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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地方」想像:臺灣青年與中國青年

第三章 青年學生群體的確立及其「青年」實踐(1945-1949)

第三節 「青年──地方」想像:臺灣青年與中國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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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青年──地方」想像:臺灣青年與中國青年

臺灣青年與中國內地青年不僅在自身角色認同的形成途徑有差異,從戰後初 期活躍的學生活動來看,兩者亦展現了兩種不同的「青年──地方」想像。在此,

頗值得注意的是在戰後初期的歷史隙縫中,以內地青年為主組成之「麥浪歌詠隊」

為代表的左翼「人民」地方觀之登臺;與之相對的則是由臺灣青年組成的師院鄉 土文藝社團所提倡的「鄉土」地方觀。

左翼「人民」地方觀的歷史意義在於,它雖然看似站在國民黨的對立面,並 且在四六事件後立即遭到消滅,但是在 1950 年後國民黨的青年學生動員政策中,

我們卻可發現兩者看待地方社會的視線有著驚人的相似。因此,針對戰後初期內 地青年的「人民」概念首度出現在臺灣校園的分析,能幫助我們辨識 1950 年後 的「青年──地方」想像,究竟有哪些部份是日治時期以來近代性與「青年」發 展的本地特徵,而哪些部分又是由中國引進,並在國共對峙情勢所形構的準戰時 青年特徵。作為其對照組,我們將先簡述在日治時期「鄉土」概念的脈絡下,由 師院臺灣青年組成之鄉土文藝社團所提倡的「鄉土」地方觀。

關於日治時期以來「鄉土」概念下「青年──地方」想像的基本想法,可由 前文提及的日治末期士林協志會成員曹永和的自述得其概觀:

當時組成協志會,可以說是身為知識分子的自覺,而協志會許多活動與鄉土 有關,其實是對鄉土啟蒙的自我責任感。175

這段論述十分清楚地界定了近代青年(知識分子)與地方社會(鄉土)的相互關 係(啟蒙的自我責任感)。在如今我們看來雖然是老生常談之論,但是不可不注 意到其中不論「知識分子」、「鄉土」或「啟蒙」,其實都是日治時期以來隨著民 族國家殖民地體制的發展,逐漸引進臺灣的近代性思維,這些近代概念也框架了 的近代共同體想像之下的「青年──地方」想像。

「鄉土」的「青年──地方」想像基本上是以「青年=國家社會承擔者=鄉 土啟蒙者」的角度在看待地方社會,其中雖然不乏如 1920 年代文化運動鄙夷傳 統鄉土文化者,176但是自 1930 年代以來鄉土教育與鄉土文學論戰之發展,贊同發

175 鍾淑敏、詹素娟、張隆志訪問,吳美慧、謝仕淵、謝奇峰、蔡峙紀錄,《曹永和院士訪問記錄》,

頁 57。

176 1920 年代文化運動中,知識菁英曾以近代文明啟蒙觀猛烈批判傳統民間祭典、歌仔戲等地方 社會文化。這種看法在戰後初期的青年知識界中仍有話語權,如 1946 年 6 月王育德所言:「我們

(1920-1950)》,頁 127-135。1946 年王育德言論參見王育德著,蕭志強譯,〈打破封建文化──

臺灣青年應努力之道〉,收於氏著、邱振瑞等譯,《創作&評論集》(臺北:前衛,2002),頁 98-99。

177長谷川藤太郎,《鄉土教育原論》(東京:目黑書店,1933),頁 199-200。轉引自林初梅,〈「鄉 土」與「國土」的雙重課題──日本統治時期臺灣鄉土教育之鄉土觀探討──〉,頁 8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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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其後續發展。184戰後初期由師範學院臺灣青年所組成的這兩個重視鄉土色彩 的社團,明顯繼承日治時期強調的「愛鄉心」,可視為臺灣本地脈絡下「鄉土」

