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韓非子》論「術」
第三節、 考核的原則：形名術 一、「形名」的定義、產生的原因
「形名」一詞，最早見於《莊子．天道》：「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 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
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 賞罰次之。」清 王鳴盛《史記商榷》卷五形名條曰：「刑非刑罰之刑，與形同，
古字通用，刑名猶言名實。」
84 《老子》50 章：「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 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 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85 見 註 19。
至於「名」和「實」是否能有一致性，名家傾向於從邏輯分析的角度來說明，
意即討論「抽象概念」（名）和「實在」（實）之間的關係。法家所談的「形名」，
雖有受名家的知識論影響86，但其關注的焦點仍在政治問題上。例如：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實。」
《史記．萬石張叔列傳》索隱引劉向別錄曰：「申子學號曰『形名學』者，
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經也。」
申子之學號「形名」，主要內容在討論「名實」問題。但其「循名責實」的結果 是「尊君卑臣」，可見其名實論強調循「名」責實，利於統治，故發展成「君設 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詳；君操其柄，臣事其常。」（《申子．大體》） 君循「名」而督責臣下行事（實）的一套形名「術」。
至於《韓非子》的形名術，王叔岷言：
韓非刑名包括二義，一為循名責實，此申不害之刑名，與名家尹文之學重 循名責實合；一為信賞必罰，此商鞅之刑名，屬於純法家者也。87
陳啟天先生認為，定賞罰的基礎在於形名是否相符，故也以為《韓非子》的
86 高齡芬：〈《黃帝四經》與《荀》、《韓》、《淮南子》法、刑名理論的比較〉：「先秦諸子論名，
無不著眼於名的社會政治功能，與西方從辯論實務之中發展出的邏輯學大有不同。名家學者揭櫫 名實問題，抽象地討論以名指實的應用法則，對名言概念的原則有很大的創發，理論成就至少已 達到西方邏輯學概念論的層次。… 法家的刑名之學純粹由政治而發，把名實觀念運用在『循名責 實』的方法上，一變而轉為一套嚴密的管理系統。」（《鵝湖》第二十五卷第八期總號第二九六，
2000 年 2 月），頁 28。
87 王叔岷：《先秦道法思想講稿》拾陸、二、（三）本刑名（臺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2
形名術是循名責實，信賞必罰。
以言為名，則事為形，後事必求其與前言相合，形名也。以法為名，則事 為形，事件必求其與法文相合，形名也，以官為名，則職為形，職務必求 其與官位相合，形名也。88
「形名術」中的「形」與「名」，指一個人政治行動的「形」和任職的「名」。後 事和前言合，是重在「考核」臣下是否言行一致；事件與法文合，是罪刑和罪名 問題，職務範圍和職位名稱都要由「法」來規定，循名責實，使之不出「法」的 範圍。
二、「形名」和「法」的關係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子路》）
孔子談「正名」的目的雖是在「復禮」，以名責實（禮）。而「名不正」的影響所 及是「刑罰不中」，這是由於訟辭（名）不正的原因。「正名」被視為為政之第一 要件，則「名」和「法」原應具有「利於為治」的一種標準、規範的意義。
《晉書．隱逸傳》魯勝墨辯注敘：
名者，所以別同異，明是非，道義之門，政化之準繩。
將「名」視為是非的標準、政化的準繩，有「定分」的作用，則「名」也就具備 一種標準、規範的意義。
88 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附錄 韓非及其政治學〉（臺北：商務印書館，1969 年），頁 963。
申子重「正名」，言「名正乃能得萬物之情」（《申子．大體》）然而，「名」
和萬物之情（實）之間，是否有必然的邏輯性呢？也就是說，國君掌握了「名」，
是否就能得知「實」呢？王曉波《先秦法家思想史論》言：
國君的法令表現於語言，則又是屬於「名」的範疇之事，故國君所「因」
之客觀標準亦包括「因名」在內，即「以名責實」或「循名而責實」。89
在這裡，國君所循之「名」，也就是「法令」所規範之事。《鄧析子．無厚》也說：
「循名責實，察法立威，是明主也。」因此， 循名責實落實在政治上，便成了 循名（法令之名）責實（法令之實）。名實相符的，也就是符合了「法」的要求。
《韓非子》說「形名參同，君乃無事。」（〈主道〉）也是由於參驗之後，合於「法」
的要求，則君自然能無事。
有形者必有名， 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圓黑白之實；
名而無形，不可不尋名已檢其差，故亦有名以檢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
事以檢名，察其所以然，則形名之與事物無所隱其理矣。（《尹文子．大道 上》）90
這是站在名家的角度，言循「名」則能責「實」，名實之間，有一定的邏輯性。
然而，為何「正名」如此之重要呢？《尹文子》接著說：
89王曉波：《先秦法家思想史論》〈申不害的重術思想研究〉（臺北：聯經出版社， 1991 年），頁
222。
