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後台灣統治體制的建構與運作
第二節、 戰後台灣統治體制的特徵之一：「強人」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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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者的意志主導政局的發展，實際上皆奠基於國民黨政府於 1945-1949 年統治中 國期間，國民黨人於內外在環境型塑下所建構的「民主觀」之遺緒。
第二節、戰後台灣統治體制的特徵之一：「強人」的出現
(一)「改造」運動下的領袖權威的建立
如前所述，改造運動對於蔣介石而言，首要目標在於「集中事權」，因此 去派系化便成為運動中的重點項目。1949 年 12 月 8 日，中央政府遷設台北，9 日，行政院在台北舉行遷台後首次院會，黨政要員亦陸續來到台灣。這批願意 隨著國民黨政府來台的黨政人士，大體而言對黨及蔣介石個人的向心力較強，
無形間提升了黨內的凝聚力。
1950 年 3 月 1 日，蔣介石在台復行視事。事實上，國民黨人針對蔣復行視 事的前置準備，可謂煞費苦心。287當時的情勢，共產黨隨時有可能解放台灣，
蔣介石的復出，具有相當重要的象徵意義，黨內瀰漫著一股期盼蔣能再次領導 國民黨度過難關的氛圍，彼時代總統李宗仁身處美國，堅持蔣介石復行視事缺 乏法律根據，黨內對李宗仁的說法提出反駁，甚至有人認為蔣的復職既是勢在 必行，毋須執著於法理問題。例如，於 1949 年間擔任台灣省政府主席，為國民 黨在台灣的統治奠下深厚基礎的陳誠，在黨內針對蔣的復職討論相關程序時，
在日記中提到：「余以為應採革命行動，根本不能照憲法做，最低限先行復 職。」288
1950 年 2 月 28 日，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中央監察委員、中央政治委員、
中央非常委員舉行聯席會議，會中一致要求蔣介石復行總統職權，蔣介石乃即
287 有關蔣介石復行視事的前置工作，參考劉維開，《蔣中正的 1949─從下野到復行視事》，頁 290-320。
288 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編輯校訂，《陳誠先生日記(二)》(台北：國史館，2015 年 7 月)，1950 年 2 月 5 日條，頁 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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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宣布於 3 月 1 日復行視事，並自記其心志：
各級民意機關熱烈呼籲總統復職，並竭力要求李代總統回台…而 彼仍含糊其詞，答非所問，始終不肯明白表示，至此公私之誼已 盡，為國家為人民皆不能再事延誤，故不能顧及李之言行如何，
余決於三月一日復位，以安定政局。289
復行視事後，蔣介石再度集黨政最高職位於一身，並為日後的改造運動奠 下了基礎。過往的中國統治經驗裡，蔣介石與派系者間的關係，可謂相輔相 成，蔣介石的用人亦飽受黨內質疑，例如陳誠與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後，反省 失敗原因時提到：
今日所以一敗塗地者原因固多，而主要者在領袖薰蕕不分，造成 高級者自欺與自私，以致內失群眾之心，外絕正義之助。當此國 家存亡、革命成敗之關鍵，為領袖者，如不察是為不智，如不決 是為不仁；為幹部者，如不言是為不忠，如步行是為不義。290
改造運動的去派系化，除了蔣介石欲「集中事權」的理由外，蔣與派系之 間「相輔相成」的關係產生了質變，亦是不容忽視的因素。以遷台後勢力大幅 衰退的 C.C.系為例，即有研究者指出，C.C.系的領導人陳立夫失去了在中國大 陸賴以立足的下層組織基盤，這原本是蔣介石與陳立夫兩人建構政治依存關係 最為現實的基礎。291
遷台初期，C.C.系對陳誠出任行政院院長以及行政院授權案的杯葛、顯示 出在黨政關係的運作上，C.C.系已成為黨執行決策的絆腳石。行政院長人選一 事，在閻錫山提出辭職後，蔣介石屬意由陳誠接替。陳誠得知消息後的反應，
起先不欲接任，希望蔣能另擇人選。292此時的陳誠，不願出任行政院長的心
289《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九(台北：中正文教基金會，2002 年)，頁 54-55。
