舉』了哈爾濱文學界。」30第二天的拘捕行動即為哈 爾濱左翼文學事件,司馬桑敦與關、陳二人皆於此次事件被捕入獄,關押至隔年
(1942)十月,移送新京警察廳審理,於焉司馬桑敦被判刑十五年。回憶起當年 的「日滿作家座談會」,陳隄斷言:「座談會上的所謂日本『作家』,不過是特務 偽裝,來直接觀察我們的思想動態。」31關沫南則喟:「如果這是我們日後被捕 的原因之一,那麼,可見我們當時該是多麼地沒有政治經驗,多麼的幼稚,又是 多麼的粗心大意。」32事件發生那年司馬桑敦二十三歲,關沫南剛滿二十二,最 年長的陳隄也不過二十六歲,仍屬青年的年紀讓他們充滿鬥志,讓他們風風火火 地投身左翼與抗日的志業之中,卻也使他們因缺乏經驗而身陷囹圄,可幸的是戰
(1942)十月,移送新京警察廳審理,於焉司馬桑敦被判刑十五年。回憶起當年 的「日滿作家座談會」,陳隄斷言:「座談會上的所謂日本『作家』,不過是特務 偽裝,來直接觀察我們的思想動態。」31關沫南則喟:「如果這是我們日後被捕 的原因之一,那麼,可見我們當時該是多麼地沒有政治經驗,多麼的幼稚,又是 多麼的粗心大意。」32事件發生那年司馬桑敦二十三歲,關沫南剛滿二十二,最 年長的陳隄也不過二十六歲,仍屬青年的年紀讓他們充滿鬥志,讓他們風風火火 地投身左翼與抗日的志業之中,卻也使他們因缺乏經驗而身陷囹圄,可幸的是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