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的國家性質
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之前,旅居倫敦的奧地利自由主義經濟學者海耶克出版《通往奴役 之路》,認為法西斯現象、納粹主義在歐陸(特別是德國與義大利)的肆虐,並非1918 年歐 戰結束以後,交戰兩方的議和條款不當所能完整解釋。海耶克從思想史的演變找尋解答,他 說,納粹現象(有人以「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相稱;134也有人主張,納粹是「國家社會主義」;
135還有人認為,納粹運動具有「『左右』難辨的複雜性」136),早在 19 世紀後半葉,已經出 現根苗:
200 多年以來,英國的思想始終是向東傳播的。曾在英國實現的自由法則似乎註 定要傳播全世界。至 1870 年左右,這些思想的流行或許已擴展到其最東端。從 那時起,它開始退卻,一套不同的、並不是真正新的而是很舊的思想,開始從東 方西進。英國喪失了它在政治和社會領域的思想領導權,而成為思想的輸入國。
此後60 年中德國成為一個中心,從那裏,註定要支配 20 世紀世界的那些思想向 東和向西傳播。…德國的思想到處暢通;德國的制度也到處被模仿。137
海耶克的這段描述或說論稱,大致不差。相對於英國、法國,乃至於義大利,德國遲至十九世紀 中後期才在海內外的征戰過程,形成現代「國家」。作為晚進的工業發展國家,德國通過國家機器 的相對高度介入經濟與社會生活,成效不俗,至1870 年普法戰爭時,德國經濟產值佔世界經濟總 量的比例已經僅次於英國,居世界第二(9.3%,英國是 16.4%)。138這個現實進展,就是海耶克化 作此論斷與觀察的背景:無論是籌措與集中資源作為建設之用,或是作為駕馭及調和市場機制的 力量,(特別是後進工業國家的)經濟發展,需要國家機器的有效介入。德國的歷史學派、國民經 濟學派李斯特等人,既是反映了十九世紀德國現實經濟的需要,也建構了一套論述,從而引領了 德國經濟發展的路徑選擇。
海耶克並不是在禮讚德國模式,反之,在他認定中,正因為公權力介入經濟活動太多,超過最低
134 Dan Schiller (1996/馮建三、羅世宏譯 2010)…(待補)。
135 Bracher, Karl Dietrich (1969/Jean Steinberg, trans.1970) The German Dictatorship: the origins, structure and consequence of national socialism, Penguin University Books (1973).
136Laqueur, Walter (1976)(ed) Fascism: a reader’s guide, Wildwood House; 單世聯(2011)《中國現代性與德意志文化》
(三卷),第一卷頁45,上海人民出版社。
137 Hayek, F. (1944/王明毅等譯 1997)《通往奴役之路》,Pp.27-8,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轉引自單世聯(前 引書)頁 73。
138 Subramanian, Arvind (2011) Eclipse: Living in the Shadow of China’s Economic Dominance, 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頁?Economist,2011.9.10:78
限度的要求(比如,維持市場秩序所需的警政法規及其人力部署,一種「守夜人」功能,)就會 干擾市場的自發演化性質,最終就是扭曲市場,致使人們有遭致「奴役」之虞(之實!)。海耶克 的檢視與反省是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言人人殊,但他所鍾情的「市場」資本主義,也就是較低 或最低的政府介入,採用最多或最大的市場機能之資本主義,並不因為他在1940 年代的著述之警 示,而在戰後得到青睞。當時,海耶克的經濟主張之對手凱因斯(主義)才是主流。其後,先是 印度與中國,稍候是南韓、台灣與新加坡,都是國家機器引導經濟發展的例子。即便1970 年代以 降,海耶克等人所表徵,後來的人稱之為經濟「新自由主義」的思維之影響力日深之際,國家在 經濟與社會活動所扮演的角色,並沒有減少,2008 年爆發的經濟金融事件及各國政府高額赤字預 算及借貸,正可作為這個事實的註腳。法國連續 16 年由中間偏右的黨派掌權,但政府佔有 GDP 的比例高達 56%,遠比所謂的德國模式(47%)還要高出甚多,139因此,假使真有一段自由主義 者希望存在的市場資本主義年代,那麼,那樣的階段已經隨歷史的演變而成為明日黃花,國家扮 演重要經濟…等等職能的年代,從而是一種「國家資本主義」的實踐,存在人世已經許久。史塔 說,「就歷史的真實圖像來說,所謂的弱政府(weak-government)之自由主義有個黃金時代,是 個幻覺」;到了19 世紀最後 20 年,英國的「自由黨遭到左右夾擊,保守黨與工會領導分從兩端攻 擊…新自由主義於是成形…新自由派(New Liberals)尋求調和個人自由與責任於擴大的社會改革 綱領之中,包括處理貧窮、經濟不安全、不平等與都會髒亂」。140這些考察不啻是海耶克觀點的另 一種修辭,差別在於海耶克扼腕這個趨勢,史塔首肯。
這兩個不同的價值取捨與判斷,顯示了「國家資本主義」的稱謂,可以有第三種用法,亦即 用以指稱具有強制力、唯一能夠「合法」使用暴力的國家,受其管轄之國民所生產的經濟產值,
有愈來愈大的一個比例,受其支配,為其直接或間接(作為重分配)使用。這個命題與觀察的本 身,並不是價值裁定,也就不是贊成(支持、擁抱)或反對(抗議、遠離)的立場之表達:如《資 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的譯者批評,熊彼得筆下的社會主義只是「國家壟斷資本主義」;141何 舟指中共『視馬列主義為無物...是打著「社會主義」旗號的「國家資本主義」』。142
再者,作為相對於「市場」資本主義的「國家」資本主義,並不指涉這個類型的資本主義消滅了 市場。如第一章所述及,市場在資本主義之前已經存在,在任何的資本主義(及未來仍有可能出 現的社會主義)也都存在,事實上,作為一種出於個人意願(與偏好)及其(經濟等)能力表達 之「市場」機制,究竟與作為一種超越個人範疇的「國家」(集體)(強制力),已經有、應該有、
會有、能有哪些關係,會是更為值得釐清、探討、建構與爭取的課題。作為阻礙市場機制自由運 行的國家尋租行為與現象,人所不取;作為重新分配市場競爭機制所導致的貧富差距或衍生的(環 境生態與社會,不是個人)浪費的國家保衛社會之行為,人心所共。
市場效率與國家調控
1392010 年的數字,Economist (2011.9.10:13)
