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神話的活躍心靈（真實人類潛意識心靈）

米雪兒．佩弗（Michelle Paver）在創作《遠古幽暗的紀年》（Chronicles Ancient Darkness）系列時，親自前往加拿大、芬蘭、挪威等地進行實地考察，進入許多如今仍

然維持類似遠古世界的天然環境中，和不同的部落氏族文化，還有野生動物們作近距 離接觸。她藉由其筆下存在於遠古世界中自然萬物的生動性和多元化，透露出對珍愛 和尊重之情，以不著痕跡的方式提醒世人以更為慎重的態度來對待自然界一切生靈。

你必須了解一件事，托瑞克，海洋母親的行事作風很嚴厲卻又無法捉摸，不是你 們森林的方式所能比擬。（《心靈行者》209）

風的力量很強，托瑞克，但海洋的力量遠超過你我的想像，…她住在很深的海底。…

比太陽更強壯。…她毫無預警就可以殺人於無形，不管是出於惡意憐憫。…（《心 靈行者》310）

由另一方面來看，筆者認為這同樣也能夠提醒人們，抱持著慎重並且珍視的態度，

來面對自我心靈的真實。這個看似熟悉，卻又帶著陌生的遠古世界，其中充斥著各種 象徵：托瑞克的三位一體靈魂、像孩子般卻帶著惡意的托卡若思（Tokoroth）、黑暗世 界的厲鬼、氏族的魔奇師等，就如同心靈中的潛意識世界，有各種原型在其中產生衝 突、撞擊、調和、平衡等作用，最為雷同的一點，則是都需要人們秉持著信念去相信 它的確存在，才能體現出其存在的意義。如同神話故事隨著時間代代傳承，在人類文 明發展過程中，一直是重要精神象徵，在文學、藝術、史學等各領域中有著指標性的 作用。瑪格莉．霍瑞漢（Margery Hourihan）曾在 Deconstructing the Hero: Literary Theory and Children's Literature 一書中談及英雄冒險故事對於孩子在建立關於人類基礎觀念

（時間、因果關係等）的重大影響，這些概念都藏在由早期一直流傳下來的故事中（如 神話、傳說等），基於此理由，即使我們知道故事內容雖然是幻想的，但仍保有某部分 真實性⁴³，而她也在序言介紹裡提到：

在所有的文化中，故事是很重要的，人們總是用故事來表現深具意義的廣泛經驗 異質性（heterogeneity），以及由故事來解釋心靈宇宙的行為和敘述人類本性與社會

的一切，它們是最具有權威的方法，能將認知、價值觀和態度一代傳一代。（1）⁴⁴ 若是要貼切地描繪出人類心靈的樣貌，「故事」是最為人們所能接受的表述形式，

以佩弗的這一系列「自然遠古奇幻小說」來看，在某種程度上，就如同夢境一般，看 似虛幻縹渺卻又實際存在，無法真實體驗卻又有著熟悉的感受。其實，無法在物質世 界展現的心靈，能藉由多種面貌將其真實性在夢中或是故事裡表露它的神聖性

（numinous），這也正是心理學和文學在相互應用下的引人之處。一方面，佩弗創造出 的遠古神話世界，本質上就像是夢境的發聲場域，以心理學家榮格（C.G. Jung）的方式 來說，是沉潛在人類靈魂深處的集體潛意識的具體呈現，可以將其視為一個整體的潛 意識心靈。他曾在其自傳《回憶、夢、省思》（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的序言 中提到：「對於我們內在的想像力、我們是什麼樣子、人從永恆方面來看又是如何…只 可能透過神話表達。神話富有個人獨特性，比科學更能精確地表現生活。」（3），這個 世界中所發生的一切，都能夠反映在真實人類的意識世界，以發揮補償的作用，如同 由主角托瑞克（Torak）的遭遇來看，一開始獨自面對生命中巨大衝擊－父親的死亡，

