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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對六、七○年代的《聯合報》讀者來說,司馬桑敦這個名字肯定不陌生,在 其被《聯合報》派任駐日的二十三年間,這位有著「東京第一枝筆」1稱譽的記 者共為該報撰稿計九百七十六篇2,特別是在臺灣報業發展記者駐外制度初期,

身為首位在日本展開工作的特派員,司馬桑敦可謂其時臺灣觀看日本政經局勢最 重要的一隻眼睛,時至今日,集其新聞稿件成冊之《中日關係二十五年》一書,

更是臺日外交史研究領域中極為重要的第一手資料。

然而,或許是身為記者的成就太過耀眼,司馬桑敦在臺灣文學界所受到的關 注相形之下顯得黯淡許多,事實上,在其客觀而穩重的記者之筆背後,司馬桑敦 的一生始終未曾與文學脫勾,不僅從青少年時期便曾有詩作及散文刊載於《濱江 日報》、《大北新報》等地域性報刊,更參與了《大北新報》副刊的籌畫與編輯工 作。儘管因「哈爾濱左翼文學事件」3被捕入獄,仍不減其對文學的熱情,一九 四九來臺後的十年間,創作了大量的小說作品,在其赴日工作期間,亦持續有雜 文、遊記等發表,同時也對日本文壇動態十分關注,不時在《聯合報》上刊登文 學事件及作家軼事。正如其自稱「本行」乃是文藝與歷史4,司馬桑敦在採訪政 治新聞之外,往往較諸其餘記者花費更多心力在文學與史料資訊,故在繁瑣單調

1 見紀蒲(王繼樸)〈悼念老友司馬桑敦兄〉,原載《加州日報》1981 年 7 月 18 日,錄於《野馬 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臺北:爾雅出版社,1982),頁 109-112。文中讚譽司馬桑敦是臺灣 民營報紙中最早特派赴日的記者,亦指其對日本文化及日語皆相當熟悉,故能準確而詳實地掌握 第一手消息。

2 詳參閱附錄二。

3 係指 1941 年 12 月 31 日,滿洲國特務在哈爾濱徹夜逮捕左翼文化人,由於關沫南等人在《大 北新報》及《大北風》等相關刊物發表大量針砭現實、流露反滿情緒之文章,在長期受監視下遭 突襲逮捕入獄,先後被逮捕關押者包括王光逖(司馬桑敦)、劉國興(陳隄)、劉源雲(問流)、 溫成鈞(艾循)、韓道誠(牢罕)等人,關沫南、劉國興、王光逖在轉押新京警察廳受審後判刑 十五年不等,後於 1945 年因日本敗降而出獄。詳見《哈爾濱市志‧公安》、關沫南《憶「哈爾濱 左翼文學事件」》。

4 黃天才〈痛悼司馬桑敦〉,錄於《野馬停蹄:司馬桑敦記念文集》,頁 88。

的工作下仍能養其才氣,博其學識,終使其晚年的雜文創作蔚然有成,堪稱大家。

由上可知,司馬桑敦的文學歷程所牽涉之面向甚廣,不單專營小說,亦著雜 文,並事編輯,其新聞稿當中更有不少具有報導文學之寫作形式,唯在現今臺灣 文學史論述中,對司馬桑敦的評述並不多見,但在僅見的數則評論中,都給予其 相當高度的評價,如陳芳明於《臺灣新文學史》中指出司馬桑敦是五○年代《自 由中國》的代表性作家5,應鳳凰亦在〈《自由中國》、《文友通訊》作家群與五○

年代臺灣文學史〉一文中謂其「才華較高,題材既廣佈局又新」、「是五○年代頗 具野心的小說大家」6。矛盾的是,雖然頗受論者佳評,學界卻始終缺乏一篇完 整的作家作品論述,究其所以,應是其居於臺灣的時候過短,生平資料在臺灣常 見闕漏。幸而近年來東亞學術圈往來頻繁,透過與大陸東北及日本學者之研究交 流,如今已能有一個較完整的視野,去審視司馬桑敦的生命經歷與文學創作,而 來自不同地域的觀點與立論相結合,亦意味著一個更多元而立體的詮釋框架,值 此學界試圖重新審視五○年代以降文學史之時,毋寧是建立作家作品個論,豐富 文學史材料的適當時機,本論文即自此出發,旨在透過對司馬桑敦作品的分析梳 理,不單使這位久被埋沒的作家重新被人們認識與瞭解,亦期為臺灣文學史注入 新的元素和動能。

回首二十世紀中葉,隨著戰後世界強權的版圖重劃與冷戰格局成形,臺灣所 面臨的劇變不僅呈顯在政權移轉上,更反映在域外關係的轉折以及文化的重組之 中。一方面由於國民政府積極地「去日本化」,另一方面,在冷戰態勢下美援跨 太平洋所帶來的美國文化,二者並行之下毫無窒礙地「置換」了臺灣域外文化主 要輸入源頭。換言之,臺灣文化所受域外影響,極為明顯呈現了「戰前:日本/

