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宦官干政說的再檢討
第三節 因功而立的傳統
有功原則與嫡長原則的爭議
在「模範監獄」的歷史背景中，有則「唐代皇位繼承之不固定」的不 成文傳統，173此說實屬真知灼見。既然有如唐後期的皇位繼承問題或說是
「模範監獄」的構成與此傳統血脈相承，那麼要了解唐後期神策中尉們參 與皇位繼承的問題，自當不能避開此一皇位繼承不統定的「傳統」。 確實，在唐前期，帝國自唐高祖以降便不乏爭帝位的事件，再看看李 唐歷任儲君，且不說立嫡長子為儲君一事已受到多少挑戰，即使某位皇子 已被立為儲君，也有約3 成有餘的儲君未能就任且不得善終。174此外尚有
172 宦官的進用仰賴「側近政治」的原理，其原則上難以脫離皇帝而有另外的權力來源。
且宦官往往被預設為「家奴」而非「大臣」，是家奴該服從聽命，而大臣則應有所風骨，
每當宦官表現出自身的想法，往往便被歸於跋扈；不過反過來，如果宦官們聽命於皇帝，
也會被當成只會奉承、迎合的奸孽小人。要之，外朝官們的後人在執筆時，在解釋上擁有 有許多可操作的空間。
173 陳寅恪於《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篇‧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便開門見山地問及：「又 唐代皇位之繼承常不固定，當新舊君主接續之交往往有宮廷革命，其原因為何？」又以劉 述廢立昭帝事為「唐代皇位繼承之不固定」之最後結局，可見在其論述中，已然具有「唐 代皇位繼承不固定」之概念。此一問題該文自有申論，其餘相關說法已多，不再贅述。參 見：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臺北市：里仁，民83 再版），
頁200-274。
174 胡戟，〈唐代儲君〉，《唐代歷史與社會：中國唐史學會第六屆年會暨國際唐史學術研討 會論文選集》（武漢：武漢大學，1997），頁 17-29。但胡戟於該文中主張「晚唐無儲君時 間過長乃宦官控制下晚唐政局極不正常之狀況」，恐怕有待商榷。
數起失敗的爭位政變夾雜其間。雖說於710 年睿宗立李隆基為皇太子以 前，約百年間李唐諸帝於立太子時，至少在形式上還是遵循法理中的立嫡 原則，175但一方面這些儲君們未必能順利即位，另一方面往往是經歷了許 多政爭，方形塑出種種政治名位的合法性。概言之，在李唐皇族的故事中，
較難以歸納出李唐皇家可能據以穩定皇位繼承的原理則，卻不難找到讓李 唐皇位繼承不穩定的原理則，以下便將以一則故事來說明此點。
這故事起於唐殤帝唐隆元年（710）夏末，在這個夏天李唐皇室接連發 生好幾場大事。在夏末，皇帝中宗死了，在夏末，年輕的李重茂即位，後 人稱之唐殤帝或唐恭宗，又在同一個夏末，宮廷內發生了一場政變，令曾 在684 年擔任過皇帝的李旦再度成為皇帝，並將唐隆元年改為景雲元年
（710）。儘管已經發生了那麼多事，但這年夏末的皇位繼承爭端還沒有結 束。
睿宗李旦上一次當皇帝時，曾封當時只有 6 歲的長子李成器為皇太 子，而這回李旦再次成為皇帝，也就再次面臨選儲君的問題。根據古老的 規矩，由於前皇太子李成器是嫡長子，所以理應以他為皇太子，但是，若 非李旦三子李隆基與其禁軍同盟者的協助，唐隆元年的政變根本不可能成 功，176李隆基的這些功勞使得皇帝李旦必須在兩個兒子間作出抉擇。皇帝 李旦此番困惑應當引起不少爭議，以致當年討論的過程被留傳於後世，而 這些討論紀錄中，便有論及到底什麼才是唐帝國的立儲原則。
從立儲原則的觀點來看，710 年的立儲論爭可說是兩個立儲原則發生 衝突，一個是李成器代表的「嫡長原則」，一個是李隆基代表的「有功原則」。 在這場論戰中，有人提出「儲副者，天下之公器，時平則先嫡長，國難則 歸有功」的適用原則，177還有人說：「臣聞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
175 可參看：雷家驥，《隋唐中央權力結構及其演進》（臺北：東大圖書，1995）第 3 章第 2 節第 3 段〈隋唐君位繼承的因素〉、第 4 段〈隋唐繼承問題概況分析〉，頁 276-304。
176 有個故事說，當政變成功之際，李旦曾激動地抱住他的兒子李隆基，然後哭著對他說：
「宗社禍難，由汝安定，神祇萬氏，由汝安定。」在另一段故事裡，李旦對李隆基說：「吾 因汝功業得宗社。」見《舊唐書》卷8〈玄宗紀〉，頁 167、169。
177 《舊唐書》卷 95〈讓皇帝憲傳〉，頁 3010。《資治通鑑》作：「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 危則先有功。」與此略同，見：《資治通鑑》卷209〈唐紀‧睿宗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上〉，
頁6650。
平王（李隆基）拯社稷之危，救君親之難，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 者。」178試圖強化有功原則的合法性。不論皇帝是否心甘情願，皇帝李旦 最終認同了李隆基所適用有功原則，並在一份公布於天下的制文中總結這 次的論爭。這份制文說：「雖承繼之道，咸以冢嫡居尊，而無私之懷，必推 功業為首，然後可保安社稷，永奉宗祧。」承認了有功原則，而由於皇三 子李隆基有「安七廟於幾墜，拯羣臣於將殞」的大功，所以根據此一原則 立李隆基為皇太子。179是以，李隆基於710 年夏末如願成為新任皇太子，
