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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繼承問題中宦官與禁軍將領的分野

第一章 宦官干政說的再檢討

第四節 皇位繼承問題中宦官與禁軍將領的分野

宦官與禁軍將領

為了能進行接下來的討論,首先必須接受左、右神策護軍中尉至少同 時具有「內廷宦官首腦」與「禁軍首腦」兩種一而二、二而一身份。而對 此一共識,應指出神策護軍中尉之所以能在唐後期皇帝繼承問題中舉足輕 重,禁軍首腦的性質應是直接原因,而宦官首腦的性質則相對是次要因素。

也許可以在困境想像中實驗一下這個想法。假設一位受宦官們支持的皇子 想爭取皇位,但禁軍首領卻支持另外一個兢爭者時,而他又一直沒法突破 現況,那他在最後攤牌中被殺的風險勢必然很高,而支持他的宦官們也可 能一併被整肅;反之,一位贏得禁軍首領支持的皇帝候選人,縱使有宦官 反對,就常理推斷之,他較可能贏得援唐朝代代先祖之例而稱帝的結局。

因此,在宦官與神策軍兩者緊密的關係中,應可以劃出更細微的區分。

這般細微的區分具有意義。

如果將神策中尉在皇帝繼承問題上的影響力,更著重於其禁軍首腦的 身分,那麼或可更好理解帝位繼承問題於唐前期與唐後期間的延續性。

回顧唐前期的宮廷政變事件,就可以了解無論爭位事件成敗,禁軍的 參預幾為必備條件。210舉例言之,如唐高祖武德9 年的玄武門事變(626),

當時北門屯營諸軍向背影響甚鉅。211又如武周長安5 年(705)中宗復辟事 件,當時宰相張柬之得羽林軍宿將支持,擁立皇太子李顯登極。212三如唐 中宗神龍3 年(707)節愍太子兵變事件;當時皇太子李重俊發動政變,對 抗中宗、韋庶人與安樂公主,雙方各倚禁軍對峙於玄武門,最終太子所部 倒戈,政變遂告失敗。四如唐殤帝唐隆元年(710)睿宗復辟事件;當時羽

210 陳寅恪,〈隋唐政治史述論稿中篇‧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

隋唐政治史述論稿》,頁201-209。

211 《資治通鑑》卷 191〈唐紀高祖武德九年〉,頁6010-6011。

212 《舊唐書》卷 109〈李多祚傳〉,頁3296;《舊唐書》卷91〈桓彥範傳〉,頁2928-2929;

《舊唐書》卷187 上〈王同皎傳〉,頁 4878;《新唐書》卷 191〈王同皎傳〉,頁 5507;《新 唐書》卷110〈李多祚傳〉,頁4125;《資治通鑑》卷207〈唐紀中宗神龍元年〉,頁6579-6582。

林軍所屬萬騎營指揮官葛福順、陳玄禮支持李隆基,213遂發兵殺韋后、安 樂公主,令年僅16 歲的唐殤帝頓失依靠,令相王李旦重登皇極。214五如唐 玄宗先天2 年(713)太平公主預謀政變事件;玄宗親領羽林軍將軍王毛仲 等,斬殺左羽林軍大將軍元楷、右羽林將軍李慈等,賜太平公主死,迎來 開元盛世。215相類事例不少,不一而足。其中各人的是非功過大可不必理 會,因為舉這些事例,乃用以說明唐朝自立國以來禁軍屢屢參預皇位繼承 之事實。而從此事實出發,並考量皇位繼承不穩的問題恆亙整個唐代,那 麼就禁軍指揮官的角度來看,唐後期神策中尉們無非繼承前期禁軍將領的 角色。易言之,唐後期神策中尉們參與宮廷政變與唐前期禁軍將領參與宮 廷政變之間,乃存有一脈相連的傳統。

