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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跨入了 9 世紀 70 年代的晚期,唐僖宗已登上了帝位,而帝國將 送給這位十多歲的新皇帝王黃戰爭(875-884)的「大禮」。39本文所稱王

36 對於唐後期募兵制的一些特點,可參考:方積六,〈關於唐代募兵制度的探討〉,《中 國史研究》(北京: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1988 年第 3 期,頁 110-120。

37 伍伯常,〈唐德宗的建藩政策──論中唐以來制禦藩鎮格局的形成〉,《東吳歷史學報》

第6 期,2000,頁 15-17。

38 盧建榮,《咆哮彭城──唐代淮上軍民抗爭史(763-899)》內篇第 1 章〈徐方夜話〉、

第13 章〈水深火熱〉,外篇第 2 章〈工商勃興〉,頁 31-42、177-201、273-283。

39 從方積六考證,以乾符 2 年(875)為王仙芝起事時間,參見:方積六,《黃巢起義 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乾符二年五月,王仙芝起義於濮州濮陽縣」

條,頁1-10。

黃戰爭,或名黃巢之亂、王黃之亂,或有人作「王仙芝、黃巢、秦宗權 之亂」,或稱唐末黃巢農民大起義、黃巢民變等等,諸般名稱所指,大同 小異。關於王黃戰爭的研究頗多,以下僅舉數例討論。

方積六《黃巢起義考》一書是本非常實用的考證書。此書將史籍上 所記王黃戰爭過程中各事的時間、地點,逐一考證。由於人事時空是歷 史學的基本價值,因此此書所作所為實那至關重大。而且,此書對於正 反兩種說法都加以申論,分析正說何以為正,反說何以為反,舉證歷歷,

論理細密,這種作法頗值得推崇。40

透過方積六《黃巢起義考》對王黃戰爭基本的歷史事實有些許認識 以後,還應當討論王黃戰爭的歷史解釋。黃仁宇以其「大歷史」的觀點,

對這場發生在唐僖宗任內的亂事發表一些意見,在《赫遜河盼談中國歷 史》一書中,黃仁宇特以「黃巢」為題開一專篇,其所觀察到一些現象 引人注意。黃仁宇說9 世紀末的黃巢之亂似乎不甚符合天災人禍、官逼 民反再加宗教牽引的農民起義標準流程;41他指出,黃巢未能在荒災慘重 的山東、河南與陜西地區立足,也不能引領成批男女老少前撲後繼、心 悅誠服地加入反唐運動,而黃巢的行徑與成員顯現出更多城市人的息 氣,而非強烈的農村氣息,同時黃巢軍也再編組了不少被擊潰的官兵。

黃仁宇對此際的唐帝國中央政府也有些看法。他一如過往提到了南司、

北司的爭端,只不過他將北司比擬為類似軍政府的組織,並把南司仍舊 描繪成派系鬥爭的文官政府。黃仁宇進一步申論,王黃戰爭徹底暴露了 帝國政府各部分的不協調。這般不協調除了軍事上諸多領兵的官員心存 觀望、只求保存實力,而不太願意在局勢尚且曖昧不明時拼上手中的政 軍資本與王、黃決一死戰以外,黃仁宇更提出了租稅制度的混亂與不協 調,加劇了帝國體制的崩解。在此混亂的財政狀況下,王黃戰爭只是加 推進帝國重建新體制的進程。42而在黃仁宇另外一本《中國大歷史》中,

他提及王黃戰爭前後的唐帝國正陷入了政治組織上的兩難。當地方分權 逐漸趨於穩定的時刻,各地的管理者擁有更多因地置宜的權限,有益於 行政效率的提升,但換取此好處的代價,就是帝國中央似乎已虛弱到無

40 方積六,《黃巢起義考》。

41 或可補充,此一標準流程當可參考在《史記》、《後漢書》、《三國志》等書中的範本。

42 黃仁宇,《赫遜河盼談中國歷史》(臺北:時報文化,1989),頁 202-207。

法好好應對跨地域的騷亂,以保障各地的安穩。43

對於本文而言,黃仁宇對王黃戰爭的解釋,淡化了帝國晚期國內人 民一片愁雲慘霧的印象。因為王黃戰爭之所以能造成如此強烈的騷亂,

除了亂前人民對政府確實有所不滿外,還應當歸咎於政治組織上的不順 暢。相信這般分析,應該比單純地將戰亂歸因政治腐敗、官員無能以致 民心思變更為精確,畢竟還是有諸多官員,在現況下盡力地想作更有利 的選擇。或許將來在審視一些官員們的施政時,可以試著考慮到「組織」

