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觀艾蜜莉‧葛拉菲特的這八本後設圖畫書，會發現她在圖像的設計、手法 與策略上有相類似之處，這也形成了她獨特且迷人的創作風格。本節將專注在剖 析艾蜜莉‧葛拉菲特於內文故事的圖像上所使用的後設策略，像是鏡淵、鑿洞與 打破框線，並會提到她所特別喜愛使用的創作媒材。
壹、 鏡淵（mise en abyme）
「鏡淵」為一源自紋章學圖案的法文術語，這種圖案是一個大型盾形徽 章裡嵌入一個有著同樣圖案的小型盾形徽章，且其圖案與「淵的構圖」有關，
就如同莎士比亞《哈姆雷特》裡巧妙的戲中戲暗示並闡述了在大型戲劇中的情 節在它本身之中上演著。在視覺藝術中，可能有人會想到在法國文藝復興時期 艾克所繪的〈阿諾菲尼夫婦〉背後的凸透鏡，其呈現了我們所正在看的房間的 鏡中影像，包括了繪者本人與一位正在進入房間的小型身影。51
對於鏡淵，Maria Nikolajeva 與 Carole Scott 則有以下的描述：
一種在當代藝術評論中被廣泛討論的邊框的特殊形式，且被文學評論採 用，是為「鏡淵」。它可被定義為文本 ── 視覺的，或者文字的 ── 嵌 入進另一種文本作為它的縮小的複製品。52（頁 226）
綜上所述，將「鏡淵」的概念運用在圖像中，我們可以想像出一個大圖像中鑲嵌 著一個與之一模一樣的小圖像，小圖像中又鑲嵌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更小的圖像，
51 資料來源：The Literary Encyclopedia: Exploring literature, history and culture
http://www.litencyc.com/php/stopics.php?rec=true&UID=729，檢索日期：2016/12/10。
52 此為筆者自行翻譯，原文如下：A special type of framing, widely discussed in contemporary art criticism and adopted by literary critics as well, is ―mis-en-abyme.‖ It can be defined as a text – visual or verbal – embedded within another text as its miniature repl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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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般，無限遞迴。艾蜜莉‧葛拉菲特喜歡運用的「書中書」形式與圖像也是
「鏡淵」概念的應用。在她的首部作品 Wolves 中，主角葛兔子手中拿著埋頭專 注閱讀的（圖 4-2-2），正是我們讀者手中拿著的這一本書（圖 4-2-1），我們正閱 讀著他，他也正閱讀著自己。但他不知道他正在閱讀以他自己為主角的書，直到 第十二個跨頁，他猛然從書中抬起頭的那一幕（圖 4-2-3），似乎才驚覺不對勁 ─
─ 他已走入了故事之中。
Spells 中也呈現了「鏡淵」的後設技巧。翻開封面之後，我們看到了第二個 封面（圖 4-2-4），也就是書中書的封面；翻過前蝴蝶頁，來到版權頁與書名頁，
又再次看到同樣的封面（圖 4-2-5），繼續翻閱，來到第一個跨頁（圖 4-2-6），小 青蛙腳下所踩所撕所玩弄的，不也正是同一本書嗎？這樣的手法似乎暗示讀者，
我們與小青蛙所閱讀把玩的正是同一本魔法咒語書，我們閱讀著他，他也正試圖 操弄以他自己為主角的書。
Again!是艾蜜莉‧葛拉菲特目前的作品中，第三本運用了「書中書」此「鏡 淵」意象的後設圖畫書。很特別的是，Again!從封面（圖 4-2-7）開始就出現了 此紅色書中書（圖 4-2-8）的圖像，整本作品除了前、後蝴蝶頁沒有出現此紅書，
其餘幾乎每一頁都出現了它的圖像（圖 4-2-9），可說是用這本紅書貫穿整本作品。
圖 4-2-1 Wolves 書中書的封面 圖 4-2-2 Wolves 第一個跨頁 圖 4-2-3 Wolves 第十二個跨頁
圖 4-2-4 Spells 書中書的封面 圖 4-2-5 Spells 版權頁與書名頁 圖 4-2-6 Spells 第一個跨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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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中小噴火龍手上拿著的紅書，也正是我們讀者手上所拿著的同一本書。我們 閱讀著他閱讀著自己，形成無限循環的印象。
