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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農民與外來作法

第四章 在地農民與外來

第二節 在地農民與外來作法

本節將著重於在地農民如何與外來作法互動,並將一個原本和苑裡不完全相 容的稻鴨共作法,藉由實際操作失敗經驗的觀察與檢討中,慢慢重新產生一個原 型是從外而來但實際上已經變成苑裡的地的作法。

稻農在每次插秧之前,會先進行兩次的翻土,目的是為了翻鬆土壤並使其平 坦,翻耕後田土看起來好像空無一物,實際上有著數量難以估計的福壽螺蟄伏其 中,這群體積不大的生物食量卻十分驚人,據農民形容,若不做任何處置下貿然 插秧,福壽螺一天就可以橫掃半數秧苗,不出一週時間,秧苗便折損殆盡。過往 的慣行農法中,使用除螺藥是最一勞永逸的作法,但因可能會有毒害殘留在作物 上的疑慮,例如惡名昭彰的三苯醋錫,至今講到除螺話題,農民一定會提到並且 仍然心有餘悸。

然而轉作有機農業後,所有的化學藥劑皆列為拒絕往來對象,如何處理這如 蝗蟲般的螺害,就成了有機農民轉作成功與否的重要關鍵。在不能使用除螺藥的 情況下,有的農民只好逐一撿拾福壽螺,但福壽螺繁衍速度快,農民往往忙完一 天,隔天又是滿園螺害;有的農民則使用天然資材防制福壽螺,苦茶粕有治螺之 效,其為苦茶提煉後剩下的渣滓,因含有皂鹼,會破壞螺類溼滑的黏膜,並使其 死亡,但苦茶粕同樣會造成土壤中的益蟲蚯蚓大量枉死,「為了毒螺,用五公斤 苦茶粕,對福壽螺的危害微乎其微,反而殺死蚯蚓、蛇,變成該死的不死,無意 要殺的卻死了,螺有殼保護,螺可以三個月不吃不喝(受訪者 C1,2014)」。因 此防制方法雖不少,但各有其利弊。

而苑裡在轉型有機農業的初期,同樣地面臨著福壽螺危機,又加上當時苑裡 在地的有機產業正在發展中,對花蓮台東等天然純淨的好米形象感到難以望其項

背,為了建立苑裡在地的特色,正好聽聞稻鴨共作的先趨-古野隆雄受邀到台灣 分享交流作法,幾位苑裡農民便前往取經,並自此開始進行稻鴨共作。

起初我們覺得苑裡原就是種水稻,所以我們就種水稻,然後那時有機剛 開始,台灣很多人比較有興趣,十二年前了嘛,那我們就想苑裡的米怎 麼做再怎麼出名,都比不上池上,所以我們的稻鴨工作引進台灣好多年 都做不起來,我們來做做看(受訪者 C1,2014)。

古野隆雄是日本農業專家,他使用稻鴨共育的方法栽培有機稻田,將初生的 雛鴨放在田中,讓牠們吃掉田裡的害蟲,並且能刺激水稻生長,鴨糞也可成為天 然的有機肥料,古野隆雄的作法是利用稻與鴨的共生,讓農民收穫既有高大香美 的水稻,也有肉質味美的鴨子(李蕙君,2005)。

然而這些苑裡農民將古野隆雄的作法如法炮製於苑裡後,發現他們的初次仿 作完全稱不上成功,古野隆雄表示插秧後必須等秧苗深耕後才能讓雛鴨下田,但 此時的螺害掌控情況幾乎是分秒必爭,在等待的時間裡,福壽螺瞬時橫行稻田,

「但我們的困難是福壽螺, 福壽螺不除,秧苗稻下去一週就被吃空了,」除了 上述情形之外,鴨子竟然啄食秧苗,農民形容當時「秧苗不長,鴨子一直長,鴨 子下田時看到秧苗在牠頭前牠就一直吃吃吃,結果變成是鴨害(受訪者 C1,

2014)。」經過初次仿作的失敗經驗,農民體悟到實務上的習得遠遠不及理念層 面,「你聽他講的稻鴨共作,他雖然有二十幾年的經驗,他當初來講時,可是我 們用他的方法還是不能解決問題(受訪者 C1,2014)。」外來的理念雖好,但操 作方式不一定異地適用,就如同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日本成功的稻鴨共作方法移 植到苑裡不僅未必適用,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他也不曉得我們台灣會有什麼狀況,日本只有雜草的問題,且日本是五

月播種十月收割,我們是三月,七月收割,時間點完全不一樣,所以古 野只是來說不要用藥,可以用鴨(受訪者 C1,2014)。

理念可藉由演講傳遞,實踐卻得靠身體力行,而這正好是農民擅長之處,這 幾位農民檢討先前失敗的經驗,並細細觀察每次作法中鴨子和稻子的生長情況,

經過三年六期稻作,從每一次作法找到問題並解決,發展出適用於苑裡在地的方 法。

台灣螺害更甚日本,因此這幾位苑裡農民發展出一期兩批鴨的機制,在二十 四節氣的「雨水」時進行翻耕,之後先讓一批成鴨下田吃螺,白色的大鴨子在田 間大快朵頤,搜尋到福壽螺的蹤影後,扁平的鴨喙一張,連殼帶肉整顆吞下,緊 接著鴨子抬頭仰望天空扭動脖子,讓福壽螺順勢落進肚子裡等待消化。如此反覆 操作數日後,成鴨收工並進行插秧工作。

