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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宦官干政說的再檢討

第二節 監獄或城堡

第二節 監獄或城堡

控訴

一場安史戰爭,劇烈地擾亂了既有秩序,催化唐帝國政府組織更快地 變遷。經肅、代、德、憲幾任皇帝的經營,唐後期帝國中央高層漸漸轉化 為皇帝與內廷、外朝間複雜的三角關係,而當外朝控制的國家軍隊逐漸失 落於諸鎮之手時,內廷掌握的神策軍則是擴張得令人眩目。26而這三角關 係中,主導內廷的宦官們以左、右神策護軍中尉為首,在唐後期皇帝繼承 問題上舉足輕重。

有一種看法認為,將肅宗之後 6 任皇帝仍是遵立長原則而立,文宗以 後6 任皇帝才算是宦官所立;27有一種說法指稱,唐憲宗之後,唐朝8 代

22 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63)卷 48〈陳涉世家〉,頁 1952。

23 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卷 15〈衞靈公第十五〉,頁 143。

24 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卷 7〈述而第七〉,頁 102。

25 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孟子注疏(十三經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卷12 上〈告子章句下〉,頁 277。

26 神策軍簡史可參考何永成《神策軍研究》一書。何永成,《唐代神策軍研究──兼論神 策軍與中晚唐政局》第2 章〈神策軍的建置與發展〉,頁 6-35。

27 這 6 位是文、武、宣、懿、僖、昭。參見:李樹侗,〈唐代帝位繼承之研究〉,《中國歷 史學會史學集刊》(臺北:中國歷史學會)第4 期,1972,頁 29-71。賴亮郡則再補充說,

中期6 帝是「宦官欲干預立君而未能成功的時期」;賴亮郡,〈六朝隋唐的東宮研究〉(臺 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所博士論文,2001),頁 176-198。另,此 6 帝說當本於《資 治通鑑》所謂「其後絳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為宦官所立」的說法,事具:

《資治通鑑》卷263〈唐紀昭宗天復三年〉,頁8597。

皇帝中有7 代由宦官擁立;28有一種說法則談到,唐朝前後21 任皇帝中有 9 任是宦官們擁立;29另一則說法主張,肅宗以後不含哀帝共13 任皇帝,

其中11 任由宦官擁立;30還有一種說法認為,若從德宗貞元12 年(796)

神策中尉確立以後算起,則唐朝還有10 任皇帝,而其中有 8 位皇帝是宦官 集團擁立,有3 位為宦官所弒。31眾說略有出入。32也許應說明,最後一個 說法中餘下的兩位皇帝,即唐順宗李誦與唐哀帝李柷的事跡。前者當了25 年的皇太子(德宗建中元年至貞元21 年,780-805),卻在第 24 個年頭患 了「風病」(應是中風一類)以致不能言語,他不滿一年的皇帝任期就在「永

28 唯一沒被列入宦官擁立名單的是唐敬宗,但該名單仍強調,唐敬宗以及不計入名單的 唐憲宗都是遭宦官害死。此說當承《新唐書‧僖宗紀》:「唐自穆宗以來八世,而為宦官所 立者七君。」白至德編著,《白壽彝史學二十講‧中古時代‧隋唐時期》(北京:中國友誼 出版公司,2011),頁 178;《新唐書》卷 9〈僖宗紀〉,頁 281。

29 比如:王超,〈唐代皇帝制度的發展與完備〉,《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南京:

南京大學)1985 年第 4 期,頁 53-63。

30 在此舉出一份名單供讀者參考,張文斌說這 11 位皇帝是:「肅宗和代宗都受李輔國的 擁載而立,憲宗由俱文珍所立,穆宗由梁守謙、王守澄立,敬宗由眾宦官擁立,文宗也是 梁守謙、王守澄、楊承和擁立,懿宗為王宗實所立,僖宗為劉行深、韓文約所立,昭宗為 楊復恭、劉季述所立。」事具:張文斌,〈唐代後期宦官與皇位繼承權之爭〉,《湖南大學 學報(社會科學版)》(長沙:湖南大學)第16 卷第 6 期,2002,頁 55。

