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韓非子》論「術」
第二節、 領導的方式：無為術
二、 君主「無為」的原因
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將自雕琢。君無見其意；君見其意，臣將 自表異。故曰：去好去惡，臣乃見素；去智去舊，臣乃自備。（《韓非子．
主道》）
「去好去惡，臣乃見素」是說：國君如有主觀上的好惡，則臣下必各匿其本性，
以投國君之所好。故曰：「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將自雕琢。君無見其 意；君見其意，臣將自表異。」（《韓非子•主道》）君「無為」的原因，便是要 臣下無由飾外諂媚。正如《韓非子．外儲說右上經二》所言：「人主者、利害之 招轂也；射者眾，故人主共矣。是以好惡見，則下有因，而人主惑矣；辭言通，
則臣難言，而主不神矣。」國君唯有掩情匿端，才能杜絕臣下之姦。在《韓非子》
中，見素的人必須是臣下，國君必須永保其不惑的尊位。
國君去智，目的在「去其智，絕其能，下不能意。」74（《韓非子•主道》）
72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臺北：商務印書館，1969 年。）
73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大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頁 142。
74 《韓非子．解老》解《老子》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嗇」曰：『所謂「事天」者，不極聰明 之力，不盡智識之任… 嗇之者，愛其精神，嗇其智識也。』又說「聖人之用神也靜，靜則少費，
否則，君代臣操事，反而會被臣下所蒙蔽。明君「使智者盡其慮，而君因以斷事，
故君不窮於智。」（《韓非子•主道》）可見國君「無為」，當然不是什麼事都不做，
而是要使臣「盡」其慮而「斷」事。而這個因以「斷」事的標準何在？《韓非子》
反對人治，希望回歸到制度面，這個標準便是「法」所代表的客觀行政系統。
《韓非子．難勢》以為：「世之治者，不絕於中，吾所以為言勢者，中也。
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既然中等資質的中主佔絕大多數，因此，
君主要藏拙，而讓臣下任事。則「臣有其勞，君有其成功」（《韓非子•主道》），
君主只要公正考核，自然能「無為」。
夫為人主而身察百官，則日不足，立不給。且上用目，則下飾觀；上用耳，
則下飾聲；上用慮，則下繁辭。先王以三者為不足，故舍己能，而因法數，
審賞罰。（《韓非子．有度》）
中主「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韓非子•主道》）因此，中主處「勢」
而以「法」為標準而行事則治，故君可「無為」。國君先能掌賞罰二柄，國君不 須自行殫思竭慮，唯使臣慮之，再驗之以形名。所謂：「虛而待之，彼自以之」
（〈揚榷〉）、「為人臣者陳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
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韓非子•二柄》） 且從行政效率上考量，國君不可能全知全能，若能達到「不賢而為賢者師，
不智而為智者正。」（《韓非子•主道》）則君自然「不窮於智」（《韓非子•主道》）。
少費之謂嗇。」而《韓非子》「嗇其智識」的目的，乃在使「下不能意」，而讓臣下「知其處」、「盡
《老子》言「無為」，意在「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老子．六十四章》）， 而《韓非子》卻將之發展為：國君潛藏於內心，以領導統御臣下的一套「無為術」。
三、君主「無為」的方法
夫故以無為無思為虛者，其意常不忘虛，是制於為虛也。虛者、謂其意無 所制也（《韓非子．解老》）
「虛者、謂其意無所制」，運用在君主統御上，則是要君主做到「不制不形」（《韓 非子．解老》）使臣下無從窺伺，並不等同於《老子》將虛靜視為道的特色；所 以《韓非子．解老》說：「知治人者，其思慮靜… 積德而後神靜，神靜而後和多，
和多而後計得，計得而後能御萬物… 」思慮靜的目的是在「御」萬物。
故虛靜以待之，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虛則知實之情，靜則知動者 正。有言者自為名，有事者自為形，形名參同，君乃無事焉，歸之其情。
（《韓非子．主道》）
此有取於《老子．五十七章》「我好靜而民自正」之意，但《韓非子》中，「虛」
卻是為了利於形名參驗，以「知實之情」，於是君主掩情匿端、去智去能，以達 到虛靜的狀態；但君主並不是不加思慮，而是一方面虛靜使臣下無從窺伺，另一 方面則運用循名責實的「形名術」，在臣下的作為合於「法」的前提下，循名（法）
責實，則君主自然「去智而有明，去賢而有功，去勇而有強」（《韓非子．主道》） 收「以闇見疵」之功。
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75案曰：「韓子所謂虛靜，有其特殊之意義，非如 老氏以無思無欲為虛靜也… 心無成見之謂虛，行動不躁之謂靜… 以人君言，去其 好惡則得其虛，按法治眾則得其靜。」《韓非子》所言「虛」，乃是不顯好惡，令 臣下無從窺伺；所言「靜」，乃是循法而行，不事智能。76故虛靜以「等待」之，
使「群臣陳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以其事責其功。」（《韓非子．主道》） 君不言、不定其事，而得以「不自操事而知拙與巧，不自計慮而知福與咎。」
（《韓非子．主道》）能夠以闇見疵，所憑藉的，便是循名責實的考核原則。所謂：
