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近代「青年」概念的成立(1895-1949)
第一節 臺灣社會的近代化與「青年」的引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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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臺灣近代「青年」概念的成立(1895-1945)
釐清近代臺灣「青年」概念與近代化的關係是將「青年──地方」問題置入
「青年研究」觀點的必要前提。本章旨在論述日治臺灣近代化進程中「青年」概 念的引進,釐清「青年」在近代想像共同體中被定位為國家社會承擔者的社會角 色基調,並提及民族國家想像之下用以理解地方社會的「鄉土」概念。本章研究 對象並不侷限於青年學生,而以廣義的青年群體去討論較抽象的「青年」角色概 念在臺灣社會之成立。
本章第一節,從家父長型地方社會分解與邁向近代想像的共同體的角度,闡 述日治時期臺灣「青年」角色的引進歷程;第二節,論述「青年」被近代教育賦 予的民族國家式共同體想像,以及用以理解地方社會的「鄉土」概念;第三節,
透過殖民政府與反殖民運動對抗的「青年」形塑,論述「青年」被賦予國家社會 承擔者責任並在戰爭其中更加確立此定位之過程。
第一節 臺灣社會的近代化與「青年」的引進
陳映芳指出,晚清以來的漢人社會並不存在「青年」或者類似的年齡階層,
甚至連客觀年齡作為人群分類的現象亦極不明顯。不論教育、婚姻、財產繼承、
生產活動,一切社會性活動幾乎全無年齡界定。比起年齡,父母與小孩之間的代 際關係更是區分生命階段的分類標準。在父母親過世之前,個體被大人(父母)
與小孩(子女)的相對關係所規定,生命階段並不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動。一般年 輕人基本上附屬於家庭的小農經濟,即使靠著工商業或科舉出仕踏出家庭,不論 在經濟場域或政治場域,個人活動也都受到家族主義社會的制約。41在代際關係 主導的家族主義社會之下,晚近漢人社會很難產生具有年齡界定效果的社會性活 動,個人活動也很難溢出家父長共同體的運作之外,因此也就難以分化出特定年 齡階層。在臺灣,這種情況到了日治時期才由近代殖民政府的外力所打破。
以「青年」研究觀點而言,近代青年的出現與否取決於本地社會中家父長型 的地方社會機能與近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消長,其中最關鍵的是家父長權力掌控的
41 陳映芳,《“青年”與中國的社會變遷》,頁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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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社會能否提供下一代穩定的財富與職業繼承機制,若此機制受到破壞,那麼 就可能分化出具有分類意涵的新年齡階層。就這一點來說,日治時期臺灣多數民 眾其實穩定維持小家庭農場的經濟型態,並未形成典型資本主義化的無產階級雇 傭勞動。42因此,經濟型態的資本主義化很難說是日治時期臺灣社會產生「青年」
的主要因素。在臺灣,「青年」的誕生最初應當是受到民族國家政治權力介入的 結果。Anderson 指出,「青年」在亞非殖民地有著相對於歐洲母國更加可辨識的 群體形構特徵,這是由於殖民地青年接受近代教育而在文化與語言上與父母世代 及社會中其他人群有所區隔。43延伸 Anderson 的說法,陳文松展開了其開創性的 殖民地臺灣「青年」研究。
據陳文松的研究,日治時期「青年」概念的出現應該歸之於殖民政府與近代 教育的介入。其最主要的途徑是在 1919 年以前,以總督府國語學校為中心,利 用限制性的學齡設定,將年輕的菁英階層納入學校教育網絡,搭配教師、實業界、
