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取徑與概念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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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青年研究強調傳統地方/家族社會與近代民族國家互動中「青年」的 形成過程,深化本文對於青年學生角色建構的歷史性理解,也補充了學運史觀點 之不足。由此也引伸出本文極為重要的研究觀點:在地方社會與近代國家兩個重 要的場域之間,「青年」關於「社會」的看法必須從近代民族國家發展的進程中 理解。筆者以為,近代民族主義與「青年」形成的歷史性視野,是將黨國民族國 家教育史與強調學生能動性之學運史研究相互扣連的適當研究框架。
本文思考脈絡有賴於上述三種研究脈絡的釐清而得以展開。一言以蔽之,在 地方社會與近代民族國家互動而形塑「青年」的學生角色特殊性觀點下,受戰爭 因素影響的 1950 年代青年政策,可視為一種特殊時空下的民族主義強化型態(第 四章),在此情境下「控制下的動員/社會接觸」政策(第五章),如何形塑青年 學生與地方社會的關係(第六章)?
圖 1-1 以青年研究觀點統合本文研究框架
第三節 研究取徑與概念界定
本節將對本研究的兩個核心概念簡要論述。首先是關於近代青年在想像共同 體中的社會角色定位,這是引導全文思考脈絡的核心觀點;其次是本文在時代架 構上引用並修正林果顯提出之「準戰時體制」說,藉此將從未爆發大規模臺海戰 爭的隱性戰爭因素引入對青年動員政策的分析,並理解青年學生在準戰時情境總 體戰中的定位。最後,本節也將說明本文對「青年」與「青年學生」兩名詞的界 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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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研究觀點: 「青年」與近代化的關係
透過研究回顧可以發現,對青年如何在社會中自我定位之分析,不得不回歸 到青年鑲嵌於民族國家發展的近代性本質上。
Benedict Anderson 在談論人群如何結合這個問題的時候,曾經指出:
事實上,所有比成員之間有著面對面接觸的原始村落更大(或許連這種村落 也包括在內)的一切共同體都是想像的。區別不同的共同體的基礎,並非他 們的虛假/真實性,而是他們被想像的方式。爪哇的村落居民總是知道他們 和從未謀面的人面有所關連,然而這種關連性,就如同可以無限延伸的親族 或侍從網絡一般,是以特殊主義的方式被想像的。34
Anderson 用這段話來批評民族主義學者 Gellner 的論述中隱含「真實的共同 體」(前近代共同體)與「虛假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區分,進而指出對於任 何人類群落的個人都必然有其「想像的共同體」,差別只是想像的方式不一樣。
本文旨在分析青年學生對於「社會」的認知,換句話說就是青年學生對共同體如 何想像。在日治時期,「青年」這種近代社會角色首次引進臺灣社會,隨著「青 年」的誕生,其共同體的想像方式也從傳統地方社會的「特殊主義」共同體想像 疊加/邁向近代民族主義式的共同體想像。
本文將「青年」這種社會角色的誕生與其共同體想像方式一同檢視,並不是 因為兩者都在近代化進程中偶然性地同時改變,而是因為「青年」之所以出現於 近代世界,正是人類社會為了適應傳統家父長共同體的崩解與近代資本主義、民 族國家的形成,在此動態過程中,原本在家父長共同體中生活的年輕人逐漸改變 其人生階段的循環模式,形構出「青年」這樣的近代概念來填補並適應一個人從 小孩到成人的過渡階段,透過某些特定團體或機構(如學校)的養成,使「青年」
學習近代職業所需技能,並將自己置於近代民族國家的想像共同體之中,為進入 資本主義經濟體系與近代民族國家做好成為近代社會成員的人生準備。
關於近代「青年」最重要的研究是 Gillis 所著《Youth and History: Tradition and Change in European Age Relations, 1770-Present》。根據 Gillis 的研究,工業化以前的
34 Benedick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臺北:時報,1999), 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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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並不存在近代青年的概念。35在舊有的家父長共同體中,人群分類概念以結 婚、財產繼承與否作為重要的社會分際線,得以穩定世代間婚姻與財產的繼承。
在這種社會之中,小孩與成人之間存在著一種稱為「年輕人(youth)」的分類群 體。這種人生階段約略介於 7 到 20 多歲後半段,即是小孩離開原生家庭,以學 徒或者幫傭的角色進入另一個家父長經濟單位並成為其生活成員,進入經濟上、