帶給他們的限制,比如,對戰亂中各地官員限地自保的作法多給點同情,

畢竟他們身負轄區的安全,又沒有動員帝國級力量的權力,要與流寇們 硬碰硬,必須承擔不小的風險。

黃仁宇對當時中央政府政治動態的觀點,也就是帝國有許多部分都 有不甚協調的觀點,對本文助益更大。想想,這樣的觀應比北司「合為 一片」而與南衙「勢如水火」的印象更為合理,畢竟,最能與自身爭奪 權力的人群,不是遠在天邊、仰賴不同運作原理的人,而是那些近在咫 尺,與自身用一樣規則、搶奪同樣權位的人們,而這樣近身的威脅對許 多政治人物來說,恐怕比南、北司間的爭執更為可怕。對這類不限於南 衙、北司間的不協調問題,本文希望能有更具體的討論。

在 20 世紀末期,黃清連環繞著王黃戰爭寫出一連串力作。黃清連先 在1990 年發表〈高駢縱巢渡淮──唐代藩鎮對黃巢叛亂的態度研究之 一〉,44接著在1992 年發表〈宋威與王黃之亂──唐代藩鎮對黃巢叛亂的 態度之二〉45以及〈楊復光《收復京城奏捷露布》考〉,461993 年再發表

〈王鐸與晚唐政局──以討伐黃巢之亂為中心〉。47由於唐朝在應對王黃

43 黃仁宇,《中國大歷史》(臺北:聯經,1993)第 10 章〈第二帝國:已有突破,但未 竟事功〉,頁145-148。

44 黃清連,〈高駢縱巢渡淮──唐代藩鎮對黃巢叛亂的態度研究之一〉,《大陸雜誌》,(臺 北:大陸雜誌社)第80 卷第 1 期,1990,頁 3-22。

45 黃清連,〈宋威與王黃之亂──唐代藩鎮對黃巢叛亂的態度之二〉,《中國近世社會文 化史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2),頁 1-37。

46 黃清連,〈楊復光《收復京城奏捷露布》考〉,《中國史學》(東京:中國史學會)第2 卷,1992,頁 59-78。

47 黃清連,〈王鐸與晚唐政局──以討伐黃巢之亂為中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 所集刊》(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第63 本第 2 分,1993,頁 207-267。

戰爭的過程中忠武軍居功厥偉,因此1993 年〈忠武軍:唐代藩鎮個案研 究〉一文的問世,應當也是立基於此前的幾篇文章之上。48這一系列的作 品環繞著黃巢之亂中僖宗朝各政治要角的糾葛發展,而最初的一篇可說 建構了這系列作品的核心架構。因此在此就以〈高駢縱巢渡淮──唐代 藩鎮對黃巢叛亂的態度研究之一〉一文為中心,並參酌諸文有相疊之部 分,來分享黃清連筆下的僖宗朝政局。49

1990 年發表〈高駢縱巢渡淮──唐代藩鎮對黃巢叛亂的態度研究之 一〉,此文著力於分析880 年前後,高駢為何對進勦黃巢軍態度不一,以 致留下「高駢縱巢渡淮」的千古罪名。黃清連首先描述高駢在乾符5 年

(878)年調任鎮海節度使,並擊敗了黃巢軍,逼得黃巢轉入福建、廣州。

當乾符6 年(879)冬天黃巢正在廣州一帶活動之時,高駢調任淮南節度 使、江淮鹽鐵轉運使,由於淮南鎮是唐帝國在運河線上第一重鎮,兵多 將廣,財力雄厚,因此當廣明元年(880)春末高駢以原職再兼諸道行營 都統對抗再度逼近長江下游的黃巢軍時,高駢已是唐帝國勦滅黃巢的王 牌。但問題來了,在這年年中,一向頗有戰功的高駢用兵突然轉趨保守,

