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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宦官干政說的再檢討

第一節 看宦官的角度

長久以來,歷史對唐代宦官參政總無多好感,1具宦官身份的人們參與 政治,往往被視為溢出「家奴」本職,2也許有些人肯定了宦官參政對唐帝 國的生存有所貢獻,3但對宦官們的施政恐怕還是難以給予多少正面評價。

1 史書上的責陳不少,又如王夫之云當宣宗皇帝一立,則「唐之亡亡於宦官, 自此決矣」,

或如王壽南明指「李唐王朝的根部早已腐爛,腐爛的原因便是宦官在中央所作的破壞」、「李 唐王朝覆亡的禍根應該是宦官」、「宦官對李唐王朝國祚之延續毫無助益」、「中國歷代宦官 得勢之後,往往造成同樣一個結果──使政治敗壞,王朝趨於衰微」等等,還有許多文章,

在此僅聊舉數例。參見:王夫之,《讀通鑑論》(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26〈宣宗〉,

第1 條,頁 940;王壽南,《唐代宦官權勢之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71),頁 1、2、

170,本書後改名為《唐代的宦官》(臺北:商務印書館,2004),乃是一部細數宦官不是 的力作;齊陳駿、陸慶夫,〈唐代宦官論述〉,《中國史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 研究所)1984 年第 1 期,頁 21-31;宋衍申,〈唐代的宦官與皇權——兼論中國封建社會 宦官專權的原因〉,《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長春:東北師範大學)1985 年 第5 期,頁 41-45;馮輝,〈論唐代的宦官政治〉,《求是學刊》(哈爾濱:黑龍江大學)1987 年第4 期,頁 79-84;何燦浩,〈試論唐代中后期君主對宦官之策的特點及其原因──兼析 唐朝代宦官專權長期存續的原因〉,《寧波師院學報(社會科學版)》(寧波:寧波師院)1992 年第1 期,頁 6-8。等等不勝枚舉。

2 在此假牛志平對「宦官專權」之說明一用。牛志平說:「在一般狀況下,宦官被限於管 理和服侍皇帝后妃日常生活的基本職能之中,幾乎完全被排斥於國家的政治生活之外。所 謂宦官專權,是指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宦官作為一種勢力集團,參與了宮廷的政治鬥爭,

得到了皇帝的寵信,進而成為中樞政權的實際操縱者,投入到鞏固君主專制的統治過程 中。」這個說法亦即說宦官應該只是皇家的生活奴僕,他們「不應該」參與政治。事具:

牛志平,〈宦官綜論〉,《海南師範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海口:海南師範大學)

1996 年第 4 期,頁 84。

3 如:孫亞平,〈論神策軍〉,《蘭州教育學院學報》(蘭州:蘭州教育學院)1985 年 1 期,

頁65-76、79;牛志平,〈略論唐代宦官——兼與齊陳駿、陸慶夫同志商榷〉,《陜西師範 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西安:陝西師範大學)1985 年第 1 期,頁 94-99;黃永年,

〈唐代的宦官〉,《唐代史事考釋》(臺北市:聯經,1998),頁 401-411;馬良懷,〈唐代宦 官考述〉,《廈門大學學報(哲社版)》(廈門:廈門大學)1989 年第 4 期,頁 37-43,收入 馬良懷,《士人 皇帝 宦官》(長沙:岳麓書社,2003),頁 246-259;王守棟,〈試論宦官 對維系唐中后期統治的作用〉,《德州學院學報》(德州:德州學院)第17 卷第 1 期,2001,

頁75-78。

本文在此無意涉入道德是非的爭論,而主張應可平淡地認為宦官參政不必 然是罪惡,而是一如用官僚們執政般平凡的優缺兼具。4

在官僚們所編纂的史書上總是不遺餘力地對宦官們口誅筆伐,雖然對 少數個別宦官帶有溫情,5但無論宦官們成長過程受過多少教育、6切身經 過多少歷練、甚至做得多好,兼具宦官身分而參政的人群,似乎始終揮不 去刑餘之人與家奴的色彩,成其「原罪」。7這是一個有悠久傳統的角度。

