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國民黨民主想像的外在檢視
第二節、 國民黨民主想像的外在檢視(二)：雷震案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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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國民黨民主想像的外在檢視(二)：雷震案的意義
(一)雷震案與國民黨政府民主觀的關聯
如前所述，國民黨人 1945 至 1949 年治理中國期間，在外在與內在條件形 塑下所形成的民主思維，有其侷限性。筆者嘗試歸納出「三不」原則，藉此定 義國民黨政府的統治心態，即不違背黨的主義、不威脅黨的生存危機、不動搖 黨主導為了政局的情況下，採取有限度的政治開放。此一原則延續至國民黨政 府撤退到台灣後的統治方針。
就黨的主義而言，國民黨人信奉的三民主義能否算是一套完整的思想體 系，有其討論的空間456，主導國民黨人決策走向的關鍵，究竟是對於理念的追 求或是依附於領導者心態下的隨機應變，並不是一個非黑即白、能夠輕易梳理 的概念。在此情況下，1950 年代的「改造」運動，提供了一個檢視上述兩個影 響因子，熟輕孰重的觀察脈絡。「改造」過後的結果，蔣介石的領袖權威更加強 化，其意念更能落實於統治體制的各個層面。因此，筆者所言「不違背黨的主 義」，某種程度上等同於「不違背領導者的意志所向」，說明了國民黨領導者對 於黨本身的控制力，從孫文至蔣介石經歷了一個起起伏伏的過程，最終在台灣 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1947 年國民黨政府將從訓政邁向憲政之時，胡適認為其歷史的意義在於，
國民黨將從蘇俄式的政黨回到英美西歐式的政黨，在執有政權二十年的情況下 結束訓政，是一件稀有的事。457然而，筆者於前文論述中指出，國民黨人為因 應憲政的到來，僅在形式上將黨與政府的聯繫切斷，至於訓政時期實質的內容
456 林果顯在探討 Juan J. Linz 的威權理論套用在戰後台灣統治體制的情況時，即提出此一問 題。該文指出，三民主義不像社會主義般嚴密，運用意思型態發起大規模群眾運動，但就對內 壓制其他異聲的力量，與在教育體系中形塑學生思想的地位而言，卻又佔有絕對優勢的位置。
詳參林果顯，〈戰後台灣統治體制的再思考─威權體制的理論與適用〉，《現代學術研究專刊》
NO.13(台北：財團法人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2004 年 12 月)，頁 66-67。
457 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 8 (1940-1952)》(台北：聯經出版社，2004 年)，頁 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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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精神，則完全予以保留，不僅「黨國體制」的內涵更加強化，長期執政過程 中產生了「黨」的危機即是「國家」危機的觀念，亦未消除。
對比統治中國與台灣兩地的經驗，六屆三中全會前後，國民黨迫於情勢下 對於開放政權的態度，已是有所疑慮；1950 年代初，國民黨作為內戰戰敗的一 方，乍到台灣的生存環境更加惡劣，「自由民主」的口號成為維繫政權、國際間 尋找立足點的一項重要憑藉，在實際執行的層面上，卻受到中國統治時期經驗 的牽絆，必須在其所能掌控的合理範圍內推動，不能讓黨本身已然曝露於外在 環境的壓迫下，再從台灣島內部產生新的危機，動搖國民黨政府領導的政局。
