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樣貌的完整靈魂－與陰影一同造靈魂

渡鴉族魔奇師莎恩的預言「一個影子攻擊森林，無人足以抵擋。…直到傾聽者到 來。他以氣戰鬥，以沉默言語。…傾聽者，…將他心的血奉獻給聖山。影子於是徹底 瓦解。」（《狼兄弟》111）成為托瑞克追尋自我靈魂完整的開端，也預告了接下來托瑞 克將要面臨的難題－與陰影面對面，以拼湊出心靈全貌。系列的第一本《狼兄弟》（Wolf Brother）以「死亡」拉開序幕，托瑞克除了要為失去父親的痛苦心靈療傷，也仍得以

意志支持自我強打起精神，克服獨自在森林生存的困境，直到他遇見狼和芮恩。在米 雪兒．佩弗（Michelle Paver）所創造出的遠古世界裡，托瑞克成為一個體靈魂整合過 程的象徵代表，筆者在研究的過程中發現，以榮格曾在《回憶．夢．省思》（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裡說過的話來看：「一個人必須走向通往更廣大王國的道路…隻身 前行，和自己為伴。…想像自己自成群體般發揮作用，有著各式各樣的觀點和傾向，…」

（422）。這個遠古的世界就象徵著真實人類的集體潛意識心靈，而存在於這個活躍心 靈世界中的托瑞克，呈現了自我、自性與阿尼瑪之間的作用，並且在整合之後，與陰 影產生互動。就像是同心圓宇宙一般，托瑞克的心靈宇宙中，包覆著他自己的意識自 我，狼所象徵的自性、芮恩象徵的阿尼瑪，也包含著陰影；再更擴大一層，則是這個 看似真實熟悉卻又陌生的遠古世界，在此當中有氏族、有黑暗力量，有各式各樣的原 型在其中作用著，並且對托瑞克這個體靈魂核心產生影響；若是以更為宏觀的立足點 來看，這一整個遠古世界就如同是現實人類的潛意識心靈一部分，在其中種種的撞擊 與融合，都能反映投射在自我意識當中，人們能由其中觀察並且認知真實自己。所謂 個體心靈當中的潛意識便在此時發揮作用，這個潛意識心靈不只是無限寬廣的，它也 能與未來同步成長，而且，不只存在於短暫的人類個體中，同時也存在於無限延續的 集體心靈中－這也就是藏於人類靈魂裡更底層的集體潛意識。

以文本來說，無論是以動物化身出現的狼，或是托瑞克所代表的男孩，以及身為 女孩的芮恩，其實都是同一靈魂中的不同面向，每個存在於靈魂中的原型有著其自主 性，在整體靈魂中帶有流動性，意識中的自我（ego）、潛意識中的自性（self）和阿尼

瑪（anima）在適當的時空環境裡各司其職，相互補償不足，讓個體心靈趨於平衡。就 榮格本身所秉持的概念上來看，他對於人類靈魂和萬物世界所展現出的包容力和開放 性，並不侷限在語言之中，他只相信心靈的真實，在其自傳《回憶．夢．省思》（Memories, Dream, Reflection）中，他提到：

沒有什麼事情是我確信無疑的。我沒有什麼明顯不變的看法，對任何事。我 只知道我生於這世上並存在著，…我存在某種我並不知道的事物的基礎上，

儘管有著所有的不確定，我卻感覺到一切存在都潛藏著實在性，以及我的存 在的連續性。…愈是得拿不準自己，我與萬物有著密切關係的感覺愈是強烈…

（439-440）

就像對於托瑞克來說，在他的世界中，狼、芮恩，甚至是食魂者、厲鬼，都是絕 對真實的存在，而非僅是模糊的想像，因為有他們的存在，所以才能突顯出托瑞克存 在的價值。就像是人類潛意識心靈中的原型，它們不會永遠以固定的姿態呈現，無法 以統一標準的定義，而是隨著不同時間、空間，在持續不斷變動的獨特個體心靈中產 生變化，就像狼、芮恩，以及象徵陰影的黑暗力量等，幫助托瑞克去發掘更廣闊的心 靈領域，更進一步地瞭解自己。

乍看佩弗的系列文本，的確可以帶著觀看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和卡蘿．

皮爾森（Carl S. Person）以榮格觀念做為基礎延伸發展的「英雄之旅」歷程來閱讀，他 們提出關於人類生命轉變的有限性，以及內在原型的成長主導心靈立足於現象世界，

應跨越各原型中的陰影才能成長進入下一原型等論述⁴¹。從某個角度來看，托瑞克個體 心靈以表面的「我性」（I-ness）的自我意識為主宰，之後與象徵潛意識最原初的力量相 遇並且融合－發現自性（狼性），以及芮恩這個阿尼瑪的象徵，成為他投射出對母親渴 望的對象，兩者在此靈魂當中產生有力的作用。與這些心靈組成元素整合之後，托瑞 克帶著充滿力量的支持，面對象徵陰影的黑暗勢力－食魂者對於他的威脅、厲鬼在世 界中所造成的不安，以及追尋火焰蛋白石（fire-opal）碎片的使命等，都能符合所謂的

「英雄之旅」的基本架構。但是，這些以榮格分析心理學所推展出來的概念，雖然在 本質上與榮格所提出的想法接近，卻隨著筆者逐步進入文本之後，認為個體靈魂中的

整合與陰影之間的關係應有著不同詮釋。以托瑞克為一個體心靈來說，陰影原型以食 魂者、厲鬼、隱匿人等面貌出現，但歸根結柢，這些象徵正暗示著人類靈魂中的某部 分的真實面貌，而陰影原型在四位一體的靈魂中來說，已不是一個表面上看來需要「跨 越」、「對抗」或「克服」的難題，它就是心靈中的一部分，一直存在並且協助心靈的 進化，知性和靈能方面的感應由此得到更為全面性的提升。深受東方道家思想影響的 榮格，對於陰影在靈魂中的作用帶有某種天人合一的調合觀點