放任黃巢渡淮而北,令黃巢得以攻下帝都長安。黃清連即以帝國中央的 政爭,來解釋高駢態度上的轉變。

在黃清連筆下,9 世紀 70 年代的帝國中心正一片混亂。僖宗皇帝於 咸通14 年(873)即位,他是個貪玩無度的少年,稍稍成長以後卻顯得 殘暴、任性;50在內朝有田令孜與楊復光、楊復恭兄弟的明爭暗鬥,外朝 也是派系林立,而各地的藩鎮也與中央的派系連結,互相援引。黃清連 分析,在9 世紀 70 年代的朝廷,就屬崔昭彥、盧攜、鄭畋與王鐸這 4 位 宰相影響力最大,其中崔彥昭在乾符4 年(877)下臺,與王黃戰事的關 係較小,鄭畋與廬攜才是在進勦黃巢問題上起爭執的主力,至於另一位 宰相王鐸,則先與盧攜站在同一陣線,至乾符6 年(879)則改與鄭畋合

48 黃清連,〈忠武軍:唐代藩鎮個案研究〉,《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臺北: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第64 本第 1 分,1993,頁 89-134。

49 部分描述參考〈宋威與王黃之亂──唐代藩鎮對黃巢叛亂的態度之二〉與〈王鐸與晚 唐政局──以討伐黃巢之亂為中心〉二文,由於只是詳略不同,而宗旨一樣,因此不特 別註明。

50 但有趣的是,黃清連諸文中述及的唐僖宗,卻在幾處流露出幾許政治魄力。

作。

順著鄭、盧兩位宰相用兵上的紛爭,黃清連把僖宗朝前期(873-880)

的幾位政治要角劃分為兩派。內朝的神策左軍中尉田令孜、外朝的宰相 盧攜、將軍高駢,還有約在乾符2 年(875)至乾符 5 年(878)間任唐 朝討伐軍主帥的平盧節度使宋威是同一陣線,宰相王鐸也曾屬於此派;

而鄭畋則力挺陳許節度使(忠武軍)崔安潛,以及一系列與忠武軍有關 的人物。51在乾符5 年(878)鄭畋、盧攜因在御前相爭而一同罷相後,52 另一位宰相王鐸的權力擴張,並於乾符6 年(879)夏季以宰相身份出任 諸道行營兵馬都統,亦即帝國軍主帥,在長江中游與黃巢軍對壘;但王 鐸的軍事冒險在同年冬季就徹底失敗,隨即被放到洛陽兼個閒差。伴隨 著王鐸的失敗,盧攜重任宰相,而與盧攜合作多年的高駢也在數月後的 廣明元年(880)春季就任帝國軍主帥。早先王鐸想要建立戰功並在各地 安插自家人馬的舉動,無疑令盧攜感到不安,畢竟王鐸一旦成功,那麼 盧攜恐怕就要淪為政壇上的次等人物了,因此當乾符6 年(879)底盧攜 上臺後,便將王鐸與鄭畋一併放入黑名單中,盧、王兩人的合作關係就 此完結,而與此同時,田令孜、盧攜與高駢的合作關係則登上了巔峰。

而鄭畋則力挺陳許節度使(忠武軍)崔安潛,以及一系列與忠武軍有關 的人物。51在乾符5 年(878)鄭畋、盧攜因在御前相爭而一同罷相後,52 另一位宰相王鐸的權力擴張,並於乾符6 年(879)夏季以宰相身份出任 諸道行營兵馬都統,亦即帝國軍主帥,在長江中游與黃巢軍對壘;但王 鐸的軍事冒險在同年冬季就徹底失敗,隨即被放到洛陽兼個閒差。伴隨 著王鐸的失敗,盧攜重任宰相,而與盧攜合作多年的高駢也在數月後的 廣明元年(880)春季就任帝國軍主帥。早先王鐸想要建立戰功並在各地 安插自家人馬的舉動,無疑令盧攜感到不安,畢竟王鐸一旦成功,那麼 盧攜恐怕就要淪為政壇上的次等人物了,因此當乾符6 年(879)底盧攜 上臺後,便將王鐸與鄭畋一併放入黑名單中,盧、王兩人的合作關係就 此完結,而與此同時,田令孜、盧攜與高駢的合作關係則登上了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