290 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編輯校訂，《陳誠先生日記(二)》，1950 年 1 月上星期反省 錄，頁 718。
291 王良卿，〈派系與黨國：國民黨政權遷臺初期的 CC 系及其政治適應，1949-1950〉，邵銘煌主 編，《蔣中正與黨政關係》(台北：中正紀念堂，2013 年 12 月)，頁 391。
292 陳誠回憶道：「余曾懇辭達九次之多，最後介公以命令式相強。」見何智霖編輯，《陳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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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即不欲遭受黨內人士的羈絆，卻又在內心責任感的驅使 下，顯得進退兩難。例如，1950 年 2 月 19 日的日記記下與眾人的談話：
晚，與王雪艇談行政院問題，余希望王出任斯職，余當予以幫 忙，王仍推余，渠決無法勝任。又與朱紹良談，因無其妥人，只 有余。為余計，最好不幹；為蔣計，僅可減小一部分之錯誤。蔣 夢麟認為行政院為惡有餘，為善不足，要做事固難，要不做事更 難…293
包括陳誠在內的不少國民黨人，皆感受到蔣介石此一安排，將招致 C.C.系 的阻撓。雷震在評斷陳誠的適任問題時，便設想到如陳誠出掌政院，難與盤據 立院的 C.C.系合作：「辭修近來脾氣不好，如長院不出三個月，內則與政院同仁 不能相處；外則與立院不易合作，請其長政院則是毀了他。」294陳誠自己也認 為陳立夫不會輕易合作，甚至在其日記寫下「非不服從，能力不夠；非不合 作，薰蕕同器」這般意有所指的字句。295
1950 年 3 月 4 日，蔣介石復行視事不久，召集中常委舉行談話會，討論行 政院長人選一事。席間，C.C.系人士如蕭錚、邵華、谷正綱等人，皆提出相當 的理由認為陳誠不適任。296陳誠以為：
余認為余原不願出任行政院長，如有人反對是最好的事，尤其 C.C.反對，對余個人並無絲毫損失，惟 C.C.年來對於國家無事不 阻礙，對於有為之同志無不反對，殊為可惜耳，真不知死之將至
回憶錄─六十自述》(台北：國史館，2012 年 4 月)，頁 161。
293 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編輯校訂，《陳誠先生日記(二)》，1950 年 2 月 19 日條，
頁 736。
294 傅正主編，《雷震全集(32)：雷震日記(1950 年)─第一個十年(二)》(台北：桂冠圖書，1989 年 5 月)，1950 年 2 月 26 日條，頁 49。
295 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編輯校訂，《陳誠先生日記(二)》，1950 年 2 月 20 日條、
上星期反省錄，頁 736、739。
296 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編輯校訂，《陳誠先生日記(二)》，1950 年 3 月 4 日條，頁 743-744；徐永昌，《徐永昌日記》第十冊 (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1 年 12 月)，
1950 年 3 月 5 日條，頁 30-31；林婉平，〈蔣中正遷台初期對國民黨派系問題的檢討與整頓─以 CC 系為中心〉，黃克武主編，《遷臺初期的蔣中正》(台北：中正紀念堂，2011 年 11 月)，頁 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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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297
陳誠的反應，難免參雜著個人的情感因素，但其所言「C.C.對國事的阻 礙」，看在蔣介石眼裡，尤有甚之。當 C.C.系人士谷正鼎提出立法院可就行政院 長一事進行假投票時，蔣介石相當不滿，認為如果黨員不信他，他可以再次引 退。蔣介石於日記回憶此事時，心中的憤怒仍未平息：
今午聞立法委員對行政院長人選要求先舉行假投票之說，不禁怒 從中來，痛憤莫名，乃對正鼎嚴斥之。事後半日鬱結不能自解，
甚以立法委員至今還未有覺悟，仍如往年在南京時之無法無天，
以致有今日亡國之悲，是誠死不回頭矣，奈何！298
