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召喚:論文的故事與說好的「解放」呢?
第一節 為母則強的裁縫女工:母親的願望/我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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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召喚:論文的故事
與說好的「解放」呢?社會壓迫的形式千奇百怪,而且總是與時俱進、不斷變形的。面對這樣的情 境,很難像過去一樣,好像有一個具體要去打敗的敵人,因為敵人總是不清 楚的。這是一個多重戰線甚至是沒有戰場的戰爭。在這樣的狀況下,發現自 我並促進自我的解放,或許就是一種最好的抵抗。我知道沒有社會的解放而 僅有自我的解放,是沒有辦法朝向那個良善社會的藍圖的。只是,沒有自我 的解放,那宣稱社會的解放,只能說是緣木求魚。所以邁向自我理解、自在 的歷程,一種自我與社會緩慢前行的步伐,就是一種溫柔而有力量的抵抗(蔡 培元,2008:111)。
我/科大社工,究竟該如何面對、卸除社會工作專業帝國的殖民壓迫,如何 面對科大社工不是社工的自我殖民困局,如何重新從自我「存而不在」的絕望斷 裂中再生呢?諸多立基於前一章的發想和提問,使得我這一章的敘說和書寫,即 是我藉由回顧、反思自己同時作為一名勞動家庭的獨生子/科大社工/政大社工 所研究生在書寫這篇論文的心路轉化歷程,描述我為何這麼堅持、如何對於自我 總是「存而不在」的問題進行回應。因而,敘說、書寫我如何從寫不出論文到寫 出論文的故事經過、掙扎及轉變,記錄自我意識前行、復甦的軌跡,「我」和「論 文」的交織連動,就是我不得不細說清楚的研究田野。
第一節 為母則強的裁縫女工:母親的願望/我的論文
對我而言,想要完成這篇論文和突破困境的生命動力和壓力幾乎都是來自於 母親。只因,在我的記憶深處,一直有著那麼一幕。四歲多的我站在固定的公車 站牌前,超過平常的等待時間,仍不見母親歸來的身影;我焦急的來回穿梭屋裡 與屋外,喊叫著父親,但父親恰巧也出門未歸,我只好一個人蹲在街口,眼巴巴 的期望母親趕快回來。那年,阿根廷的冬天很冷,在氣溫逼近零下的街口,我嘴 邊吐著白霧,瑟縮著身軀冷的直打哆嗦,不斷摩擦的雙手和維持小跳步……我等 了好久,好久,好久。最後,在太陽快下山時,我終於看到母親。原來,母親那 天回程時太累,瞇了一會,結果認錯了站牌,坐過了站,加上語言不通,又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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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西班牙文,只能靠著比手畫腳的問路,還好後來有幸遇到一位懂中文的華人告 訴他該如何搭車歸來……母親大步奔向久候多時的我,並奮力的抱起我,然後忍 不住放聲大哭。為此,在成長的過程中,我總是在想當時滴在我臉龐的熱淚,或 許就是母親對於父親幫不上忙的嘆息,還有得不到家族奧援必須獨自在異鄉拼搏 的疲累等積蓄多年的無奈吧?也許,就是因為我從小跟在母親身邊體認了這一切,
還有拼命想要讓母親可以過好日子的自我期待,潛移默化的形塑了我撰寫論文的 初衷……或者是說……一直存放在我心靈最底層的生命包袱。由於寫或不寫,對 我而言都是個難題,但為了讓自己知道該如何梳理這份總是不受控制的情感,害 怕自己拖累母親,無法成為好兒子的焦慮,所以我決定跟母親好好聊聊這些心裡 話。
壹、 母親的矛盾:經由苦難淬鍊的人生智慧112
我的母親出生在台灣正準備要邁向工業化、現代化前的 1950 年代。台南歸 仁,是母親的老家。貧窮,則是母親描述童年時光最常出現的字眼。母親說,外 祖父日據時代是鄉下的小學老師,但後來因為外祖父跟校長打架,使得工作沒了,
連帶使得全家的經濟收入也跟著沒了。失意的外祖父也從這時候開始變得會喝酒、
賭博,甚至還常常會動手打外祖母和小孩。母親說她人生最大的遺憾不能好好念 書,而她的小學學業幾乎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完成的,也因為她跟阿姨們常常沒有 辦法準時交學費,所以經常被學校老師趕回家向父母拿錢。可是,時常沒飯吃的 家那來錢可以繳學費呢?所以她們往往會趁著被老師趕回家的機會,跑去田裡偷 挖番薯或偷拔菜。母親常說當時日子能過一天就算一天,能填飽肚子又無痛無病 的生活就是一種恩賜。等到小學畢業後,母親先是到了大姨婆的雜貨店幫忙;年 紀再大一點,則是在朋友的介紹下進入了當時的加工出口區當了快十年的裁縫女 工,然後一邊工作一邊去國中補校念書,後來再看報紙應徵上高雄大統百貨公司 知名專櫃的櫃姐,直到相親嫁給父親,然後提著一只皮箱跟著父親飛出台灣,縱 遊南美,闖遍天下。