31 例如何永成所開出的名單:「憲、穆、文、武、宣、懿、僖、昭。」並指順、憲、敬三 帝為宦官所弒。這種說法與《新唐書‧文宗紀》寫「贊曰」作者的看法接近,該作者寫道:

「唐自穆宗以來八世,而為宦官所立者七君。」這7 位應即指敬、文、武、宣、懿、僖、

昭。分見:何永成,《唐代神策軍研究──兼論神策軍與中晚唐政局》,頁 18;《新唐書》

卷9〈文宗紀〉,頁 281。

32 相似說法有數種。確實有幾位皇帝史書上記載明確,但難免有幾位存有模糊地帶。還 有「被宦官擁立」這般的敘述句本身就存在高風險,比如說,一個由皇子、宦官、宰相、

節度使組成的團體爭得了皇位,那又應如何判斷誰是其中的實質領袖?舉例來說,穆宗是 憲宗所立的皇太子,當時一位神策中尉試圖擁立另一位皇子,被憲宗打了回票;而擁立穆 宗的宦官們,未何不能說成是守護皇太子名正言順的繼承權而已?而穆宗為了守衛自身已 保有9 年的繼承權,找來另一個神策中尉(禁軍首腦,詳後文)幫手也是情理之中:如此 看來,「穆宗由梁守謙、王守澄立」一語有不少模稜兩可之處。當然,標準很多,也沒有 什麼絕對、唯一的準則,但論者總是該給點說明。可惜通常說這類話語的人,並不會討論 他們如何認定某皇帝是被宦官集團擁立,只留下幾分朦朧美感,令人略懷遺憾。不過在讀 者讀到本段文字時,只需明白各家說法的具體內容、真實與否並非此段欲爭奪之所,重點 應擺在這些說法「存在」的事實。

貞內禪」與「二王八司馬事件」(兩事互相影響,同在805 年)中結束,一 下子中年皇帝變成了太上皇,而新皇帝則是他的長子李純;不過,李純上 任的頭一年,太上皇李誦就死了。這幾件發生在805-806 年政治事件的主 謀者,指向一位叫俱文珍(後來改名劉貞亮)的宦官,有則傳聞則說太上 皇被宦官們謀殺,而一些同時代的文學作品則繪聲繪影地似乎是影射這起 謀殺事件。33至於唐哀帝則是被唐朝一位強大的將軍朱全忠所立,但唐王 朝其實在李柷父親昭宗的時代就應宣告瓦解(也有人認為更早),而宦官們 也早已在昭宗時就被朱全忠屠殺了。巧的是,兩位皇帝各居神策中尉確立 之後10 任皇帝中的頭、尾,看起來一個是宦官集團奪權的開端,另一個則 是宦官集團滅亡的成果。

要之,「操弄皇帝繼承」已對宦官們構成一項嚴厲的指控。成書於 10 世紀的《舊唐書》指宦官們:「自(唐德宗)貞元(785-805)以後,威權 日熾,蘭錡將臣,率皆子蓄,蕃方戎帥,必以賄成,萬機之與奪任情,九 重之廢立由己。」34又論曰:「自天寶已降,內官握禁旅,中闈纂繼,皆出 其心。故手纔攬於萬機,目已睨於六宅,防閑禁錮,不近人情。」35有本 11 世紀的史書《資治通鑑》則指出:「自(唐憲宗)元和之末(821),宦 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36該書的 一位作者司馬光(1019-1086)評論道:「東漢之衰,宦官最名驕橫,然皆 假人主之權,依憑城社,以濁亂天下;未有能劫脅天子如制嬰兒,廢置在 手,東西出其意,使天子畏若虎狼而挾蛇虺如唐世者。所以然者非它,漢 不握兵,唐握兵故也。」37言下之意,宦官與神策軍兩者成為共犯,神策 中尉自然也成為罪首了。在18 世紀末,清帝國有名的學者趙翼(1727-1814)

