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近代「青年」概念的成立（1895-1949）
第三節 國家社會的承擔者：民族主義下的「青年」社會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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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郭氏的言論中，雖然「國」已非昔日之日本國，但是受到「鄉土」概念影響，
「愛鄉即愛國」的思考方式仍然十分明顯。以臺灣為範圍的「鄉土」與舊時的日 本帝國訣別後，很自然地與中國的行政區劃「省」畫上等號，又透過「省」與「全 國」達成連結，這樣的思考過程不脫 1930 年代以來「國家新成立的鄉土」的行 政地緣性想像模式。93
無獨有偶，1948 年另一位臺灣青年王信也在其投書中寫下：
社會這是我們的社會，社會不能離開我們，我們也不能離開社會，尤其我們 青年是社會的中堅，並且青年均擁有熱烈的愛鄉心，愛國心的──熱情，一 個地方，一個國家的興亡，這些該屬於青年的力量……。94
如同郭秋生對「鄉土」概念的運用，王信也將愛鄉心與愛國心並陳，更可見「鄉 土」作為理解近代「社會」的工具性概念已根深蒂固。文中並透露了下一節將論 述的主題：近代青年所特有的國家社會承擔者角色。
第三節 國家社會的承擔者：民族主義下的「青年」社會角色
因應世界性民族主義潮流與資本主義競爭，在近代均質性共同體想像的前提 下，日治時期殖民政府與反殖民陣營競相以國家社會承擔者之責任來形塑「青年」
的社會角色。本節簡述殖民與反殖民對抗下「青年」作為國家社會承擔者角色的 確立過程，並簡述戰爭期「青年」社會角色的變化。
93 郭秋生於 1911 年入學公學校，畢業後赴廈門就讀中學，1920 年返臺，雖然無法排除中學期間 受到中國思潮的影響，但是更有可能是在畢業回臺後與文化界來往才逐漸形成這樣的鄉土概念。
郭秋生的生平參見陳韻如，〈郭秋生文學歷程研究（1929-1937）〉（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2），頁 11-12。
94 這篇文章文法不順，原因在於王信本人是以外文投稿，而後由《力行報》編輯翻譯縮減篇幅再 刊出，筆者推測其原文應是日文。參見王信，〈青年自我底檢討：臺灣青年之路〉，《力行報》，1948 年 6 月 19 日，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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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殖民與反殖民鬥爭下的「青年」社會角色
臺灣近代青年在殖民地教育下逐漸養成以臺灣社會為範圍的整體式眼光，雖 然參雜儒家倫理，但大抵將其他民眾也看待為近代國家下的國民，並將自己的生 活世界看待為國家下的鄉土。這些觀念可以看作是近代青年對想像的共同體的基 本理解框架，而在這種整體性、均質性的民族國家式共同體想像之下，青年面對 相對於傳統家父長地方社會更加不確定的社會位置（近代職業）時，必須從民族 國家的共同體想像視野重新定位自己。近代社會轉型的外在巨觀結構是世界性資 本主義與民族主義擴張的國際競爭，為了延續本地社會的生存，國家教養權力─
─學校教育與青年團體──或知識份子所賦予青年的社會角色，最關鍵的應是國 民模範與文明化社會改革者二合一的國家社會承擔者角色。95
在這種近代共同體想像的社會角色中，有別於傳統鄉紳傾向於經營地方性宗 族社會的思考視野，「青年」往往以近代教育所傳授的整體性民族國家視野與均 質性國民想像來審視自身的社會責任。96從長久性的眼光來看，近代青年在參與 社會運動或是涉入其他社會事務時，如此自負於其他國民而特有的文明價值觀與 國家社會責任感，往往對於青年的行動取向有關鍵性的影響。一般常識性的看法 以為「改革」或「理想」等心性是青年生理年齡上的特徵，但是若從近代化與青 年誕生的觀點而言，青年被賦予國家社會承擔者的性格，應自有其外在於生理特 徵的歷史性。
如陳文松所指出，日治時期臺灣最早的「青年」樣板出自總督府國語學校，
國語學校的教育目的是為了培育出殖民地地方社會的「新領土經營者」，這也就 意味著「青年」在殖民地臺灣被設定為負有推進近代文明與國家富強之責任，改
95 佐藤仁史指出，近代中國的「改良風俗」與傳統士大夫教化庶民的「移風易俗」有所不同。在 帝國主義之外力進逼下，地方菁英以新的競爭秩序看待世界，從中警覺到中國的落後，因此地方 領導階層不得不「改良風俗」以創造出近代民族國家所需的「國民」與「鄉土」。殖民地臺灣青 年所面臨的環境雖然不同於中國，但是同樣因應新的世界局勢構圖而產生以文明化標準為導向的 社會改造志向，顯示出近代青年的國家社會責任以及改造社會的志向，其實源自普遍性的近代化 內在邏輯。中國的「改良風俗」參見佐藤仁史，《近代中国の郷土意識――清末民初の在地指導 層と地域社会――》（東京：研文，2013），頁 250-252。