我們當初抓了三年才知道,插秧前 20 天要先一批大鴨下去吃福壽螺,

然後插秧放小鴨,秧苗一定要比鴨子高,鴨子只吃看到的東西,我們觀 察好多年才發現,第四年開始就開始正確了,問題就解決(受訪者 C1,

2014)。

插秧後緊接著換成雛鴨下田,農民發現鴨子的習性是啄食視野內的東西,包 括秧苗,因此只要確保鴨子入田時比秧苗矮小,只要看不見整株秧苗就不會啃 食,轉而找害蟲吃,並與秧苗諧和地一塊長大,而鴨群善於撥水,也使田裡保持 水色混濁,使得陽光不容易透入,而雜草無法行光合作用便難以生長。

如今農民侃侃而談的稻鴨共作方法,都是自十年多前向日本學習後,外來作 法進到苑裡後,靠農民將其置入在地,並配合在地一點一滴慢慢修改,當中有農 民觀察失敗經驗後的調整,也有偶然觸發的零感,所有的條件交融之後,才形成

了現今苑裡在地的稻鴨共作方法。

與日本原有的作法相比,這些苑裡在地農民發展出一套運作方式,古野隆雄 的作法中,一期稻作只使用一批小鴨,但苑裡的方式是一期兩批鴨,透過大鴨與 小鴨在不同時間的分工,合作無間地達成除螺防草的目的。

一般兩作就抓兩批鴨,但我們不同,我們抓四批鴨,必須計算下次翻耕 的時間,我要養一批大鴨,翻耕後放下去吃大螺,插秧換小鴨,一年兩 期,所以要四批鴨,變成要充分利用鴨子去除螺(受訪者 C1,2014)。

雖然現今台灣有非常多地方施作稻鴨共作,但實踐方法仍是各異其趣,即使 是苑裡在地,由於各自從事稻鴨共作的想法或目標不同,仍會是互有差異。例 如,農民因為人工挲草太過辛苦,所以想嘗試稻鴨共作,雖有意願,但由於宗教 信仰之故,並不認同收穫期時將鴨子賣到餐飲業的作法,心裡總是矛盾,之後經 其他農民建議,「我說你可以養蛋鴨7,蛋鴨不用殺(受訪者 C1,2014),他捨棄 稻鴨共作一般會選用的合鴨8,改採生蛋的菜鴨,如此一來,即使田間休耕,也不 必因鴨子沒有功用而要賣給人宰殺,相反地,鴨子留著產蛋,可以一直養到其自 然死亡。

現在靠養鴨[防制雜草],我是不忍殺生,我養的是菜鴨母,生蛋的那 種,我們吃蛋就撿蛋吃,鴨讓牠自然往生,[就像]我們人也是會死的,

我就開始養鴨,二十隻(受訪者 F5,2015)。

然而,跟稻鴨共作響亮的名氣悖反,苑裡實作鴨稻的面積其實有限,最大的

7 鴨子可分為產蛋的蛋鴨以及產肉的肉鴨,而菜鴨便是常見的產蛋鴨。

8 合鴨是由綠頭鴨、台灣菜鴨、北京鴨、法國番鴨混種而成,綜合體型較小、活潑且肉質佳等優 點,適合放養於田稻間,但不具有生殖能力,亦不產蛋。

限制是狗。鴨子在田間戲水的樣貌,對狗兒極具吸引力,有位農民首次趕鴨下 田,在臨路一側圍起鐵門,四周都是滿水的秧田,前一兩日相安無事,以為狗兒 無法靠近,不料第三日時鄰居找上門,表示院子內出現鴨屍,推測狗兒前幾日按 兵不動,細細觀察後,沿著狹窄田埂潛入,並大舉狩獵。由此可知,為免於受到 狗攻擊,施用稻鴨共作農民必須為鴨子圍籬,而籬笆費用再加上有機驗證高昂的 檢驗費,正是稻鴨工作少見的原因。

另一個現實問題是養鴨,稻鴨共生的畫面雖然寫意,但據估算一分地約需 20 隻鴨,就算吃遍福壽螺和其他小生物,再啃光整塊田的稻秧,也遠遠不足以養活 鴨群,更不用說曬田時鴨群必須離開稻田。因此,施作鴨稻的農民就要負擔增量 的成本和工作,光是農家留存的米糠並不足夠,必須另外準備飼料如麥片,並建 鴨舍早晚餵食,如此辛苦勞動令大部份農民望之生畏。

現下農村體驗盛行,春耕時節大人小孩都能插上一手秧,而鴨間稻寫進教科 書後,大家渴望到田間捧著黃澄澄的小鴨,趕鴨下田,看著鴨子扭著屁股成列前 進,滿足了對農村自然可愛返樸歸真的想望,然而不若一般「將鴨子放到田裡」

的簡單想法,稻鴨共作實則有其由來和演變,當中也有著繁複的作業和種種的限 制,外來作法從不適合在地,到與在地磨合中不斷修改,最終變成屬於苑裡在地 的作法。

稻鴨共作僅是外來作法與苑裡在地互動的一個顯著例子,自從事有機農業以 來,苑裡也採用了多樣的稻種,如來自台灣各農改場的品種,以及外國品種如越 光米等,而除了過去四五十年來慣常栽種的稻米之外,新作物的進入,也讓苑裡 的有機農業再添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