140 Starr, Paul (2007) Freedom’s Power: the true force of liberalism, pp.46-7, 99-100, NY: Basic Books.
141Schumpeter, Joseph (1950/張培剛等人譯 1999) 《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頁 12,北京:商務印書館。
142何舟(1994) 〈大陸報刊對台灣政治的報導:政策高於意識形態〉,收於何舟.陳懷林(1998),《中國傳媒新論》,
香港:太平洋世紀出版社,頁154-76,引自頁 164-5。
市場失靈的內涵,至少可以從兩個角度考察。角度之一是微觀與宏觀;角度之二是經濟效率與非 經濟效率。
如第三章即將大幅篇幅的介紹與討論是微觀的、特定部門的、特定產品或服務的,主流經濟學界 當中,一方面有市場基本派的人慨然否認,他方面則有聲譽卓著之士如薩謬森不僅肯認,並且堅 持政府必須以公權力介入,糾正其失。
市場失靈的第二個層次來自於宏觀視野,十九世紀的古典經濟學界當中,同樣亦有異端業已察覺,
其中又以英國的馬爾薩斯(Thomas Robert Malthus, 1766-1834)及法國的西斯蒙第(Simonde de Sismondi,1773-1842)這兩位在身後深受凱因斯稱道的學人更為知名,特別是後者,他在斯密影響 力籠罩之下,還是論稱「看不見的手之機制…是高成本和不完善的」,他的經濟危機理論與馬爾薩 斯同時出現,但「細節上更有邏輯的說服力」。143
前述兩種失靈指涉的是經濟面向,但是,效率能否純以經濟視之,並非沒有疑問。假使純粹就經 濟生產力(效率)論事,通過政府宏觀調整或其他機制(如市場範圍在地理空間的擴大,商品化 範疇的增加…等)終將使這個因失靈導致的危機能夠逢凶化吉,不會成體制的崩潰,那麼,其失 靈的程度並不妨害當前體制(生產工具以私有為主、以利潤儘量最大化且歸私作為驅策資源配置 的動力)高居所有迄今為止的任何經濟安排之最有效率的一種,1848 年的《共產黨宣言》早已承 認,這些「禮讚」在發表一個半世紀後,鮮明有力如昔:
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 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採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 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 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 勞動裏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
特別是,假使對照 1917 年以來,對這個體制展開挑戰的「實存社會主義」的實踐成果,那麼 前者局部失靈的嚴重程度比後者輕微,其更新的能力則優於後者。市場社會主義者如柯亨(G.
A. Cohen, 1941-2009)就此而深沈表明,所謂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無政府狀所造成的浪費,不 會是抨擊體制的有力或有效觀點。144確實,當馬克斯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五篇收尾,做此結 論時: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迫使單個企業實行節約,但是它的無政府狀態的競爭制度卻造成社 會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最大的浪費,而且也產生了無數現在是必不可少的、但就其本 身來說是多餘的職能。
馬克斯並沒有說這個體制沒有效率,反而可以是從另一個方向,佐證其效率高地過度,致使造 成「社會」的「浪費」時,體制仍可持續調整與運轉;其次,又因為這個「浪費」是「社會」
的,個別競爭者(廠商)並不理會、也在激烈競爭中不得不無暇顧及其社會(責任),致使在 其效率得以高昇時,形成社會層次的「浪費」,這也是外部行由第三人眾(社會)集體承擔,
也就約略接近於以鄰為壑的作法,雖然任何人或廠商最終其實都無法不是「鄰」的成員之一。
143樊安群、任保秋(2010)《西方經濟思想流變論》,頁 179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44 在哪裡?
如果前段的思維及論理過程可信,那麼,以「經濟」之宏觀或微觀層次對「市場失靈」的批評,
雖然不會是最終或最有效地整治手段,卻仍然必須並且也能糾正其病,畢竟反省與批評是找尋
雖然不會是最終或最有效地整治手段,卻仍然必須並且也能糾正其病,畢竟反省與批評是找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