官吏等近代職業的學歷社會系統,取代傳統書房教育與科舉登科的出仕路徑,藉 此培養出作為「新領土經營者」的菁英性殖民地青年。在此過程中,作為傳統菁 英階層維繫家族勢力最主要環節的科舉制度被打破,近代教育與學歷社會則成為 新的發達途徑。對於本地菁英階層來說,為了與新政權的遊戲規則銜接,固有的 共同體運作秩序不得不與時俱進,將行動者由不涉及年齡概念的「鄉紳」轉化為 具有固定學齡與畢業年紀的「青年」。44
透過總督府國語學校為中心的臺人年輕菁英教化政策,殖民地政府創造出與 國族意識相連且具有近代文明意涵的「青年」的概念,並在日俄戰爭後乘著國勢 輿論喧騰之勢,使「青年」概念在臺灣社會上獲得相當程度的傳播。45進入 1920 年代以後,原本在地方上聊備一格的官方青年教化團體,成為臺人反殖民運動陣 營與總督府文教政策的爭奪焦點。從 1920 年左右開始,以《臺灣青年》與臺灣 文化協會為首的反殖民運動模仿日本內地,開始廣泛在臺灣各地組織外圍青年團 體,逐漸形成具有民族意識的全島性「臺灣青年」想像共同體。殖民政府遭遇此 波挑戰,遂在 1926 年設立總督府文教局作為全島官方青年團體的中樞機構,正 面迎擊「臺灣青年」的挑戰。461920 年代針鋒相對的社會運動對抗,幾乎使「青
42 柯志明,《米糖相剋:日本殖民主義下臺灣的發展與從屬》(臺北:群學,2006),頁 97-101。
黃紹恆,《臺灣經濟史中的臺灣總督府:施政權限、經濟學與史料》(臺北:遠流、曹永和文教基 金會,2010),頁 30。
43 Benedick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頁 129-130。
44 陳文松,《殖民統治與「青年」:臺灣總督府的青年教化政策》,頁 55-108。
45 陳文松,《殖民統治與「青年」:臺灣總督府的青年教化政策》),頁 95-97。
46 陳文松,《殖民統治與「青年」:臺灣總督府的青年教化政策》),頁 153-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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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民眾的經濟生產維持著家庭農場制,並未走向典型的資本主義化,但同時也 出現少部分近代職業的需求。職業需求與公學校教育的擴展,再加上殖民政府與 臺人菁英的政治對抗激化,自地方社會中產出了由農村青年與學歷菁英青年混雜 構成的青年群眾,並將此近代社會特有的年齡階層概念更加深植在臺灣社會中。
此為近代臺灣社會「青年」誕生的基本構圖。
以本文所關注的「青年學生」而言,有別於廣義的「青年」,自日治時期開 始,臺灣社會中的「青年學生」便擁有更加鮮明且外在的角色形象。自初等教育 開始,近代學校不僅使青年學生的思想趨於一致,就連身體也施以團體化規律一 致的訓練,藉此將青年統合成近代國家的均質化國民。51而在學校以外的場域,
許多中等以上學校規定外出與修學旅行、神社參拜以及參加官方活動時必須穿著 制服,路人均投以注目的眼光,學生亦以穿著制服而興奮自豪。隨著 1930 年代 中等以上學校的增設,這樣的現象越加明顯。52此外,教育當局也在就學出席率 高的家戶門前設置「就學牌」,在鄰里空間中凸顯學生的身分與榮譽感。53這種種 凸顯學校、學生存在感的社會性機制,使青年學生不僅擁有異於常民的近代心智 與生活習慣,更透過可以被看見的身體上均質性的塑造,使青年學生成為臺灣地 方社會中一群特異而鮮明的存在。加上臺灣民眾奠基於「近代教育=近代職業」
的初始學歷社會的競爭心態,近代教育引進臺灣不久即成為臺灣社會自主追求的 目標,青年學生亦成為文明進步之代表人物。
在日治時期青年學生雖然已經非常顯目,且負有創造「青年」的歷史作用,
但由於臺人擁有中等以上學歷者仍屬少數,多數「青年」組成仍是公學校畢業生 為主的地方農村青年。要等到戰後初期中等以上教育大幅擴充後,屬於「青年學 生」的歷史舞臺才正式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