社會上以及法律上的地位較低的半依賴性生存狀態。直到 20 多歲後半,當年輕 人結婚並繼承家產,成為完全獨立的家長為止,才脫離「年輕期」的階段。年輕 人作為一種社會角色,誕生於於傳統歐洲家父長制共同體的經濟型態,以及高出 生率、高死亡率的社會狀態,家庭藉由年輕人離家生存,得以穩定世代間的財產 繼承。同時,這種年輕人群體間也創造出相應的友愛團體(Fraternity),例如各 種同業團體與學生團體。這類團體對離家的年輕人擁有道德上的集體性統制力,
並在節慶祭典等非日常性時空舉行嘲弄家父長社會秩序的遊行或演劇,與家父長 制共同構成長期穩定「年輕人」群體的社會文化結構。
這種長期穩定的「年輕期」人生階段在十八世紀後半以降逐漸遭遇挑戰,人 口的爆炸性成長破壞了家父長制家庭財產繼承的穩定性,而資本主義與工業化的 發展,則迫使年輕人必須脫離傳統家父長制共同體的經濟系統。家父長共同體功 能的衰退使「年輕期」與小孩、成人的階段劃分依據變得模糊。36經過十九世紀 以法國革命為首的政治劇變,年輕人一度透過「市民」的身分而被賦予其新型年 齡階段的獨立性,成為革新的象徵,並在十九世紀歐洲政治、社會與文化的劇變 中,發展成為具有民族主義、民主主義、社會主義等異議性色彩的群眾團體。另 一方面,校園中的年輕人團體亦朝向愛國與德性的方向發展。這些發展型塑了近 代青年心智上的基本特徵。
進入十九世紀末,巨觀結構上人口爆炸與經濟轉型緩和下來,年輕人在政治 上與社會上的獨立性喪失,再度依附於家庭。然而在近代社會中,家庭無法單獨 完成其培養近代個人能力的任務,工廠、國家與近代教育遂取代了部分原屬於父 親的教養權力。由於近代學校教育的制度性發展,與父母同居並具有依賴性的近 代「青年(adolescence)」37年齡階層從中產階級開始逐漸被創出。與學校的生活
35 下文關於歐洲近代青年誕生的歷史過程皆根據 Gillis 的研究,參見 John. R. Gillis 著,北本正章 譯,《〈若者〉の社会史:ヨーロッパにおける家族と年齢集団の変貌》(東京:新曜社,1985),
頁 3-208。
36 經濟的半依附性、離開原生家庭是小孩成為年輕人的過渡特徵,結婚與財產繼承則是年輕人成 為成人的過渡特徵。
37 在 Gillis 的研究中以英文的 youth 和 adolescence 來區分傳統共同體的年輕人與近代社會的青年,
不過在歷史發展中 youth 一詞也逐漸脫去原本的內涵而用以指稱近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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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同時發展的是,醫學與心理學的文獻開始將「青年期」自然化。在封建社會 的家父長制經濟型態崩解之後,學校教育取代學徒制,成為訓練兒童適應資本主 義社會所需人才的過渡階段,並由此階段產生了近代青年。
Gillis 的開創性研究指出在歐洲傳統家父長共同體瓦解、近代資本主義社會 形成的交替過程中,家庭改變其生存戰略而形塑出青年這種人生階段的巨觀歷史 發展。其重點並不在「年輕期」或「青年期」名稱的轉變,而是前者為適應傳統 家父長共同體的社會角色,後者為適應近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角色。Gillis 雖 從巨觀結構上解明近代青年誕生的歷程,但是並沒有詳盡分析其符應於近代社會 的精神內涵。這一點,可以由日本教育學者田嶋一的論述補足。
田嶋一研究指出,隨著傳統共同體社會轉型為近代個人主義式的市民社會,
共同體社會原本提供的「人」的養成與教化系統不再適用,人們發展出以個人身 心發展(developmen)為中心的近代教育,38以及相應的過渡期人生階段「青年」。
在傳統共同體中,由小孩過渡成為成人之過程一般透過共同體的儀式滿足,時間 的流逝感亦附屬在共同體的過渡儀式中,年輕人得以透過共同體秩序安頓其自我 認同與未來人生選擇。但是在個人主義的近代社會,年輕人必須在客觀的、可計 算的時間流逝中自己應對自我認同的混亂,並在稱為「青年」的過渡時期中自己 做出人生道路的選擇。簡言之,在近代社會中,「小孩──大人」的過渡期與社 會位置(職業)、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以至於自我人生責任,無法再委諸傳 統共同體秩序,而必須憑藉教育與自己的努力,經歷此種精神歷程即為近代「青 年」之特徵。39
在日本,最初透過明治時代的東京學生與書生群體接受高等教育而形成「青 年」的典型。這批青年在學校的「保護區」中形成特權化的群體,謳歌自由價值,
自傳統地方社會共同體中脫離。其中許多人成為近代國家官僚或社會改革者。另 一方面,鄉村的年輕人仍生活在傳統共同體機能尚未完全瓦解的地方社會中,被 稱為「農村青年」或「勤勞青年」。其中雖有努力奔向東京「青年」生活的年輕 人,但是多數人在尚未具備「青年」的實質之前,即被國家透過「青年會(團)」 等教化機關所網羅,國家逐漸取代傳統地方社會,建構了由小孩養成為大人的過
自傳統地方社會共同體中脫離。其中許多人成為近代國家官僚或社會改革者。另 一方面,鄉村的年輕人仍生活在傳統共同體機能尚未完全瓦解的地方社會中,被 稱為「農村青年」或「勤勞青年」。其中雖有努力奔向東京「青年」生活的年輕 人,但是多數人在尚未具備「青年」的實質之前,即被國家透過「青年會(團)」 等教化機關所網羅,國家逐漸取代傳統地方社會,建構了由小孩養成為大人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