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慣行農業與有機農業之間的模糊性
第二節 慣行農業再思考
第二節 慣行農業再思考
不論是辛苦地堅持復耕小麥與稻豆麥輪作,還是走出單純的生產供應角色開 始獨力規劃更多種型式的農場經營,從這些情況都可以看出農民自身具有能動,
由此理解發展的關鍵在於農民的想法,而不在於慣行或有機的區分。但是有機農 業為主流的現代,面對食安問題龐大的焦慮,經常落入一種區分有機或慣行的迷 思,無形中對慣行農民產生壓力,並在許多議題中將慣行農民排除,簡化成一些 常見的批評,例如對環境不友善,並延伸成對慣行作物品質、農民耕作智慧的負 面評論。
有機農業具有深刻的理念與施行原則,現今對於有機與慣行的劃分經常過於 簡化地二元對立,以台北市政府 2013 年編製的《食農教育手冊》為例,在提供 給教師參考的資料中,將有機作物與慣行作物列表比較,以「甘甜」、「香氣」、
「野味」等形容詞描述有機作物,而慣行作物與對立的「農藥味」、「微苦」、「生
嗆」、「口感差」等負面詞彙相連結,雖然這本教師用手冊很快引起討論,並且遭 到多數有經驗的農民及農業專家的批評,但從事件中可以了解現今對有機農業和 慣行農業常見的誤解和迷思,也就是將有機和慣行簡化天平兩端互斥的概念。
表 3 有機作物與慣行作物比較表(取自台北市政府產業發展局編製之食農教育手冊)
事實上,有機生產的作物也未必與上述的正面形容詞相連,初始轉作有機 時,農田的土壤性質因長久施用化學資材導致酸鹼值失衡,轉作有機初期不僅作 物產量會減少,連品質都受影響,口感變差、變難吃,這原是從慣行轉成有機可 能發生的情形。
A 社區組織觀察土地代謝約需要時間,等到土壤改良之後,有機耕作的稻米 會具有獨特的甜度和香氣,這也是有機米行銷的口碑,品質好口味佳,消費者自 然慕名而來。
從慣行進到有機生產,土壤的代謝,我們觀察過,他大概要五年的時間
才可以代謝完,到第六年我們收成的稻米甜度及香氣就有它獨持的風 味,所以變成客人吃了之後,客人介紹他的親戚朋友,變成這樣客群口 碑相傳拓展出去,反倒不是通路來的(受訪者 C1,2014)。
由此可以知道,有機作物並不是因為有機耕作就具有良好的品質和美味的口 感,反而在轉作初期,因為土壤失衡而無法掌控作物的品質,最終能夠將作物品 質改良,也是由於有機農民致力於土壤改良的緣故,苑裡農民從事有機農業十多 年來,雖有農改場在技術面提供資訊,但農民認為再怎麼了解有機農法或理念都 有其限度,一切還是得靠自己實際操作觀察並調整,以施肥作為例子來看,耕種 時必須要配合自己的土地,當農民持續地養地並使土壤改良時,農改場原本建議 的用肥量會慢慢地不適用,耗肥量會逐漸減少,而慣行耕作也是同樣的情況,農 民憑藉的是觀察自身土地性質,並以此增減用肥,並不可能一直固定按農改場的 建議,農民認為資訊只是提供給他們做為大略參考,而慣行農業其實也是相同的 情況。
當過度區別有機與慣行的差異時,將兩者置放在對立的兩端,頌揚有機農業 好處的同時,也貶抑慣行農業和慣行農民,無異於對[慣行農民貼上負面的標籤,
責怪他們是環境破壞者,即使是施用農藥或化學肥料,農民也會視土地情況而調 整,而非一味地追求利益而全然不顧環境問題。
慣行也是…大部份都是自己的土地,就像自己的小孩的體質,假如小孩 有氣喘,或是有其他毛病,做父母的知道,所以這塊地自己種自己經 營,才知道這塊地大概缺什麼東西,我需要多少量給他才夠,施太多也 不好,不見得改良場說 12 公斤,就每塊地都固定 12 公斤,可能有的地 不夠,有的就超標,所以自己要觀察,哪塊地不夠就加一點,這塊地以 改良場標準可能太多,就減一點(受訪者 F6,2015)。
有機就主要就是要防,在還沒來之前就要知道什麼季節什麼病,比較好 的農民大概知道什麼狀況就要用什麼方式,有的農民比較認真,會再去 摸索再去問專家或改良場,因為種水稻的病都是固定的,有人比較敏 覺,看到鄰田有什麼狀況,他就提早預防,有機講白一點就是還沒來之 前就要防除掉,萬一植物有病要怎麼去做,或是植物收到輕微感染要怎 麼去防,都還有方法可以去防制,如果有的人沒那麼有經驗,等到發病 才知道,有的比較好的,早一點看到鄰近的已經有的,他就先做預防措 施…慣行也是會啦(受訪者O2,2015)。
整體而言,從事有機農業對農民而言就是學習新的作法,更理想地說,是一 個由理念領導的作法,不是條列式的明確守則,而是一個大的方向,農民還是要 視土地情況不斷調查,這點跟慣行並無不同,甚至有機的農耕方式,看在農民眼 中,與慣行的操作邏輯差異也不如一般想像那樣大,「只是時間要拿捏得當(受 訪者 F2,2015)。」