可是儘管前後期繼承問題間存有諸多相似處,但唐前期卻與唐後期的 皇位轉移模式卻得到大為不同的看待。唐前期的禁軍將領們很少遭到史家 們施以道德上的懲戒,例如玄武門之變(626)中,不論是因效忠太子而攻 打玄武門的馮立、謝叔方,還是為阻太子援兵而死的禁軍將領敬君弘,都 被史書冠以「忠義」之名,216而被指為背叛太子的禁軍將領常何,217也很 少被強調是背叛者,也沒有人對羽林、龍武等軍加以貶責,或稱之為「野 心家操持帝位之工具」,更缺乏「唐前期禁軍將領干政,使唐代前半期皇位 繼承呈現極不正常的現象」218一類的論調,至多於指出事實後,就平靜地

213 當時羽林軍與千騎營、萬騎營的隸屬關係,參見:唐長孺,《唐書兵志箋證》,頁 93;

張國剛,〈唐代禁衛軍考略〉,《南開學報》1999 年第 6 期,頁 151。

214 《資治通鑑》卷第 209〈唐紀‧睿宗景雲元年〉,頁6643-6647。

215 《資治通鑑》卷 210〈玄宗開元元年〉,頁 6683-6684;《舊唐書》卷 8〈玄宗紀上〉,

頁169。另《資治通鑑》以王毛仲當時為龍武將軍,但據唐長孺考證,龍武軍至開元 26 年(738)方成立,而此前王毛仲所處萬騎營乃歸羽林軍轄下,故在此稱王毛仲為「羽林 軍將軍」;參見:唐長孺,《唐書兵志箋證》卷3,頁 92-94。

216 《舊唐書》卷 187 上〈敬君弘傳〉,頁4872;《舊唐書》卷187 上〈馮立傳〉,頁4872-7873;

《舊唐書》卷187 上〈謝叔方傳〉,頁4873;《新唐書》卷191〈敬君弘、馮立、謝叔方傳〉,

頁5498-5499。

217 陳寅恪,〈隋唐政治史述論稿‧中篇‧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

隋唐政治史述論稿》,頁205。

218 此語乃仿胡戟「認為晚唐無儲君時間過長乃宦官控制下晚唐政局極不正常之狀況」語。

事具:胡戟,〈唐代儲君〉,《唐代歷史與社會:中國唐史學會第六屆年會暨國際唐史學術 研討會論文選集》,頁26。

接受該事實。219無可否認,前後期的政變模式中存著相異處,比如唐後期 的神策中尉例由宦官擔任及宦官集團結合,或是中尉的軍事權力更大也更 集中、進而能在皇位繼承問題上具有更多的主動權等等,但這些差異是否 值得後人演變出從「本質上」對兩個時期的禁軍將士持有南轅北轍的看法?

甚至衍生成為宦官亂政、非法、不德的論據?令人好生疑竇,甚至感到不 平。

如果我們更重視神策中尉身為禁軍首領的性質,並釐清神策中尉們宦 官與禁軍首領兩種身份在關鍵時刻的輕重順序與因果關係,那將有助於減 少神策軍與其最高指揮官神策中尉的神秘性,而能更平等地審視之。

不難想見,既爾皇城、宮城的瓊樓玉宇有助於形塑出「皇帝天子」

的神聖性,那麼宦官們也可能居於充滿各種傳聞與宮廷鬥爭的禁中、親近 天子、擔任中使等等而沾染皇帝神聖的光輝,或是成為遮蔽皇帝神聖光輝 的罪人,從而進入各種場合的「清君側」名單。宦官的身份對外人而言不 免帶有幾許隔離感與神秘感,也因此讓人懷有更寬廣的想像空間。相對之 下,禁軍首領的身份似乎就普遍、平凡得多。不單禁軍較不具神秘性,連 禁軍參預皇位繼承事件也顯得較為稀鬆平常。