最後，在 The Rabbit Problem 中，也有一張含有「鏡淵」意象的圖，出現在 前蝴蝶頁（圖 4-2-10） ── 教室裡，兔子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數學問題，小 兔子們聚精會神地看著，黑板旁的牆壁上所掛著的月曆，不正是本書的第一個跨 頁 January（圖 4-2-11）嗎？於是我們可以想像：掛在牆上的那本月曆書，它的 前蝴蝶頁上也有一本小月曆，如此這般，無限遞迴。
貳、 鑿洞與打破框線
David Lewis 曾經指出，當故事中的角色在他們原來應該在的敘事層次之外，
被他們的作者允許出來遊蕩，界線的打破（boundary breaking）就發生了。（頁 94）而製造出此「界線的打破」最常見的策略，就是在書頁間鑿洞，或是打破原 先設計好的框線。對此，Maria Nikolajeva 有以下的描述：
許多學者指出邊框在圖畫書中的重要性。在所有可能的隱喻意識中，打破邊 框是部分後現代主義學家的美學；然而，後現代圖畫書傾向相當真實地打破 邊框。後現代圖畫書很少有邊框，它的圖畫充滿了跨頁的整個範圍。邊框被
圖 4-2-7 Again!的封面 圖 4-2-8 Again!書中書的封面 圖 4-2-9 Again!第一個跨頁
圖 4-2-10 The Rabbit Problem 前蝴蝶頁 圖 4-2-11 The Rabbit Problem 第一個跨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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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血的策略更進一步地毀壞，這暗示了在視覺世界與觀者的真實間的界線是 模糊的；觀者被邀請踏進圖像裡，且變成故事裡活躍的一部分；書闖入了觀 者的空間。多重的、部分重疊的與嵌入的邊框創造了一個附加的後設小說效 果。（頁 64）
在書頁中鑿洞或是各種形式的打破框線，都給人一種書中角色可以因此在書頁之 間穿梭，甚至進到我們讀者所處在的真實世界的想像與錯覺。這樣的手法也可能 提高讀者對於書本物質性的注意，從而察覺故事的虛構性。在艾蜜莉‧葛拉菲特 的圖畫書中，使用鑿洞與打破框線等後設策略以營造真實與虛幻交錯之感的例子 並不少見，以下筆者將一一詳述分析。
首先，在艾蜜莉‧葛拉菲特的首部作品 Wolves 中，其實並沒有邊框的設計，
但是作者藉由「讓讀者一同觀看葛兔子所閱讀的書的內容」這種特別的手法，在 書頁之中自然地出現紅書的邊框。從第四個跨頁開始，連續四個跨頁，紅書的邊 框逐漸放大，直到第八個跨頁，紅書的邊框消失，就好像紅書的邊框已經放大到 頁面之外，葛兔子就這樣不知不覺走進了他自己所閱讀的故事之中。（圖 4-2-12
～圖 4-2-14）在這本書中，雖然沒有看到任何形式上的界線被打破，但就像 David Lewis 所說的，故事中的角色已在不同的敘事層次遊走，這樣的打破框線有賴讀 者的觀察力與想像力來達成與領會。
The Rabbit Problem 書頁間的鑿洞有兩處：一是在書名頁與第一頁之間（圖 4-2-15）；二是最後一頁與後蝴蝶頁之間（圖 4-2-16），這兩個洞分別象徵了兔子 的進入與逃離。一隻兔子從版權頁與書名頁的地洞鑽入了第一個跨頁的牧場並安
圖 4-2-12 Wolves 第四個跨頁 圖 4-2-13 Wolves 第六個跨頁 圖 4-2-14 Wolves 第八個跨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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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來生活，經過了十二個月的繁殖，最後一百四十四對兔子因為受不了擁擠而 從最後一頁擠出了一個洞，全部竄逃到後蝴蝶頁，並驚人地彈跳開來。
另外，本書的框線也並非真實地被打破，而是從圖像中感受到的。本書的外 在形式是上下翻動的月曆，一般這種月曆分成上半部的風景或人物圖片，與下半 部的表格與日期，兩者互不干擾。但在本書中，兔子們屢屢從上半部的圖片進入 下半部的表格中做各種紀錄，甚至上半部圖片的天氣，像是下雪或下雨，都會流 到下半部的表格中造成潮濕或髒汙，上、下頁之間的互動非常密切。（圖 4-2-17）