90 引自 徐忠良：《新譯尹文子》（臺北：三民書局，1996 年）以中華書局據《守山閣叢書》本校
善名命善，惡名命惡，故善有善名，惡有惡名…使善惡盡然有分，雖未能 盡物之實，猶不患其差也。（《尹文子．大道上》）
「親賢而疏不善，賞善而罰惡」《同上》這是必然的，於是，基於「利於為治」
的考量，什麼對於「統治」是善的事，必須要先界定意義；例如《韓非子．五蠹》
中，便將儒、俠、商、工之民、縱橫家、患禦者視為五種蠹民。因此，這裡便藉 循名責實，來達到專制統治。《尹文子》接著說明：
名宜屬彼，分宜屬我。我愛白而憎黑，韻商而舍徵，好嬗而惡焦，嗜甘而 逆苦；白黑、商徵、嬗焦、甘苦，彼之名也；愛憎、韻舍、好惡、嗜逆，
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則萬事不亂也。（《尹文子．大道上》）
愛憎、好惡，我之「分」也，是說基於「利於為治」的考量，什麼對於統治是善 的事，必須要先定其「分」。因此才說『名定，則物不競，分明，則「私」不行』
（《同上》），一切都要依於「公」（指國家的大利）。因此，「以名稽虛實，以法定 治亂」、「以萬事皆歸於一，百度皆準於法」（《同上》）則有建立一套行政秩序而 利於統治之意。
三、《韓非子》形名術的內容
名者，天地之綱，聖人之符。張天地之網，用聖人之符則萬物之情無所逃 之矣（《申子．大體》）
昔者，堯之治天下也以名，其名正，則天下治，桀之治天下也，亦以名，
其名倚，而天下亂。（《申子．大體》）
《申子》重「正名」，以為「名」具有天地之綱、聖人之符的作用，「名正」則治，
「名倚」則亂。《申子．大體》說：「名，自正也；事，自定也」91而要君主操契 以責其臣。《申子》的循名責實，同樣是作為君主「考核的原則」，所以是「君設 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詳；君操其柄，臣事其常。」（《申子．大體》）
《韓非子》談循名責實受《申子》的影響，而又特別強調「參驗」，則是鑒 於「姦」之難辨其「實」。以為：「觀聽不參，則誠不聞，聽有門戶，則臣壅塞。」
《韓非子．內儲說上》。形名術作為考核臣下之「原則」，而實際上考核臣下的「方 法」，也就是形名參同的「參同」，指的就是「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虛」這樣多 方考察，交互比類的方法。即所謂「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韓非子．備 內》。
《韓非子》所用的「參伍術」、「用人術」，都是以形名術作為原則，形名術 確是「將考核方法予以理論化的結果」。
故虛靜以待之，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虛則知實之情，靜則知動者 正。有言者自為名，有事者自為形，形名參同，君乃無事焉，歸之其情。
（《韓非子．主道》）
「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而事何以能「自」定？君主得先能守「虛」。即《韓
91《韓非子．主道》也說：「虛靜以待令，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韓非子．揚榷》也說：
「聖人執一以靜，使名自命，令事自定。」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臺北：商務印書館，1969
非子．揚榷》所言：「聖人執一以靜，使名自正，令事自定」。君主在虛靜的前提 下，考核臣下所說之言（名），和所為之事（實），是否符合（即循名責實）。君 既然「去好去惡」，則臣下亦無從窺伺君心，而能顯露實情；君主又握有賞罰二 柄，則臣下不得不謹守自己的本分；君主但操其名，臣自效其形，君主自然能「無 事」。
「執一」，是「執要」的意思，是要君主依虛靜之心，掌握循「名」責「實」
這個要領，並兼用賞罰；形名二者真相符合，則臣下自然是顯現實情。92
因此， 「名」和萬物之情（實）之間，是否有必然的邏輯性呢？也就是說，
國君掌握了「名」，是否就能得知「實」？這個問題，法家則以「虛靜」為原則，
以「賞罰」為手段，而求得「令事自定」，求得「君但操其名，臣自效其形」的 必然性。
凡功者，其入多，其出少，乃可謂功。今大費無罪，而少得為功，則人 臣出大費而成小功，小功成而主亦有害。（《韓非子．南面》）
「事雖有功，必伏其罪」，言小功大也要罰，是因為臣下名實不符，藉此使臣下 必謹守職分。
昔者韓昭侯醉而寢，典冠者見君之寒，故加衣於君之上… 其罪典衣，以
92《韓非子．姦劫弒臣》：「循名實而定是非，因參驗而審言辭。是以左右近習之臣，知詐偽之不 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去姦私之行，盡力竭智以事主，而乃以相與比周，妄毀譽以求安，是 猶負千鈞之重，陷於不測之淵而求生也，必不幾矣。』百官之吏，亦知為姦利之不可以得安也，
必曰：『我不以清廉方正奉法，乃以貪汙之心，枉法以取私利，是猶上高陵之顛，墮峻溪之下而 求生也，必不幾矣。』安危之道，若此其明也，左右安能以虛言惑主，而百官安敢以貪漁下？是 以臣得陳其忠而不蔽，下得首其職而不怨。」說明：循名責實，則臣下能守其職分而不敢蔽主，
君主亦不會遭蒙蔽。 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臺北：商務印書館，1969 年。）
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為越其職也；非不惡寒也，以為侵官之害甚
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為越其職也；非不惡寒也，以為侵官之害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