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地農民與外來
第三節 在地農民與「新」作物
三月春耕時節,苑裡卻出現一幅過去台灣農村罕見的景象,僅一道窄窄的灌 溉溝渠之隔,一側是剛種下的稚嫩水稻秧苗,另一側,卻是已經生長近一百二十 天,結實累累等待收割的小麥。雖然小麥看似新來的作物,卻並非它第一次現身 在苑裡的田野舞台上,此外,這樣景況在台灣各地也愈來愈常出現。
圖 5 苑裡新作物地景,右側為春耕初植的稻秧,左側為飽滿待收的麥穗(作者自攝)
在一個知名的小麥復耕組織努力下,台灣的小麥復耕可以稱得上是遍地開 花,各地都有農民辛勤地耕種這種他們並不擅長的作物,小麥種植面積也不斷地 增加,而農政機關也從最初不認為能夠成功的態度,到看見他們累積的成果後,
轉而必須認同,最明顯的是開始在統計資料中納入小麥9。而今日的苑裡除了發展 十多年的有機稻作及數個有機米產銷班外,尚有一個雜糧產銷班10,專門從事小
9 見農委會網站中的小麥統計年報,
https://kmweb.coa.gov.tw/subject/lp.asp?ctNode=9376&CtUnit=5476&BaseDSD=7&mp=399。
10 雜糧產銷班主要負責小麥與黑豆等業務,在作物的分類上,小麥應屬主糧,而黑豆則不屬於糧 食作物,但苑裡(乃至於台灣)有其深遠的稻作歷史,因此將稻米視為唯一的主糧,其餘作物便 稱作雜糧。
麥及黑豆等作物的生產與銷售工作。
2008 年前後的國際糧荒,讓加入 WTO 以來進口作物量不知不覺日漸攀升的 台灣一下子飽受衝擊,而自 2003 開始採用稻鴨共作的農民,如同前一節所敘述 的情況,他們必須另外購買麥片餵養鴨群,而麥製品皆因糧荒而價格飛漲,受到 成本提升的直接刺激,農民不禁感慨於台灣的黃豆、小麥、玉米皆過度依賴進 口,才會在這種時候受制於國際形勢,除此之外,他們也回想起過往,大約四十 年前,苑裡曾經遍植小麥,種植數量雖然多寡不一,但為供應鄰近鄉鎮的麵粉工 廠所需,當時苑裡每家每戶都種小麥,農民們在孩提時代都曾有種麥的經驗,只 是後來因為外交情勢而開始進口廉價小麥,遂後台灣的小麥在市場機制下便幾乎 失去蹤跡。
受到漲價的麥製品刺激,再回想起過往種小麥的情況,農民思考著若能成功 復植小麥,就不必再受到國際情勢影響而被迫接受貴一倍的麥製品。因此,農民 先找上了鄰近一間麵粉工廠,自該處取得農民口中「來路不明」的小麥種子,並 以此開始了第一年的試種。第一年試種有四位農民參與,但最後僅一位成功,有 些農民的小麥種子沒來得及發芽就進了鳥兒的肚子,有些農民的種子被泡爛在水 份過多的田中,首次試種的成功率僅四分之一。
第二年,農民從電視上知道了前述的小麥復耕組織,並在當時營運環境學習 中心的基金會協助聯絡下,小麥復耕組織來到苑裡對農民舉辦說明會,會後共有 八位農民願意加入,自該年苑裡的小麥慢慢成長,2014 年統計之栽種面積已有 40 公頃(黃茹婷,2014)。
自 2010 開始與小麥復耕組織契作,農民與該組織之間訂下口頭契約,因為 他們深信口頭約定遠比白紙黑字更有力量,彼此依靠的是互信,直至今日仍僅以
口頭講定契作。農民對於這份發自內心的力量深表認同,並吐露出自一開始與這 個組織之間便奠下了革命情感。
人的互信,否則我們早期小麥種失敗,走的走、逃的逃,就是他的理念 跟友情啦,跟農民互動的情,我們就是失敗沒關係,明年再來,總有一 天會讓我們遇到[成功],硬跟它[拼],當初三五天就會來田裡看看,來關 心(受訪者F7,2015)。
而復耕小麥的想法是為了減少對進口糧食作物的依賴,目的是為了使台灣更 好,在此目標下如果耕種過程不能友善環境,也就失去原本的美意。因此,苑裡 農民與小麥復耕組織的契作皆為有機或友善的小麥,若農民原本就種植有機稻,
則維持原本環境,以有機方法耕種小麥,產品為有機小麥。但為了不設限制,種 植慣行稻的農民若有意願種麥,仍可以維持慣行作法,唯冬季種麥時,不可以在 田間施用化學肥料及農藥,這樣生產出來的小麥,則是友善小麥。
與小麥復耕組織契作後,農民得到品質良好的小麥種子,並且得到這個組織 建議的施作方法,這一年的契作收成不錯,農民認為是因為剛開始種小麥,所以
「連島都不知道小麥可以吃(受訪者 F6,2015),」此後,鳥害就成為小麥種植 最棘手的問題,有關鳥害防制將於下一章討論。。
表 2 苑裡有機農業型態比較表(作者整理)
成,才能趕得及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14播下小麥種子。原本的冬季休耕期就變成
(處暑)和八月初(立秋)播種,並且以數塊田區互以不同時間耕作比較,經過 這些經驗歸納,今日苑裡農民以八月初(立秋)作為理想的黑豆播種時間。這樣 的作物沿革,並非單純地來外來知識,而是由農民親身實踐累積而成。
第四節 小結
本章旨在說明在地農民與外來組織之間並不存在一條可截然劃分的界線,相 反地,在苑裡發展有機農業的整體過程中,外來群體、作法和新作物來到這裡,
各種不同的人和農民之間頻繁地互動,他們之間不若以往想像中農民僅能被動接 收知識,反而是雙向地交流,甚至在環境基金會、講師、消費者與農民之間多向 地,橫跨他們來自的不同地點,交換著想法、知識和實踐,以 McFarlane
(2009)所說的跨地域裝配(translocal assemblages)概念來理解的話,這樣的交 換遠較常見的網絡(network)或尺度概念具有更深化的意義。
不若網絡概念單純強調節點(node)或點(point)之間的連結,跨地域裝配 並不侷限於空間範疇,也絕非只是定著的輸出或結果,而是意義的開創狀態、展 演以及重要事件(signify doing, performance and evets)(McFarlane, 2009)。苑 裡有機農業所展現的,正是這樣情況,在環境教育基金會、日本鴨稻共生農法以 及小麥復耕組織開始與苑裡建立連結時,所表示的不僅是幾條線所組成的網絡而 已。以日本作法進入為例,或許可以想像一下,在地圖上為苑裡和日本畫上一條 線,標上箭頭,並寫上鴨稻共生農法,這樣的圖像只呈現出一個定著的結果,但 在苑裡實際上演的,卻是更為複雜的過程,農民在實踐中開創意義,並且穿插一 些偶發的事件,今日苑裡所呈現的有機農業樣貌,比起稱作目標、執行與成果,
更是許多非意圖的混和。
在這樣的概念下,為追求苑裡在地而劃界在地反而致使失焦,應在對在地與
相關者皆充份理解接受的情況下,才能看到在地知識存於其中,並讓在地討論能 儘可能地趨近於實際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