「言已應則執其契，事已會則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賞罰之所生也。77」（《韓非 子．主道》）形名參同，求名實相符，即是循「法」而行，做到「不遊意於法之 外，不為惡於法之內，動無非法。」（《韓非子．有度》）
《老子》談虛靜，是將其視為道的特色之一， 正如熊十力先生於《韓非子 評論》78中說：
只有虛靜，以後於波濤，相機而進退以隨之。恰巧怪極，明明我隨順波濤，
似我不勝他，然實以我隨順波濤，而令驚濤駭浪無法勝我… 道家此等語，
正為身當大任者說，非是教人退避世外，作馴羊以待屠宰也。是為大人禦 世者說，非為細人藏身者說也。
75 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大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頁 69。
76 《韓非子．揚榷》：「聖人之道，去智與巧，智巧不去，難以為常。」即其旨。
77 參考楊寬：《戰國史》「上計」制度，合卷責成，即是考核臣下功過之法（臺北：商務印書館，
1997 年增訂版），頁 219，210。；《申子．大體》也曰：「為人君者，操契以責其名。」
四、「無為」何以能「無不為」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名處其宜，故上乃無事，使雞司夜，令狸執 鼠，皆用其能，上乃無事。（《韓非子．揚榷》）
點出了「無為」是建立在：先有了各司其職的行政管理上，君主只須「執要」。 君主只須虛靜無事，掌握「以其言責其實」的「形名術」來考核臣下，則臣下自 然能各效其能。君依法考核，則臣皆為具有才能者。君藏拙，則有能力的臣下任 勞，則臣無不為，這是用「術」來推動「法」。即所謂「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聖人執要，四方來效。」（《韓非子．揚榷》）這便是執簡禦繁，增進行政效率的 原則。
群臣陳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 賞； 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誅。（《韓非子．主道》）
君主虛靜無為，運用形名，參合審驗，而後施以賞罰，則收「君操其名，臣效其 形」（《韓非子．揚榷》）之效，而國乃無賊。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 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盜 賊多有。故聖人雲：「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 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老子．五十七章》）
「天下多忌諱」、「民多利器」、「人多伎巧」、「法令滋章」79的結果卻是「 民彌貧」、
79蔣錫昌：《老子校詁》『「令」字景龍碑河上本等皆作「物」，以《老》校《老》，當從之。』（臺
「國家滋昏」、「奇物滋起」、「盜賊多有」；而民何以能「自」化、「自」正？應是 聖人有鑒於「道」的表現，往往是朝「物極必反」的方向進行，因此聖人「無為」， 而靜觀自然的運作，所謂「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老子》六十四章）。結果，
民反而自化、自正。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老子•三十七章
》）
余英時《歷史與思想》：『老子講「無為而無不為」，事實上他的重點卻在「無不 為」，不過扥之於「無為」的外貌而已』又說：「我在上面所說的絕不敢謂盡得老 子本旨。但自戰國末年法家攀附老子以來，老子思想的政治涵義確是越來越權謀 化了。」似把「無不為」解釋成具有權謀意80；而《韓非子》講無為，目的確是 在「無不為」；故藉形名參同的方式，要建構出：君無為，而臣無不為的模式。
表現在《韓非子．解老》中，便有許多「以道家無為之道，建立法家為君之 道。」的例子。例如：老子六十章81，蔣錫昌《老子校詁》82在「聖人亦不傷人」
下注曰：「清靜無為，不去擾民」；而《韓非子．解老》中卻說：「上不行刑之謂 不傷人… 民不敢犯法，則上內不用刑罰。」83
北東昇出版社，1980 年），頁 353。
80 余英時：《歷史與思想》〈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臺北：聯經出版社， 1976 年）頁 10、13。
81 《老子》60 章：「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 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82蔣錫昌：《老子校詁》（臺北：東昇出版社，1980 年），頁 104。
83 陳奇猷：《韓非子集釋》案曰：「此言人主、民氓與刑之關係，為法家以刑去刑之理論根據。」
嚴靈峰《老子達解》解《老子•五十章》84曰：「以其不求生生之厚，故無 可死之機。」蔣錫昌《老子校詁》解曰：「少私寡欲而已。」而《韓非子．解老》
中卻引申說：「民獨知兕虎之有爪角也，而莫知萬物之盡有爪角也，不免於萬物 之害… 事上不忠，輕犯禁令，則刑法之爪角害之。」
君主希望用循名責實的考核原則，去達到符合「法」之規定， 並以「賞罰」
二柄作為獎懲，而希望使「群臣守職，百官有常」（《韓非子．主道》），建立一套 行政秩序；但國君擁有絕對權力之時，卻往往會干擾行政之運作，而「法」也就 成為了君主專制的工具。《韓非子》談無為，是藉循名責實的形名術而達成，而 形名術又不能脫離「法」的範圍。因此，《韓非子》談無為，在性質上終究是「術」，
是作為君主領導統御的一種型態。85
第三節、 考核的原則：形名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