112 這一段是我論文口試結束後,在 2012 年過年團聚期間訪談母親、阿姨及母舅整理而成的。本 來只是想說簡單收集一些家族歷史,結果她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開口就完全停不下來,還對我 喊著說以後要出本書。礙於篇幅我最後只有簡單節錄母親跟我的幾段重要對話。然而,訪談 她們最大除了論文之外最大的收穫,大概就是透過家裡的長輩讓我領悟「痛苦的過去」原來 是可以一直被超越、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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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可以再爬起來;因為身份既特殊又矛盾,所以我能比起別人多看到更多問題 的面向,更能體會不同人們的痛苦。至於論文反正已經寫了這麼久所造成的麻煩,
母親說她可以再多等我一下下,她要我靜下心來,不慌不忙的誠實面對、感受一 路以來的苦痛,那麼原先看似走投無路的生命一定就會出現新的選擇。
母親說,透過苦難淬練而成的果實,就叫做「長大」。
貳、 母親和我的論文:母親是我生命的指導教授
關於這篇好幾度陷於不知道為何而寫,又為誰而寫的論文,若沒有母親無條 件又源源不絕的支持和鼓勵,我大概早早就休學放棄了。這些支持往往不只是經 濟的,更多時候是精神的。打從我來到政大社工所面臨一連串挫折起,母親的加 油打氣從來沒有斷過。雖然母親一開始真的以為是我愛抱怨、想偷懶的老毛病又 犯了,也曾經懷疑是我英文太差,造成我功課進度跟不上別人所致。但當類似的 情況越來越嚴重,甚至還在電話裡說著說著就莫名崩潰大哭時,母親嚇傻了,更 讓她因為過於操心而使得她有天忽然半夜掛急診住院。
父親曾為了這件事,偷偷打電話跟我說如果這麼痛苦就不要繼續念了,他不 想在看到我們母子倆這麼相互折磨,他希望我放過自己,也放過母親;相對於父 親,母舅則是打電話來痛罵我一頓,但當母舅髒字連篇批啦啪啦的罵了一長串後,
他最後還是忍不住對我說:「台北的老師很多都很勢利,你自己要堅強一點,我 知道你很辛苦,但是你都快三十了,你要長大,你要學會堅強………不要再讓你 媽擔心了,我怕她身體受不了。」115我知道父親和母舅其實都是心疼我的,但父 親和母舅的喊話,卻也不由得讓我更加氣憤自己的無能,因為這一切都是自己不 夠「堅強」、不夠「努力」、不夠「優秀」、不夠「強悍」、不夠「兇狠」,才造成 自己被別人蹧蹋時無力反擊,把自己搞成這副狼狽不堪的德性,更讓身後的母親 和家人為此必須不斷為我擔心和操煩。可是,當母親知道這件事情後,卻又完全 反其道而行的想盡辦法想要導正我這種想法。
115 母舅會這麼說,有很大一部份的原因是因為母系家族的表妹來台北念書時,也遇過跟我類似 的問題。而這也使得我們家對「台北人」有著很深的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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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母親病倒出院後,母親對我說她發願每逢初一十五會接連到玉皇大帝、
關聖帝君及文昌君的廟寺祭拜,更辛勤的祈求我有天能夠時來運轉,走回正途。
母親說:「她的兒子絕對不會活在仇恨裡,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像是她那會喊著要 改變世界、樂觀積極的兒子」。更讓我印象最深刻又匪夷所思的是,在她某一次 問完我政大師長們的年齡後,母親往後在我不斷在政大遇到各式難關時,她總是 會不斷對我說:「她們跟我一樣更年期到了,脾氣會比較差,你要體諒年紀到了 某一個階段的女人」、「老師們研究很忙,很多會要開,會亂發脾氣是正常的………
你想想看我們家以前很忙我會也會你亂發脾氣,但我沒有不疼你啊………我相信 老師也是一樣的。」
坦白說,我一直很抗拒理解母親為何千方百計的要這麼替這些對我而言幾乎 形同壓迫者的師長說情,為什麼總是要阻止、壓抑我反擊、報復的口語,我為此 還常對她說她這種胡亂忍讓的行為,根本只會助長壓迫者越來越「軟土深掘」汗
「吃人不吐骨頭」。而此種漢賊不兩立的思維接著一直要到我後來確定找上老王 擔任指導教授,母親偶然問起老王個性如何時,我不經意說出了「同志」兩個字 後,我才真正融會貫通了母親想要傳授給我的人生智慧。當母親知道老王是同志 後,她剛開始先是有點訝異並直覺的回了一句:「男生喜歡男生的喔?這個好嗎?」
母親的問題忽然讓我有點尷尬,但我好像也只能回答:「恩……但不找他我還能 找誰啦,而且指導論文的能力跟老師是同志沒關係啦」。於是,那通電話就在這 種有點詭異的氣氛下結束了。然而,隔天早上,母親卻有點興奮的打電話對我說:
「我昨天晚上睡覺時認真的想了很久,我覺得你選一位『同志』當指導教授其實 很不錯,因為他可以像媽媽,也可以像爸爸,不然你們政大的老師好像都太陽剛、
「我昨天晚上睡覺時認真的想了很久,我覺得你選一位『同志』當指導教授其實 很不錯,因為他可以像媽媽,也可以像爸爸,不然你們政大的老師好像都太陽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