最終，C.C.系在利益考量的情況下，選擇與陳誠合作。陳誠拉攏 C.C.系的 代價，雷震提到「早聞渠與立夫已有妥協，立夫必須佔二部也」299，觀察日後 的內閣名單，包含內政部長余井塘及教育部長程天放，確為 C.C.系的人馬。
1950 年 3 月 7 日，陳誠組閣咨文送至立法院。當晚，以立法委員為主要對象的 宴會上，據陳立夫的回憶，陳誠愉快地提到：「從前 C.C.是指陳果夫先生與陳立 夫先生，今後則是陳立夫與陳誠了！」300
二陳的合作，與兩人背後所代表團派與 C.C.系兩股勢力的蜜月期，可謂稍 縱即逝。先是蔣介石欲改選立法院長，將代理院長劉健群扶正，劉的團派身 分，引起 C.C.系人馬在立法院的抵制，此一提案不得不暫行擱置。針對此事，
蔣介石於日記中再次表達對陳立夫的不滿：「國民黨再不可救藥矣，那知立夫不 識大體，鬼祟至此，焉得而不敗亡耶。只恨自我用人不明，貽誤黨國最莫大
297 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編輯校訂，《陳誠先生日記(二)》，1950 年 3 月 4 日條，頁 744。
298 秦孝儀總編纂，《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九，頁 60；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 編輯校訂，《陳誠先生日記(二)》，1950 年 3 月 4 日條，頁 743。
299 傅正主編，《雷震全集(32)：雷震日記(1950 年)─第一個十年(二)》，1950 年 3 月 11 日條，頁 59。
300 陳立夫，《成敗之鑒：陳立夫回憶錄》(台北：正中書局，1994 年)，頁 381。有趣的是，針 對這場晚宴的主辦人，陳誠和陳立夫兩人互稱是受到對方的邀請，陳誠的回憶則提到 C.C.以後 指的是陳立夫和陳誠的說法，是陳立夫提的。見陳誠著，林秋敏、葉惠芬、蘇聖雄編輯校訂，
《陳誠先生日記(二)》，1950 年 3 月 7 日條，頁 746；薛月順編輯，《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台 灣(上)》(台北：國史館，2005 年 7 月)，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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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301
不久，立法院授權案的風波，則確立了蔣介石心中所規劃的改造藍圖，C.C.
系已難堪大任。由陳誠提出，希望增加行政院長職權的提案，遭到了立法院的 否決，陳立夫曾就現實層面向蔣介石解釋，然而不論蔣介石或陳誠，都將授權 案解讀成 C.C.系為自身利益所進出的阻撓。至此，蔣介石對陳立夫與 C.C.系已 不抱有期待：
立夫 C.C.派對時局危亡之嚴重性，至今不僅毫無覺悟，且仍以過 去大陸搗亂助共自殺之作風，專以個人之權利爭奪是務，此風若 不能澈底改革，則政治決難安定…302
陳立夫終以考察為由遠走美國，實則形同「放逐」。臨行前，陳欲向蔣介石 辭行，蔣介石拒見而由宋美齡代為接見。303至於 C.C.系的另一位領導人陳果 夫，則於 1951 年逝世，生前在黨內的中央財務委員會主任委員一職，亦由俞鴻 鈞接任。304
蔣介石剷除不為己用的派系領袖一事，亦發生在隨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的 地方派系領導人身上。與黨內派系有所不同，地方派系領導者來台後失勢的關 鍵，在於失去了其所憑藉的軍事力量，在黨內的重要性因此大幅降低。對於國 民黨軍隊在台灣進行的整併，有研究者指出藉由撤退行動，透過陳誠與孫立 人，將地方派系部隊解除武裝、整編、裁減人事，進而完全將其解體，完成了 蔣介石長久以來想要達成的國軍中央化之目標。305
蔣介石剷除不為己用的派系領袖一事，亦發生在隨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的 地方派系領導人身上。與黨內派系有所不同，地方派系領導者來台後失勢的關 鍵，在於失去了其所憑藉的軍事力量，在黨內的重要性因此大幅降低。對於國 民黨軍隊在台灣進行的整併，有研究者指出藉由撤退行動，透過陳誠與孫立 人，將地方派系部隊解除武裝、整編、裁減人事，進而完全將其解體，完成了 蔣介石長久以來想要達成的國軍中央化之目標。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