但想想在實務上,唐帝國諸多官僚依舊樂得與宦官合作。尤其當內廷的權 力逐漸制度化以後,官僚們幾乎可以說不得不與宦官合作;或是說,若要 成為官場上老練的文官,很難不曾與宦官們合作。因此,歷史就留下了一 些奇妙的現象,亦即一些以官僚正統自居的史書、史事,不斷形塑官僚與 宦官們勢不兩立的形象,但另一方面卻不免有成批的官僚與其「敵人」攜 手合作。讀者們究竟該如何看待這般手、口不一致的歷史現象?

若站在官僚們的立場,可以想見唐後期官僚的困窘,以及他們可能懷

4 雖然宦官出身者出任官職以後亦具有「官僚」之身份,但為行文便利,故本節用「官僚」

一語指非宦官出身的文職官員或所謂「士人」,以與「宦官」相對。

5 例如《新唐書》云:「唐世中人以忠謹稱者,唯(馬)存亮、西門季玄、嚴遵美三人而 已。」概而言之,持此觀念者乃存有如趙翼「宦官亦有賢者」此類概念,亦即以宦官泰半 不為賢,故以賢為稀。參見:歐陽修、宋等撰,《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卷107〈馬存亮傳〉,頁 5871;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北京:中華書 局,1984)卷 5〈後漢書〉之「宦官亦有賢者」條,頁 114-115。

6 如杜文玉即指出,唐代內諸司使系統與內侍省中的許多職事都需要要求宦官必須具備一 定的文化素質,並舉例說明唐代宦官階層有各類受教育的管道,同時也用史事說明宦官群 中也受到忠孝等觀念的影響,也整理出多名標榜個人修養的宦官。由該文可見,唐代能名 留史書的宦官們幾乎同時都可泛稱為「知識分子」或「才能者」。參見:杜文玉,〈唐代宦 官的文化素質與思維觀念〉,《河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新鄉:河南師範大 學)第24 卷第 6 期,1997,頁 40-44。

7 一些作者本著宦官多為惡的立場出發,以心理變態等概念去分析,從而歸納出宦官在個 性、本質上的罪惡。如:顧蓉、葛金芳,《雾横帷墙—古代宦官群体的文化考察》(西安:

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2)第 9 章〈宦官群體的壓抑型人格及其心理行為結構〉,頁 316-354;白曉娟、王沛,《無根之人──宦官變態心理揭密》(湖南教育出版社,1999);

山昌嶺、張安福,〈宦官專權原因的社會心理學分析〉,《濟寧師專學報》(濟寧:濟寧師專)

第22 卷第 2 期,2001,頁 65-67;王壽南,《唐代宦官權勢之研究》第 7 章〈結論〉,頁 170-171。

抱的情感,如此將有助於對當時政局的理解。若我為官僚,將不免感到曾 活過開、天光輝時代的「上一代人」,總試著把他們對官僚貴族的思念流傳 下去。無論是李林甫領銜的《唐六典》、杜佑的《通典》,還是前朝遺老要 求的慣例故事等等,都活生生地將已逝的美夢映照在下一代官員們的腦海 裡。8但是,安史之亂以後,唐長安對天下的權力在很多方面發生變化,有

8 譬如孫樵〈與李諫議行方書〉云:「開元之間,豈待諫官而後言耶。茍立天子廷者,皆 開口奮舌,爭於上前。故自貞觀以還,開元之政最為修明。及林甫舞智,以固權張,詐以 聾上,於是膠羣僚之口,縛諫官之舌,且以法中敢言者。是林甫之惡熾而勿復聞錄山之逆 祕,而勿復知天寶之政由此荒矣。今者下無林甫遏諫之權,上有開元虛己之勞,如此則敘 立朝廷者,皆得道上是非,不顧時忌。」在這篇以「說服」為目的的文章中,「開元之政」