自開唐以來,唐朝的禁軍就屢次參與涉及皇帝廢立的事件,同時,禁 軍在世界史上諸帝國中,活躍於宮廷政變者不少。之所以如此,實在是因 為每任皇帝都必須獲得軍隊的效忠,而禁軍就駐守在帝國權力的核心,一 旦皇位繼承有所爭執,禁軍很難置身事外。假若新皇帝對舊禁軍的忠心懷 有疑慮,那麼新皇帝通常不是廢除禁軍,而是在上台後常另以從龍之士組 建新的禁軍部隊,至少揆諸唐史,唐帝國從高祖時代的元從禁軍到唐後期 的神策軍等,諸多禁旅的成立都與新皇帝建立嫡系禁軍難脫干係。220不難

219 同理,唐朝代代干預廢立的后妃(有名的武后、韋后、張后)、公主(安樂公主)、外 戚或官僚,就個別而言至少都有毀譽參半的下場,有的還因此名垂青史,就群體而言更是 標準的官僚本位,宦官最慘。想想,唐後期的困境之下,雖然有爭議,但憲宗至少號稱中 興,宣宗也可以充當個小太宗,但曾經支持兩位皇帝上台的宦官卻落得一身罵名?置身事 外者看來難免覺得有點不公平。火流濕,水就下,數百年業興業落,做人難免想向上,在 皇帝制度下立功出身是人之常情,只是武人殺敵、文人考試、宦官們就攀著皇帝,方法不 一。

220 唐長孺,〈北門禁軍的發展〉,《魏晉南北朝史三論》(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3),

頁438-458;張國剛,〈唐代禁衛軍考略〉,《南開學報》1999 年第 6 期,頁 146-155。

推想,在唐代以皇位繼承不穩定為「常態」的「傳統」下,禁軍將領無論 有意、無意,都很可能擔上操弄皇帝繼承的罪名。試想當兩方人馬於京師 爭奪帝位之師,禁軍勢難置身事外;無論是參預陰謀還是順水推舟,禁軍 方面遲早有人必須表態。

那麼神策軍作為唐後期最重要的禁軍部隊,想獨樹一格、置身事外,

豈不難哉?更何況,一如前述,由於唐後期獨特的政軍情勢,禁軍神策 軍同時還兼有中央軍的性質。一條記載指出,劃歸於神策軍旗號之下的士 兵曾高達18 萬餘人,221而且士兵們分布於長安城內外,不像河北三鎮般地 遠天高,還可以暫時放任不管。常理而言,這種狀況已使得在唐朝後半期 的新皇帝除非另得強援,222否則無論是哪位皇族意圖登基,都勢必取得既 有禁軍中央軍‧神策軍的效力(哪怕是一部分也行)。223易言之,統率著 一支數量不小又駐守於戰略要地的軍隊這一事實,無疑催促著中尉們面對 繼承問題時必需表態;或說,當幾代的唐朝皇帝逐漸給予左、右神策護軍 中尉與兩樞密使軍、政之任以後,若逢複數皇位有力的候選人時,那試圖 要求內廷武官之首即禁軍首腦神策中尉以及內廷文官之首樞密使完全不表 態、不干涉,無非陳意過高。可以想像,越近新帝登基之日,無論公開還 是私下,即使再不想管事的神策中尉也要表示意見,即使不想插手也必須 表示不插手,即使是默許也是要確實地傳達出默許的意思,否則總令人懷 疑是否另有陰謀。或許是該想想,手握重兵固然可使中尉們「權勢薰天」,

但也有隨權勢而來的職責,而參預皇位繼承當可以是其中之一。

221 〈穆宗即位敕文〉曰:「京西、京北及振武天德八道節度及都防禦使下神策將士等共一 十八萬六千七百餘人,都賜物一百八萬一千八百餘匹。」事具:宋敏求編,《唐大詔令集》

卷2〈帝王〉,〈穆宗即位敕文〉,頁 12。據事理之當然與行文推斷,此即位赦文應頒於穆

卷2〈帝王〉,〈穆宗即位敕文〉,頁 12。據事理之當然與行文推斷,此即位赦文應頒於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