96 近代民族國家責任與傳統宗族社會責任並不是二元對立的，一如近代臺灣最初的典型青年即是 來自鄉紳階級之年輕世代。兼具宗族社會的鄉紳身分與民族國家的青年身分，亦使日治時期臺灣 青年在實踐其社會角色時展現混雜性。例如了 1924 年由草屯鄉紳洪元煌成立的「炎峰青年會」，
便是在草屯地方「四大姓自治」的傳統基礎上揉雜了近代思潮，發展成為既有全島反抗運動視野，
又有地方社會庄政關懷的混雜性格組織。參見陳文松，〈「庄政」大對決：以日治中期臺中州草屯 庄炎峰青年會為中心〉《臺灣風物》62：4（2012 年 12 月），頁 2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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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過去傳統鄉紳獨攬地方社會經營的狀態。在總督府教育政策的蓄意經營下，
1903 年已有國語學校學生將「青年」定位為臺灣沐浴新文明「改舊換新」的先導 者。97而後在日俄戰爭漸顯勝跡的國勢熱潮下，《臺灣日日新報》陸續刊出許多將 青年與近代文明連結的用語，如「新學的青年」、「文明的青年」、「品行的青年」、
「改裝（洋裝）的青年」等語，其中由臺灣青年陳伯輿發表的〈臺灣之青年界〉
更寫道：「然則為國民之代表。負莫大責任者。其惟青年之輩歟。」由此道出了 國家強盛來自國民，而青年為國民之重的看法。98可以想像的是，將青年等同於 國民之代表，而賦予其文明的汰舊換新與國家社會責任等觀念，應不僅止於菁英 教育的國語學校，更可能透過國語學校畢業而轉任公學校的新進青年教師們，將 之散佈於公學校教育，普遍及於一般青年層。99
殖民政府所引進的作為國家社會承擔者的「青年」，在一次戰後世界性文明 反省思潮與大正民主風潮的刺激下，很快就成為臺灣上層青年的自我認同。1919 年彰化崇文社曾以「臺灣青年自覺論」為題公開徵文並刊在《臺灣日日新報》， 可見傳統漢文社群已開始有意識地自覺青年在近代社會中應扮演的社會角色。100 而在隨後 1920 年代《臺灣青年》雜誌為首的反殖民運動中，宮崎聖子指出「青 年」已被臺灣知識分子引為自我建構其行動主體的關鍵概念，並建構了具有漢人 意識的青年論。101《臺灣青年》以及其他社會運動陣營不斷加以論述與實踐自主 性的「青年」論，代表臺灣上層青年已經開始將「青年」的國家社會責任內化為 自己的社會角色。至此，由於普遍年齡階層與文明價值詮釋之特性，「青年」從 殖民政府的思想統合工具，進一步解放為殖民與反殖民陣營都可以加以詮釋與實
97 陳文松，《殖民統治與「青年」：臺灣總督府的青年教化政策》），頁 147-150。
98 陳文松，《殖民統治與「青年」：臺灣總督府的青年教化政策》），頁 95-97。
99 例如前文所論及的鄉土教育就並非單純教導兒童去認識鄉土，而是希望在認識的基礎上進而以 近代文明的價值觀與生活模式為標準改造鄉土。除了國語、修身有強烈的日本化改造意圖之外，
地理、理科、實業等科目的鄉土教學活動往往富含近代化文明改造的意向，尤其「實業」中的農 業科，教學實作需要與當地農民合作，藉此可以培養學生成為一位改造地方社會走向文明化的「小 小的鄉土振興者」，進而在離開校園後成為「鄉土中堅人物」或「鄉土振興者」。參見詹茜如，〈日 據時期臺灣的鄉土教育運動〉，頁 56-57、77-87。
豐原女子公學校校長山崎睽雄認為「小小的鄉土振興者」必須具備以下特質：（一）自覺我國國 體之尊嚴冠絕世界，可盡報國之誠者。（二）做為強力的生活改善行動者，能貢獻鄉土開發者。
參見許佩賢，〈「愛鄉心」與「愛國心」的交錯〉，頁 155。
100 陳文松，《殖民統治與「青年」：臺灣總督府的青年教化政策》），頁 184。
101 宮崎聖子，〈臺湾における抗日運動の主体形成と〈青年〉概念──1920-24 年を中心に〉，《現 代臺湾研究》21（2001 年 3 月），頁 104-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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踐的公共概念。《臺灣青年》作者群更呼籲「全臺灣青年的總動員」，102「高階旗 幟敦促同胞覺醒，同時也善導、鞭策、啟發之……嗚呼有力量的臺灣青年唷，要 知道三百五十萬同胞無不在等待你的忠誠努力。」103可見「臺灣青年」的國家社 會責任已經大致以臺灣為範圍。
但這並不意味著「臺灣青年」是偏狹一地的「青年」。「臺灣青年」留學生們 在帝都東京因受到世界性視野影響，在「世界文明──國民模範＝青年」的思考 構圖下，也自我認同為肩負世界文明責任的「青年」。如〈臺灣青年創刊號的卷 頭辭〉闡述：
是空前而且或許是絕後的世界大戰乱、已經成了過去的歷史……
（前略）……瞧！國際聯盟的成立、民族自決的尊重、男女同權的實現、勞 資協調的運動等、無一不是這個大覺醒的賞賜。臺灣的青年！高砂的健兒！
我人還可僅默着不奮起嗎？不解這種大運動的意義、或不能與此共鳴的人，
那種人已失其為人之價值了、何況是要做一個國民呢？104
反抗世界潮流是謂文明的落伍者。我們要自覺自己是其有偉大歷史的青年，
反抗世界潮流是謂文明的落伍者。我們要自覺自己是其有偉大歷史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