顯然被當成難以反駁的立基點,據以說服他人。儘管文中的開元之政被形容成政治開明的 理想國,當不無美化之處,但可以想見收到此書的李行方,即便刻意想要反駁孫樵尊崇開 元之政的論述,應也無從下手。姑且不論開元之政、天寶之政與「今之政」(應為宣宗大 中年間,詳下)相比事實究竟如何,此文至少說明了在孫樵一輩官僚之間(當然不只是孫 樵一人),以經過美化的開元之政為典範,適足以作為有力的論點,在公開論述之時,當 罕有反對者。案孫樵無傳,生卒年不詳,《文獻通考》、《登科記考》皆稱孫樵於唐宣宗「大 中9 年(855)進士,授中書舍人」,曾從僖宗於興元行在,當歷仕宣、懿、僖三帝。案《資 治通鑑》載宣宗大中5 年(851)6 月:「進士孫樵上言:『百姓男耕女織,不自溫飽,而 羣僧安坐華屋,美衣精饌。武宗憤其然,髮十七萬僧,是天下一百七十萬戶始得蘇息也。

陛下即位以來,修復廢寺,天下斧斤之聲至今不絕,度僧幾復其舊矣。陛下縱不能如武宗 除積弊,柰何興之於已廢乎!日者陛下欲脩國東門,諫官上言,遽為罷役。今所復之寺,

豈若東門之急乎?所役之功,豈若東門之勞乎?願早降明詔,僧未復者勿復,寺未脩者勿 脩,庶幾百姓猶得以息肩也。』」孫樵〈與李諫議行方書〉的主張與此極為近似,且該文 提及:「今年三月,上嘗欲營治國門,執事尚諫罷之,今詔營廢寺,以復羣髠,三年之間,

斤斧之聲不絕,度其經費,豈特國門之廣乎?稽其所務,豈特國門之急乎?何執事在國門 則知諫,在復寺則默然?」當與《通鑑》所載:「日者陛下欲脩國東門,諫官上言,遽為 罷役。今所復之寺,豈若東門之急乎?所役之功,豈若東門之勞乎?」同一事。若《通鑑》

所言為是,則可知〈與李諫議行方書〉一文當成於大中5 年(851),距僖宗出生 11 年,

距即位23 年。附帶一提,如《文獻通考》、《登科記考》所言「進士」當指「進士及第」,

而《資治通鑑》所言「進士孫樵」之「進士」則是唐人對士子未及第前的稱乎。參見:孫 樵,〈與李諫議行方書〉,董誥等編,《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卷 794,頁 8322-8323;

徐松撰,孟二冬補正,《登科記考補正》(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3)卷 22,「孫樵」

條,頁920;馬端臨,《文獻通考》(北京:中華書局,1986)卷 233〈經籍考六十〉,「孫 樵經緯集三卷」條,頁1858;司馬光編著,胡三省音註,《資治通鑑》(北京:中華書局,

1956)卷 249〈唐紀宣宗大中五年〉,頁8047;顧炎武著,陳桓校注,《日知錄校注》(合

許多過去官僚們單憑一紙文書可以實現的事,已如大江東去;在唐後期官 僚們回憶中、想像中既有而應有的權力,在現實中早已由京城內、外遭到 內廷諸使與節度使們鯨吞蠶食;同時隨著時間推進,相對趨於窄化的進仕 管道、迴光返照而盤踞中央的門第世家、文人長期失業、流轉於諸幕間的 不安定感等等問題越發明顯。9在那個時代,有太多的因素催促著官僚以及 準官僚們作出各種嘗試以適應當下。在此過程中,對現實的不滿很容易促

許多過去官僚們單憑一紙文書可以實現的事,已如大江東去;在唐後期官 僚們回憶中、想像中既有而應有的權力,在現實中早已由京城內、外遭到 內廷諸使與節度使們鯨吞蠶食;同時隨著時間推進,相對趨於窄化的進仕 管道、迴光返照而盤踞中央的門第世家、文人長期失業、流轉於諸幕間的 不安定感等等問題越發明顯。9在那個時代,有太多的因素催促著官僚以及 準官僚們作出各種嘗試以適應當下。在此過程中,對現實的不滿很容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