恰似能量均來自對立，精神也擁有內在的對立性（polarity）…在一切有生命的物 體中，對立性都是與生俱來的。…自我的可能是來自這樣的事實：所有的對立雙 方都要竭力取得的平衡狀態。（《回憶．夢．省思》425）

這正是筆者在閱讀研究《遠古幽暗紀年》系列的過程中所感受到的訊息，在托瑞克的 世界裡，衝突的「對立」，除了存在與外在陰影－黑暗力量之間的拉鋸，也存在於一開 始三位一體－自我（托瑞克）、自性（狼）、與阿尼瑪（芮恩）的心靈整合中，但是最 終，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過程，才能產生平衡協調的整體靈魂，成為人類心靈面對外 在混亂的衝擊時，所能憑藉的精神依歸。

從榮格的分析心理學研究歷程中可以瞭解，他曾試圖由「宗教」的角度－這個充 滿無限和神聖的範圍中－找出人類所能接受的領域，和心理學中的「個體化過程」（the process of individuation）做結合，以說明心靈平衡的理想境界。無論是將基督教「三位 一體」（trinity）加以擴展到與陰影共處的「四位一體」（quaternity），或是藏傳佛教中 代表完整、整體的曼茶羅（mandala），綜觀來說，這些不同的宗教最終追尋目的都是相 同的－即為完備個體靈魂各對立面的整合，達到理想的超然生命。如同托瑞克在《食 魂者》當中，他必須吃下食魂者給他的黑色樹根，才能讓心靈中的「內在之眼」更為 敏銳，因此才能夠在黑暗的洞穴中尋找被困的狼，

他吃下的黑色樹根很甜，但有腐味。他開始感覺到它在拖行自己的靈魂，…他感 覺到頭暈想吐，而且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來得警醒。…但他吃下的樹根卻把 他困在一張無形的網裡，他全身無法動彈。他的聽覺比以往更加靈敏（225-226）

這也象徵著雖然因為陰影而必須開始重新進行靈魂的整合和拼湊，卻也因此再次得到

機會體認到靈魂完整的重要，並由過程當中激發出更多潛在的力量，逐漸地個體將瞭 解以「接受」的態度面對陰影，並從中找到信念和從未發現的內在能量，「這是一種根 源於恐懼的疾病，它會生出恐懼，就像樹長出葉子。」（《心靈行者》42），這裡所說的

「惡疾」（sickness）也是陰影的具體象徵，樹長出葉子是自然運行的一部分，陰影的產 生也是相同的道理，文本中處處埋藏伏筆，以托瑞克的感知為出發，來體現自然與內 心陰影之間的交互比對：「天空的亮光慢慢隱沒，樹靈身後的陰影悄然現身。他（托瑞 克）心裡不由得起了一陣寒意，因為他知道，黑暗即將到來。」（《食魂者》11），有光 亮的地方必定有黑暗，生滅之間自有其規律，自然界已經如此運行了好幾十萬年，陰 影的存在並非偶然，因此，意識到內在心靈當中的陰影也許出自於恐懼或其他種種因 素，其實正是重整心靈的開始，是再次審視及專注於自己內在的機會，當靈魂得到自 我的接納與認同之時，外在的一切將會透過這個重生的心靈之眼，有了不同於以往的 面貌。如同托瑞克在拼湊起靈魂之後所感受到的美好：「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的世界 靈魂向外伸展，碰觸到世界每一種生靈的世界靈魂，…所有事情是如此完美，恰到好 處。」（《放逐者》261）這也正是榮格概念中人類心靈的最終理想境界。

研究至此，筆者發現當內在個體靈魂與外在環境不斷的消長作用當中，其實近似 於一種自然而然發生，並且持續不停地在進行的「造靈魂」過程，而目的正是要達到 榮格理想中的人類心靈面貌。「製造靈魂」（soul-making）是榮格學派學者希爾曼（James Hillman）所提出的用語，他在《夢與幽冥世界》（The Dream and the Underworld）一書 中以哲學的視角來詮釋人類心靈發展的目的：「人的經歷是為了製造靈魂而漫遊世界幽 谷之旅。我們的生活是心理的，生活的目的即是造就心靈，找到生活與靈魂之間的聯 繫。」⁴²，像是托瑞克與世界靈的萬物化身－帶有原始力量的納路亞克（Nanuak）之間 回歸最單純的感應，它引領托瑞克與天地間的生靈建立起連結，也正是藉由這股龐大 力量的連結，將河流、岩石、獵者、獵物等萬物，與世界靈串聯起來，形成一個持續

研究至此，筆者發現當內在個體靈魂與外在環境不斷的消長作用當中，其實近似 於一種自然而然發生，並且持續不停地在進行的「造靈魂」過程，而目的正是要達到 榮格理想中的人類心靈面貌。「製造靈魂」（soul-making）是榮格學派學者希爾曼（James Hillman）所提出的用語，他在《夢與幽冥世界》（The Dream and the Underworld）一書 中以哲學的視角來詮釋人類心靈發展的目的：「人的經歷是為了製造靈魂而漫遊世界幽 谷之旅。我們的生活是心理的，生活的目的即是造就心靈，找到生活與靈魂之間的聯 繫。」⁴²，像是托瑞克與世界靈的萬物化身－帶有原始力量的納路亞克（Nanuak）之間 回歸最單純的感應，它引領托瑞克與天地間的生靈建立起連結，也正是藉由這股龐大 力量的連結，將河流、岩石、獵者、獵物等萬物，與世界靈串聯起來，形成一個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