因此，本章的內容嘗試回答國民黨政府初到台灣後，如何重新建構黨與政 府之間的聯繫，進一步探討遷台之初標榜「自由民主」的口號下推動的政策。
最終將指出，國民黨政府不管是制度面、實作面乃至於心理層面，實際上都是 中國統治經驗的延續。
1960 年 9 月的雷震案，做為國民黨統治脈絡的考察，成為一個值得分析的 案例。有研究者歸納雷震案爆發的原因後指出，組黨一事最可能是雷震案爆發 的關鍵因素。就時機而言，雷震遭到政府當局的逮捕，正處於組黨運動如火如 荼之際；就嚴重性而言，因組織反對黨有可能危害國民黨的政權。458筆者基本 同意此觀點，在此基礎上，認為雷案的爆發有其脈絡可循。
如將雷案置於在 1945 年以來，國民黨以「執政黨」之姿與在野黨派的互動 進行考察，雷震的組黨舉動，無疑觸反了國民黨當局的政治開放原則。除了雷 震本人及《自由中國》459積極鼓吹自由民主的言論，引起蔣介石的不滿情緒
458 雷震案的爆發原因有學者歸納出多種解釋，除了組織反對黨外，還包括：(1)雷震拒絕蔣介 石的交換條件(2)雷震反對蔣介石三連任總統(3)雷震想當行政院院長(4)雷震拆統治當局反攻大陸 的招牌。見蘇瑞鏘，《戰後台灣組黨運動的濫觴─「中國民主黨」組黨運動》(台北：稻鄉出版 社，2005 年)，頁 178-189。
459 薛化元曾將《自由中國》與國民黨官方的互動分為 5 個分期：交融期(1949 年 11 月~1951 年 5 月)→摩擦期(1951 年 6 月~1954 年 12 月)→緊張期(1955 年 1 月→1956 年 9 月)→破裂期(1956 年 10 月~1958 年 12 月)→對抗期(1959 年 1 月→1960 年 9 月) ，雙方關係基本上呈現出日益惡 化的趨勢。此外，薛化元亦指出，《自由中國》與外在環境的互動關係主要是透過文章的內容來 展現，但是不宜忽視主導者雷震，因為就《自由中國》的內容而言，雷震是最具影響力的關鍵 人物。見薛化元，《《自由中國》與民主憲政─1950 年代台灣思想史的一個考察》(台北：稻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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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1960 年組黨運動中的反對黨模型，以相關的資料分析，無疑貼近於正常民 主制度下的合法政黨。那麼，以「反共抗俄」、「自由民主」作為 1950 至 1960 年代精神號召的國民黨政府，對於反對黨成立的心態為何？
筆者認為，上述問題的答案，足以對戰後國民黨政府的統治體制進行一個 剖面的解釋。直言之，國民黨政府在一黨專政下所建構的民主政治，與雷震所 欲達到的目標：政黨政治下的民主政治，其中的差距，成為雷震案爆發的主 因。
在「反共」的共同目標下，雷震與國民黨當局在《自由中國》成立之初的 互動尚屬融洽，此點可視作外在環境的壓迫，讓雷震與國民黨兩造站在同一陣 線。然而，隨著國民黨在台灣「改造」運動的完成，對於民主自由的追求反而 漸行漸遠，從與黨內自由派的分道揚鑣、對言論自由的箝制、修憲程序的合法 性、地方選舉的操控等行為中得到佐證。這種「目的使手段正當化」的概念，
從中國的統治經驗中就能察覺，「軍隊國家化」即為一例。
雷震與《自由中國》對執政當局的言論從「諍言」轉為「批判」，並在反對 黨的問題上，從原本的鼓吹進一步扮演積極推動的角色，中間經歷了一段長時 期的醞釀，有關此一過程的梳理，本節抓出雷震對民、青兩黨的期許與期盼由 胡適出任反對黨領導人的兩條脈絡進行解釋，特別在民、青兩黨的案例中，可 以發現執政當局的心目中，對於在野黨的理想型態為何。
諷刺的是，「雷震案」的爆發，國民黨的官方理由係以「匪諜」治罪，將雷 震放置於反共體制下的異己進行迫害，實際上在「反共」的立場上，雷震與
《自由中國》始終是政府堅實的朋友，官方對於自由民主的態度，導致了《自 由中國》所關注的面相產生變化。究其原因，實與雷震觸動國民黨在中國時期 即建立的政治運作模式有關。