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Fears 的書頁也有兩處被鑿洞：一在封面（圖 4-2-18）；
二在書名頁與第一頁之間（圖 4-2-19），透過這兩個洞口，讀者可以看見小老鼠 的表情，並想像他神經質且焦慮不安地到處啃嚙。本書因其筆記書的形式，所以 會有筆記本中固定的格線，但這些格線或或書頁似乎完全限制不了小老鼠的行動，
他總是自由地遊走書頁之間，我們從書頁間隨處可見的被啃嚙的邊邊角角就可以 看見小老鼠經過的痕跡。第二跨頁的右下角是一個經典的後設畫面（圖 4-2-20），
小老鼠知道自己存在於書頁之間，存在於被閱讀的故事之中，且看他自行翻頁，
準備要走進下一頁了。
圖 4-2-15 The Rabbit Problem 書名頁
圖 4-2-16 The Rabbit Problem 最後一個跨頁 圖 4-2-17 The Rabbit Problem 第四個跨頁
圖 4-2-18 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Fears 封面
圖 4-2-19 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Fears 書名頁 圖 4-2-20 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Fears 第二個跨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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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Beasts 的書頁有三處被鑿洞：一在書名頁（圖 4-2-21），洞的形狀像是對話框，露出其後的字樣「Turn the page」，就像是小老 鼠在跟讀者說話，要讀者翻頁。像這樣書中角色直接跟書外的讀者喊話的手法，
有點類似電影技巧中的「打破第四面牆」。
「打破第四面牆」的正式定義為：一個虛構作品中展現角色意識到身在作品 之中的戲劇化技巧。「打破第四面牆」可以說是導演們最獨特的戲劇手法之 一。大部分的電影技巧目的是要我們入戲，是要忘記我們正在看電影，但是
「打破第四面牆」完全相反，它提醒著我們只是一群正在看螢幕上戲劇發展 的觀眾。53
書中的角色意識到自己身在書中，並利用文字跟讀者說話，Maria Nikolajeva 與 Carole Scott 認為這是後設小說中常見的手法：
後設小說其中一個最簡單的形式是直接對讀者說話。它被廣泛使用在給孩子
53 此術語在 1800 年代盒型式舞台佈景的流行後首次出現。此佈景包含三面牆，第四面牆為觀眾 與舞台演員之間假想的一道牆，所以每當演員認知現場觀眾的存在時，第四面牆就被打破了。
資料來源：影片〈如何打破第四道牆 ─ Now You See I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okvSvJGQzE
圖 4-2-21 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Beasts 書名頁 圖 4-2-22 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Beasts 第三個跨頁
圖 4-2-23 Little Mouse’s Big Book of Beasts 第十個跨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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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成人的古典小說。在圖畫書中，它可能會採用，比如說，告誡的形式：你 想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了嗎？翻到下一頁。（頁 221）
第二個洞出現在第三個跨頁（圖 4-2-22），洞的大小剛好可讓小老鼠穿越而 過，畫面中小老鼠正被大熊追趕，只要鑽過那個洞似乎就可以逃過一劫了，畢竟 大熊無法穿越小洞。第三個洞則是出現在第十個跨頁（圖 4-2-23），洞的上方還
第二個洞出現在第三個跨頁（圖 4-2-22），洞的大小剛好可讓小老鼠穿越而 過，畫面中小老鼠正被大熊追趕，只要鑽過那個洞似乎就可以逃過一劫了，畢竟 大熊無法穿越小洞。第三個洞則是出現在第十個跨頁（圖 4-2-23），洞的上方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