戰後:美國」二元模式,是以在觸目所見的臺灣文學論述中,三○年代留學生文 學無不圍繞東京,刻畫帝都風景;六○年代留學生文學卻已跨洋美國,離散在另 一方帝都。而當戰後連流鶯都得學習英文接待美國大兵時,人們幾乎都忘了短短

5 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臺北:聯經出版社,2011),頁 326。

6 《中國現代文學》第 21 期(2012.06),頁 97-116。

十數年前,每天說的是流利(或不流利)的日語,看的是日本新聞。此一結構固 然受限於現實的政治局勢,但或許正由於政治的歷時性特色太過明顯,日/美之 間的共時性研究似乎較少受到關注,亦即當戰後美國文化鋪天蓋地而來,日本文 化是否真的點滴無存?當紐約、芝加哥取代了東京成了新的現代想像,帝都風景 是否就永遠停留在戰前風貌?本文在梳理司馬桑敦文學作品之外,亦試圖藉其戰 後長居日本所著的新聞稿件與文化評論,稍探在美國文化蔚成主流的彼時,日本 文化為臺灣接受的一個斷面。

此外,由於職業使然,司馬桑敦並未如多數外省軍民一般在臺灣終其餘生,

相對地,其生命宛然是一段持續向域外推進的旅程:從大陸東北到海島臺灣,爾 後長居日本,最後魂逝美國。很難說這是幸或不幸,對困於斯島的數百萬移民而 言,他毋寧是掙脫了兩岸軍政高壓的死局,前進更富生機與希望之地;然而對回 首北方,看不見故鄉的遺民來說,如斯歷程卻只是將這條離散的航線愈畫愈長,

畢竟如同許多漂洋過海來到臺灣的外省族群一般,司馬桑敦的後半生再未能踏上 故鄉的土地。楊明在《鄉愁美學》一書中提到:「臺灣當代文學範疇中的離散書 寫有兩大類別,第一類是遷臺作家的懷鄉文學;第二類則是作家離開臺灣後的移 民文學。」7唯跨越的時間維度甚長,又受限於戒嚴時期政府對一般民眾出入境 的管制8,能夠兼具兩種離散經驗的作家並不多,當回憶羈留大陸的流亡族群自 命過客,卻蟄居臺灣逐漸老去,新一代的被放逐者又往往年輕得不及背負神州鄉 愁(只能從成長過程中接收、虛構出鄉愁的想像)。司馬桑敦是少數真正的「過 客」,他的一生只在臺灣居住五年,但他後半生的文學歷程,又與臺灣有著萬縷 千絲的牽連。當薩伊德(Edward W. Said, 1935-2003)指出「流亡與錯置卻未嘗 沒有裨益,其中很重要的一點便是這種疏離造成批判的距離,提供觀看事物的另 類觀點:同時具備過去與現在、他方與此地的雙重視角(double perspective)。」

7 楊明《鄉愁美學──1949 年大陸遷臺作家的懷鄉文學》(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10),頁 64。

8 陳誠在 1949 年 5 月 19 日頒部戒嚴令,於 5 月 20 日起全臺進入戒嚴時期。在戒嚴前後,臺灣 省警備總司令部會同臺灣省政府依《戒嚴法》第十一條制定並公布〈臺灣省准許入境軍公人員及 旅客暫行辦法〉(1949.2.10)及〈臺灣省出境軍公人員及旅客登記辦法〉(1949.5.28),在保密防 諜的時代氛圍下,出入境皆需經過嚴格的審核。資料來源:內政部出入國及移民署網站。

9,一生不斷流離異域的司馬桑敦在回望臺灣、大陸,觀看日本、美國時,看見 的又是怎樣的風景?在面對司馬桑敦及其文學作品時,這是一個無法迴避,勢必 會觸碰到的問題,透過對其整體創作的梳理與分析,並將之回置於個人經驗與時 代國族的纏結中,則文學方具生命,也才可名以司馬桑敦一生堅持的「人」的文 學。

最後,雖然本論文的研究對象足以呈顯上述諸多面向,在論述過程中亦無法 不討論時代背景與文化脈絡,然最終目的仍如前文所述,旨在透過對文學史材料 的爬梳,為學界提供重構戰後文學史的可能素材。是以本論文回歸作家及作品本 身,以司馬桑敦創作文類分論做為主要行文架構,期能對其作品有更完整且全面 的探討,在這看似素樸的文本分析背後,其實亦是對現今司馬桑敦研究大多以單 篇或數篇作品為文本,以主題或理論進行獨立論述,卻缺乏對整體作品之間的聯 結與整理所做的補足。

另外,本論文在論述時所關注的視角,包括其從東北、臺灣、日本到美國的 所有經歷與相關書寫,當中除文學創作外,還包括從事新聞工作的新聞文章,因 此對其一生多次位移,又兼具記者與作家的複雜身分,堪稱一位越境與跨界者,

而這也是本論文主標題命名的旨趣所在,同時也是本論文內容想要呈顯的思考向 度與論述面向,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