易言之，這起論爭由有功原則贏得勝利。但是，仍有人堅持嫡長原則，根 本不承認有功原則，論爭並未就此打住。
在 710 年秋天，當李隆基成為新任皇太子之時，有個洛陽人張靈均對 譙王李重福說：「大王地居嫡長，180當為天子。相王雖有功，不當繼統。東 都士庶，皆願王來。」181並提出他擬定的政變計畫。分析張靈均此語，張 氏主張嫡長原則，且否定有功原則成立的可能性，而在那個當下，身為皇 族的李重福顯然也贊同張靈均的看法。只不過他們政變的意圖過早洩露，
以致那年農曆8 月就草草地以失敗收場。
太平公主則是當時嫡長原則的重要支持者。太平公主曾參加唐隆元年
（710）夏末的政變，擁立李旦為皇，但她不滿李隆基成為皇太子。在景雲 元年（710）初冬，太平公主那番「太子（李隆基）非長，不當立」182的言 論越來越引人側目。太平公主這番言論之所以會引人側目，不只是因為太 平公主擁有強大的政治勢力，還因為李成器、李守禮等皇親都確實比李隆
178 《資治通鑑》卷 209〈睿宗景雲元年〉，頁6650；《舊唐書》卷8〈玄宗紀上〉，頁167-168，
近似。
179《舊唐書》卷8〈玄宗紀上〉，頁 167。
180 據《舊唐書‧庶人重福傳》李重福是唐殤帝李重茂的二哥，唐中宗之子。時唐中宗長 子李重潤、三子李重俊已死，以李重福年最長。另有一說認為李重福為長子，李重潤為次 子兼嫡長子，李重俊排第三。但不論何說，李重福均為當時中宗僅存諸子中年紀最長者。
參見：《舊唐書》卷86〈庶人重福傳〉，頁2835；胡戟，〈唐代儲君〉，《唐代的歷史與社會》，
頁18、28，註釋 7。
181 《資治通鑑》卷 209〈唐紀‧睿宗景雲元年〉，頁6653。
182 《通鑑》載：「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頗易之；既而憚其英武，欲更擇闇弱者立之以 久其權，數為流言，云：『太子非長，不當立。』」事具：《資治通鑑》卷110〈唐紀‧睿 宗景雲元年〉，頁6656。
基更適用於一向不乏支持者的嫡長原則，183令太平公主的抗議頗具威脅。
從此直到713 年太平公主身亡，太平公主一直都是嫡長繼承派的主將。
於 711 年春天，太平公主為首的「嫡長派」與李隆基為中心的「有功 派」人馬，各擁嫡長原則與有功原則激烈地交鋒。在第一個場合，一位忠 於李隆基的大臣韋安石代表李隆基派發聲。那天，皇帝向大臣說，他聽到 一些皇太子勢力過大的耳語，這位大臣立刻對皇帝說：「陛下安得亡國之 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謀耳。太子（李隆基）有功於社稷，仁明孝友，
天下所知，願陛下無惑讒言。」皇帝聽了立刻就說：「朕知之矣，卿勿言。」
184韋安石為皇太子李隆基辯護的重心在於「太子有功於社稷，仁明孝友，
天下所知」，「有功」成了維持李隆基皇太子地位的護身符。皇帝李旦的反 應也頗值得注意，因為如果這段對話確實發生，那麼皇帝看起來似乎有什 麼把柄在皇太子手上。第二個場合是李隆基另一位忠心的盟友直接挑戰太 平公主。那時太平公主找來一些宰相，似乎想勸宰相們參加換皇太子運動。
幾位宰相大概既不想得罪太平公主，也不想得罪李隆基，因而個個面露難 色。這時一位名叫宋璟的宰相直接回說：「東宮有大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 之主，安得有異議！」還與另一位宰相姚崇一同奏請皇帝將太平公主放至 東都。185宋璟此語無非本著有功原則而認定李隆基乃「真宗廟社稷之主」。
在第三個場合裡，李隆基的兩位盟友宋璟與姚元之秘密地向皇帝提出請 求，他們說：「宋王（李成器）陛下之元子，豳王（李守禮）高宗之長孫，
太平公主交構其間，將使東宮（李隆基）不安。」因而要求把宋王與豳王 調往外地當刺史，還有另外兩位親王則應奪去皇宮禁軍指揮官的職務，轉 而隸屬皇太子麾下，至於嫡長派主將太平公主則應前往東都洛陽。對此，
皇帝拒絕了對太平公主的要求，同意了其它的要求。186此次事件中的宋王 與幽王，乃是當時依嫡長繼承原則繼承皇位的首選人物，因此這回大概是
183 另一個有力候選人李重福已在這年秋天政變失敗而死，但其弟李重茂則成該家系的長 子，仍可能被擁立。
184 《資治通鑑》卷 110，睿宗景雲 2 年（711）春正月，頁 6662。
185 《舊唐書》卷 96〈宋璟傳〉，頁 3031-3032。《通鑑》亦載宋璟曰：「東宮（李隆基）有 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太平）公主奈何忽有此議。」與《舊唐書‧宋璟傳》雷同，
事具《資治通鑑》卷110〈唐紀‧睿宗景雲二年〉，頁6662。
186 《資治通鑑》卷 110〈唐紀‧睿宗景雲二年〉，頁6662。
太平公主立嫡長的主張已嚴重地威脅到有功派，所以引起有功派的反擊吧。
太平公主立嫡長的主張已嚴重地威脅到有功派，所以引起有功派的反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