的「青年──地方」想像。

從時間點來看,臺灣青年對鄉土的重視,亦不能排除受到中國內地青年為主 的麥浪歌詠隊影響之可能。185不過,本文所要討論的並非兩者的共同點。麥浪歌 詠隊所推崇的「民間文藝」雖然與師院社團的「鄉土文藝」非常相似,但是兩者 仍然存在著微小但是重要的差異──那就是前者極力闡述的「人民」概念。

「從人民中來」和「回人民中去」是麥浪歌詠隊的核心信念,186一名在天津 成長的臺籍隊員曾說,他在麥浪歌詠隊表演時「注意到」舞臺布置上寫著「從人 民中來」和「到人民中去」兩句話,他「耳目一新」,「未能完全理解這兩句話的 全部涵義」。187由此可知,在民間文藝活動中,「人民」的出現並不是一個太自然 的用語。以麥浪歌詠隊的主張,民間藝術與「人民」的連結在於「文藝應該為人 民服務」。麥浪歌詠隊與楊逵為首的臺中文藝界曾在一場聚會中討論「究竟誰是

『人民』?」「『人民』的概念是什麼?」最後,他們認為「人民不應該包括國民 黨反動派,不要把『人』和『人民』混為一談。」188很明顯地,這裡的「人民」

與中國左翼思潮下的政治論述語彙具有高度連結性。以「人民」概念為中心,我 們可以看到外省學生所推崇的「人民」地方觀與本地脈絡的「鄉土」,在思考青 年學生與地方社會的關係時,有以下差異:

首先,「從人民中來」和「到人民中去」這種預設青年與地方社會之間有一 定「距離」的說法,在日治時期的鄉土討論中極可能並未出現,或者不是主流論 述。臺灣青年的「青年──地方」想像在 1930 年代後,大抵以鄉土教育的「鄉 土」為基礎,強調由近而遠,從生活周遭的體驗來體驗國家社會的存在。這種概 念的現實基礎在於多數在學青年採取通學型態,而畢業青年往往被殖民政府安置 在地方上的青年團──「青年」作為殖民政府在地方社會的協力者,多數生活在

「人民」之中。相反地,近代內地青年的養成所多為設置於都市的寄宿制學校,

這是青年學生用以逃避傳統家族主義社會,進而學習成為近代「青年」的「飛地」

184 朱宜琪,〈戰後初期臺灣知識青年文藝活動研究──以省立師院及臺大為範圍〉,頁 176-180。

185 一名外省籍隊員事後回憶認為,麥浪歌詠隊「最大的收穫應該是,促使臺灣同胞重視自己的 民歌」,他指出在麥浪巡迴演出之後,師院藝術系師生開始了臺灣民謠的採集工作。參見藍博洲,

《麥浪歌詠隊:追憶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臺大部份)》,頁 90。

186 〈告別臺中—-臺大麥浪歌詠隊──〉,《臺灣民聲日報》,1949 年 2 月 12 日。收於藍博洲,《麥 浪歌詠隊:追憶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臺大部份)》,頁 32。

187 藍博洲,《麥浪歌詠隊:追憶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臺大部份)》,頁 185-186。

188 藍博洲,《麥浪歌詠隊:追憶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臺大部份)》,頁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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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189戰後初期來臺的內地青年多為高等教育學生,正好是這批由學校「飛地」

所培養出的「青年」─—以寄宿制學校為根據地抵抗家族主義與舊社會的中國青 年,190無疑地就是生活在「人民」之外。同時,在左翼思潮下,「人民之外」也 暗喻了青年與社會底層的階級距離。

圖 3-1 臺灣青年的「青年──地方」想像

189 陳映芳,《“青年”與中國的社會變遷》,頁 153-154。

190 陳映芳,《“青年”與中國的社會變遷》,頁 107-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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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2 中國內地青年的「青年──地方」想像

在此,本文並非主張日治時期的青年與地方社會沒有「隔閡」。由於「青年」

是符應於近代資本主義與民族主義而登場的近代人物,青年所擁有的世界觀與文 明觀必然不同於鄉間民眾,隔閡必然存在。重點在於社會階層間的「隔閡」是否 會被類比為「距離」意識。一個代表性的例子是,同樣含有左翼思想的鄉土文學 論者黃石輝在談論「文藝大眾化」時,將大眾形容為「環繞著我們的」、「和我們 接近的」,191與中國脈絡下麥浪歌詠隊所形容藏於「僻鄉村落」的民歌大異其趣。