技巧跟做一般是一樣的,一模一樣,只是用的肥料不一樣而已。…都一 樣,你慣行會有機就會,慣行不會有機還是不會(受訪者 F3,2015)。
農民我看是沒什麼差吧,我們還是這樣種,只是用另外一種方式種而已
(受訪者 F2,2015)。
栽種友善小麥的農民中,也不乏曾試作有機者,只是農田不是位在有機稻最 集中的苑裡上區,面對鄰田汙染和嚴格檢驗的夾擊,農民無奈指出田區不大,若 捨棄隔離帶的收成,則無以維生,因此並非不想轉作有機,而是位置條件不適 合。
我的田沒成功[通過驗證]就沒再去檢查,有機的初始沒人研究或驗證
時,我就種一兩冬啦,可是因為我的田隔壁都是用化學肥料,我們不方 便,以現在隔離來講,田小塊,要隔離不方便,隔離割掉[收成]剩一點 點,如果是比較大塊田[比較合適],我們做良心的,才不會想說不隔離 就好了,那對社會來說無法交代(受訪者 F10,2016)。
現今苑裡的有機稻田分布仍有極高的集中性,集中分布在泰田、玉田與上館 三個里,此區以北和以西的農民則較少從事慣行,最初農改場與糧商在鼓勵農民 試作時,也有鄰近性的考量,為了擴大規模,一定是優先考慮已轉作有機稻作之 鄰田,位於此區的農民即使無意願,仍會被一再地說服,但位於其他地區的農 民,則受限於鄰田汙染,並不在鼓勵轉型有機農法之列,即使有心轉型,四週都 是慣行農田的情況下,轉作後產量減少,生產的作物又無法得到較高的收購價,
亦無法認證為有機,如此一來,使慣行農民無法獨力轉型有機農業。
因為農民要轉的話要看農田的區域,不可能隔壁都是化學,因為他們開 始從內區開始,所以現在有機米是上館最主要,然後玉田、泰田這三個 地方,除了說他們有辦法慢慢把農民納進來,如果一下子要來這邊[苑裡 西側]發展不可能,除非說這一區的農民有一二十甲全部都有共識,才有 可能(受訪者 O2,2015)。
想試但有的是地形緣故,他們想做也無法…他如果一片田中單獨要做,
旁邊都慣行,怕被汙染,所以[糧商]契作也是要看你地形…如果環境不 好他們不要,像我們這裡一整片,如果有一兩個不種,他們也會去鼓勵 他們種(受訪者 F2,2015)。
即使是有機農民本身,由於承租的土地不一定集中在有機農業區,若分散在 外圍,四週都為慣行農田,有機農民也會囿於環境限制,而採行慣行作法。最
後,這樣的情形不僅止於苑裡,土地在台灣的傳承制度下,經過世代之後,每位 農民擁有的土地面積都非常狹小,家戶不可能靠此維生,因此兼業農民的情況普 遍,大多在外另有正職。農民另有工作,可從事農耕的時間較少,土地面積又 小,如此情況下,這些農民受到現實條件限制,多半難以從事有機耕作,因此大 多維持慣行農法。
我們的土地在傳承下,每個人繼承的都很小,小塊田用慣行也省事,方 便就好,主要的生計來源也不在這,如果我們的土地可以像很大的規 模,才可能維持生計,但現行不是,家戶不可能靠農業,所以年輕人無 法留,農地太零碎了(受訪者C1,2014)。
因此,當整個社會都推崇、讚揚有機農時,許多看似理所當然的連結,其實 未必理所當然,從生態維護的環境、品質優良的作物到最具有在地知識的作法,
這一把把將有機農民與慣行農民切割開來的利刃,其實並不那麼絕對客觀,經由 再次檢視苑裡的有機農業,找出這些常見的迷思,迷思的成因大多來自過度簡化 的歸納,藉由苑裡有情況,重新思考慣行農業。
第三節 小結
當今有機規章下的「真」有機,並不一定符合有機農業的原則與理念,而規 章排除的「非」有機卻有可能是友善,其理念更符合有機農業的原則與理念。從 苑裡的案例看到有機與慣行之間並非一定要置於對立面,從過往明確設限集中發 展的有機稻作,到今日彈性包容的友善小麥和黑豆,可以理解到兩者之間其實有 互相流動的可能,慣行農民與有機農民也並非壁壘分明,過度的區分反而可能造 成有機農業的危機。
有機農業大行其道以來,正面評價雖不絕於耳之,隨其蓬勃發展,現今對有
機農業也出現不少批評,Buck、Getz 與 Guthman(1997)點出有機農業「慣行 化」的現象,慣行為慣常施行之意,雖然常用來代指近代慣用農藥化肥的化學農
機農業也出現不少批評,Buck、Getz 與 Guthman(1997)點出有機農業「慣行 化」的現象,慣行為慣常施行之意,雖然常用來代指近代慣用農藥化肥的化學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