出版社，1996 年 7 月)，頁 75-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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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軍隊國家化問題
當國民黨著手進行黨的改造之際，雷震曾大聲疾呼黨應與軍隊劃清界線，
這樣的主張延續了中國時期國共談判的焦點。當時，國民黨要求「軍隊國家 化」優先於「政治民主化」，著眼於中共擁有軍隊造成的潛在威脅。然而，日後 的改造運動，卻大量在軍中各層級設立相對應的改造委員會及小組，軍中黨員 人數也不斷增加，從 1951 年的 8 萬 3 千多人，到 1957 年的 26 萬 1 千多人。460 雷震很早便注意到黨與軍隊之間的問題，並在黨的內部會議中呼籲貫徹軍隊國 家化的主張。例如，1950 年 1 月 13 日的日記記到：
上午開黨務改造方案會議，予力主軍隊國家化，再不能在軍隊有 黨部，軍人不必入黨，過去已入黨者，應暫准其為黨員，既講民 主，既認今後要行多黨政治，國民黨可以參加軍隊，其他黨派為 滲入軍隊又將如何，必須使軍隊脫離黨部。461
此外，12 月 27 日的日記亦提到：
上午九時出席設計會，予今日對軍隊成立黨部之意見表示不贊 成，既行憲政，又標明多黨政治，何能再採取軍隊入黨辦法，如 果本黨以外之其他政黨，亦有軍隊黨部，我們將採取如何態度，
如不許他們組織，則不合乎憲法平等之精神，故不如不准軍隊入 黨，以示杜絕黨爭，如謂須與共黨鬥爭，可用政訓辦法，軍隊絕 對要一元化。462
這樣的看法與蔣介石的想法背道而馳。1950 年 2 月 20 日，蔣介石於革命實 踐研究院主持東南區政工改制及軍事教育制度會議時，便提到軍隊黨務的重要 性：「黨是革命的重心，希望軍隊黨務首先建立成功，以樹立整個黨的改造的信
460 龔宜君，《「外來政權」與本土社會：改造後國民黨政權社會基礎的形成(1950-1969)》，頁 80-82。
461 傅正主編，《雷震全集(32)：雷震日記(1950 年)─第一個十年(二) 》(台北：桂冠圖書，1989 年 5 月)，1950 年 1 月 13 日條，頁 15。
462 傅正主編，《雷震全集(32)：雷震日記(1950 年)─第一個十年(二) 》，1950 年 12 月 27 日條，
頁 24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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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奠定整個黨的改造的基礎。」，並且擔心此番話語，「高級將領果能略動其 心否。」463
透過上述資料可以理解，蔣介石在抗戰勝利後不斷強調的「軍隊國家化」， 是欲解決共產黨問題，特定時空背景下的產物。因此，雷震切斷黨軍聯繫想 法，不僅未獲採納，甚至引起蔣氏父子的反感。1951 年 3 月 29 日，雷震與蔣經 國於忠烈祠相遇，蔣經國詢問雷震是否提案取消軍隊黨部，雷震告以確有此事 時，蔣經國當下回應：「你們是受了共產黨的唆使，這是最反動的思想。」4644 月 16 日蔣介石在革命實踐研究院主持特種黨部改造委員就職時，便痛斥廢止軍 隊黨部的想法，於日記中寫到：
十時前到高級班紀念週，監誓軍隊最高黨部委員就職典禮，訓示 痛斥黨中游離份子，軍隊不設黨部，以為爭取聯合陣線之組織，
若輩仍不知此次革命大失敗之禍根所在也。465
雷震本人當在「黨中游離份子」之列。觀察雷震的呼籲，指正蔣介石矛盾 的立場非其重點，更重要的，雷震是站在「民主化」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在此
雷震本人當在「黨中游離份子」之列。觀察雷震的呼籲，指正蔣介石矛盾 的立場非其重點，更重要的，雷震是站在「民主化」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