192

191 黃石輝,〈怎樣不提倡鄉土文學〉,《伍人報》9-11(1930 年 8 月 16 日-18 日)。轉引自林巾力,

〈「鄉土」的尋索:臺灣文場域中的「鄉土」論述研究〉,頁 84。

192 國立臺灣大學各學院學生自治會聯合會,〈留意一切民歌吧〉,原載於 1948 年 12 月 27 日麥浪 歌詠隊臺北中山堂演出手冊。演出手冊封面剪影收於藍博洲,《麥浪歌詠隊:追憶一九四九年四 六事件(臺大部份)》,頁 91。〈留意一切民歌吧〉收於藍博洲,《麥浪歌詠隊:追憶一九四九年 四六事件(臺大部份)》,頁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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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澄清的是,如同本章第一節已提及,近代中國並非沒有「由愛鄉而愛國」

的同心圓式「鄉土」地方觀,但這並非討論重點。本文之所以特別強調「從人民 中來」、「到人民中去」的「青年──地方」想像,是由於 1950 年後國民黨為了 滲透臺灣社會,竟然也在黨務和青年動員工作上推展了與左翼中國青年「走到人 民中」類似的的「深入民間」意識,193進而促使隱喻物理性質與社會階層差異的

「距離」意識,成為 1952 年後臺灣青年學生參與地方社會時精神意識上的重要 組成部分,並與其實際的社會參與形式互相配合,與此同時發生的另一現象則是 國民黨政權在對臺灣社會民心的評估下對同心圓鄉土觀的刻意忽視,此為本文第 四、五章的論點。

其次,鄉曲文藝社旨在挖掘「南國的瓜果」。194這句話一方面將「鄉土」範 圍限定於臺灣;另一方面,「南國」所暗含的「國家版圖相對之南方」則暗示了

「由愛鄉而愛國」的地方社會定位。若回溯到日治時期鄉土教育的邏輯,民族國 家下的「鄉土色彩」實具有「賦予其變化和多樣性以防國民之國家體驗頹廢」的 重要功能,195在理念上重視由下而上的地方特殊性以充實民族國家文化。相對 地,由麥浪歌詠隊表演內容所表現的地方性,可說是由上而下地整編地方文化。

從空間範圍來看,麥浪歌詠隊的歌舞戲劇基本上遍及中華民國各行政區,也包含 大量抗戰與學運歌曲。196即便是在臺灣巡迴活動,也並未提高臺灣民謠的表演份 量,而只是將其置於所有表演項目中的一部分。麥浪歌詠隊致力於演出中國民間 文藝的「整體」,它雖然因左翼傾向而推崇「人民」,但是也正因為左翼與國族革 命的結合,麥浪歌詠隊所篩選的民間文藝多有民族主義與反國民黨的意涵,或者 改編民間戲曲歌舞以諷刺時局,可以說是由上而下地框架整編「民間文藝」。誇 張一點來說,是「由愛國而愛鄉」的「青年──地方」想像。

從空間範圍來看,麥浪歌詠隊的歌舞戲劇基本上遍及中華民國各行政區,也包含 大量抗戰與學運歌曲。196即便是在臺灣巡迴活動,也並未提高臺灣民謠的表演份 量,而只是將其置於所有表演項目中的一部分。麥浪歌詠隊致力於演出中國民間 文藝的「整體」,它雖然因左翼傾向而推崇「人民」,但是也正因為左翼與國族革 命的結合,麥浪歌詠隊所篩選的民間文藝多有民族主義與反國民黨的意涵,或者 改編民間戲曲歌舞以諷刺時局,可以說是由上而下地框架整編「民間文藝」。誇 張一點來說,是「由愛國而愛鄉」的「青年──地方」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