寫到:「東漢至前明宦官之禍烈矣,然猶竊主權以肆虐天下,至唐則宦官之 權反在人主之上,立君、弒君、廢君,有同兒戲,實古來未有之變也。推

33 例如:李復言編,程毅中點校,〈辛公平上仙〉,《續玄怪錄》(北京:中華書局,1982)

卷1,頁 138-142;卞孝萱,《唐人小說與政治》(廈門:鷺江出版社,2003)第 4 部分第 1 講〈控訴唐順宗被弒的《辛公平上仙》〉,頁 247-258。

34 《舊唐書》卷 184〈宦官傳〉,頁 4754。

35 《舊唐書》卷 175〈王行瑜傳〉之「史臣曰」,頁 4549。

36 《資治通鑑》卷 243〈唐紀文宗太和二年〉,頁7856。

37 《資治通鑑》卷 263〈唐紀昭宗天復三年(903)〉,頁 8596。

原禍始,總由於使之掌禁兵、管樞密,所謂到持太阿,而授之以柄,及其 勢已成,雖有英君察相,亦無如之何矣。38」同時期王鳴盛(1722-1797)

意見略同:「自此以下,人主廢立,盡出宦者手,唐不可為矣。」3920 世紀 有名的史學家錢穆則告訴他的學生們:「肅、代以後,宦官寖橫用事。及德 宗時,宦官遂握兵柄。其後又有樞密之職,承受詔旨,出納王命。宦寺既 握兵權,又外結藩鎮,帝王生死,遂操其手。」40另一位錢穆的同輩人、

也很有名的史學家陳寅恪說:「唐代皇帝廢立之權既歸閹寺,皇帝居宮中亦 是廣義之模範監獄罪囚。」4120 世紀稍晚,歷史學者何永成也控訴「黃門 巷伯既以社鼠而據迴天之勢,遂致萬機之與奪任情,九重之廢立由己」、「中 人視君上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虜」、「唐世宦官輕天子如土偶,挾脅之如制 嬰兒」等等,42他華麗的筆法激動人心,令人印象深刻。還有王壽南概約 地說:「唐代宦官氣燄之高張與為禍之烈,超過漢、明兩代之宦官。」43其 之所以作出這樣的論斷,相信此項「操弄皇帝繼承」的罪名影響不小。這 類指控很多,大同小異,不一一列舉,在此為討論方便,且借陳寅恪的話 語一用,將以上這些指控權稱為「模範監獄論」。

當然也有為神策軍與宦官們抱屈者。這些人就現實功能上,指出宦官 們與神策軍具有利於穩定唐帝國政治情勢之處,並對認為一些對宦官權勢 的看法恐怕已流於偏見以至誇大之辭;44但這些人不像指控者們懷著道德 大義而得以鋒芒萬丈,多半只能從實務功利的立場,小心地穩守陣地。

作為一個局外人,要如何看待這層複雜的關係,究竟應如何看待「模

38 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卷 20〈新舊唐書〉之「唐代宦官之禍」條,

頁424。

39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 74〈新唐書六‧順宗紀所書善政〉,頁787。

40 錢穆,《國史大綱》(臺北:臺灣商務,1995,增訂三版),頁 480-481。

41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篇‧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收於《隋唐制度淵源略論 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臺北:里仁,民83 再版),頁 273。

42 何永成,《唐代神策軍研究──兼論神策軍與中晚唐政局》,頁 18。

43 王壽南,《唐代宦官權勢之研究》(臺北市:正中書局,1971),頁 19。

44 如:黃永年,〈唐代的宦官〉,《唐代史事考釋》,頁 401-411;黃永年,〈「涇師之變」發 微〉,《唐代史事考釋》,頁358;齊勇鋒,〈說神策軍〉,《陜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 學版)》(西安:陜西師範大學)第12 卷第 2 期,1983,頁 100-101,但如齊永鋒仍認為

44 如:黃永年,〈唐代的宦官〉,《唐代史事考釋》,頁 401-411;黃永年,〈「涇師之變」發 微〉,《唐代史事考釋》,頁358;齊勇鋒,〈說神策軍〉,《陜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 學版)》(西安:陜西師範大學)第12 卷第 2 期,1983,頁 100-101,但如齊永鋒仍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