一直到遇見象徵著「家人」、「守護者」甚至是自己的動物化身－狼，以及渡鴉族女孩 芮恩－也成為托瑞克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三者共同面對接連不停的挑戰，包括與 黑暗世界勢力的對立，以及各自內心的拉扯與掙扎；在閱讀的過程中，除了能感受到 作者佩弗透露出對於人類心靈和生命秩序重建的重視「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為那些 靈魂指引道路。」（《心靈行者》209），也能藉由存在於這個故事宇宙中的托瑞克、狼、

芮恩，以及其他生靈所各自擁有的故事生命當中，瞭解其以活躍的心靈姿態在這遠古 的大宇宙中不停地變化的過程，就像是潛意識心靈與真實意識自我世界各自運行卻又 時時交互作用。比如托瑞克對於芮恩的精神上的依賴，就如同個體靈魂中潛意識阿尼 瑪（anima）原型對於意識中自我（ego）的重要影響，

他夢到了芮恩。他感覺得到她，卻看不到她，可他又聽得到她，清楚得彷彿她就 站在他的後面。…他聽到她聲音裡的笑意，接著她慢慢地不見。…他不希望她走，

他發了瘋似地想留在夢裡。（《放逐者》264）

或是狼天生具備對世界的敏銳感受，像是人類靈魂中的「自性」（self）在發揮作用「他

渴望那種偶爾會出現告訴他怎麼做的奇怪確定感，但這次沒有。似乎像渡鴉一樣飛走 了。」（《狼兄弟》325），其他如氏族社會中的魔奇術、黑暗勢力（食魂者、厲鬼等）

帶來的威脅等，這些象徵的自主性力量和存在，也都體現了人類心靈的某些真實部分。

面對這種普遍存在於人類心靈能量的神秘，榮格用他一生的時間試圖為世人拼湊出一 個較為具體的面貌，因而發展出分析心理學（analytical psychology），並在八十三歲時 出版了自傳來闡述自己的信念「我只能直接表達，只能『講講故事』。這些故事是『真 的』還是假的，並不是問題的結所在，而是我所講的是否是我的寓言、我的神話。」（3）。 筆者認為，在看待此系列文本時，每個讀者也都正藉著這個等同於人類潛意識心靈的 遠古世界裡發生的種種，隨著文本中托瑞克尋找火燄蛋白石碎片（fire-opal）的過程，

也逐漸找到脈絡拼湊出自己心靈的樣貌，讀著「自己的寓言，自己的神話」。

在《夢的智慧》（The Wisdom of the Dream）一書中，作者賽加勒（Stephen Segaller）

和柏格（Merrill Berger）也引述了英國心理分析師撒繆爾思（Andrew Samuels）對於分 析心理學重視想像思維（fantasy thinking）的特性「…即便是潛意識最狂野的幻想，像 夢或靈神，通常都展示了某種理性或深密的思想。有一種非理性的理性（a rationality of irrational）…」（32）由此可見，神話以及夢的象徵，在探究人類心靈面貌的過程當中，

都是不可缺少的心理材料，而這也是榮格對於部落文化和社會感興趣的原因，他由臨 床心理分析案例中觀察到，生活在物質至上社會中的人們普遍認為自己的生命缺乏意 義，但部落社會中的部落認同卻為其成員提供生命重心，對於心靈真實的領會仍然敏 銳生動，與自然萬物仍有著緊密連繫「追蹤獵物，你必須先認識牠，就像認識自己的 兄弟。」（《狼兄弟》71），如同托瑞克生活的世界一樣：

…「世界靈」（World Spirit）…衪恩賜了世間的雨露霜雪和獵物。…一個擁有不可 思議神力的世界靈，住在遙遠的聖山，從來沒有人見過衪，但有人說衪在夏天出 現時是一個長著鹿角的男人，在冬天則是一個頭髮是紅柳枝的女人。（《狼兄弟》

59）

「這樣可以讓它的靈魂回歸海洋母親，以便日後重生。」…

「感謝你，我的朋友。但願海洋母親賜給你一個全新的美好身體！」

「我們在森林也是這樣做。」芮恩說。（《食魂者》114）

以榮格的概念來說，藏在夢境和神話中的人類真實心靈，其實是現代人的珍貴資產，

提醒個人能由內在出發，從這些原型象徵的背景來看清自己的生命故事，拼湊生命中 的片斷集結完整，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神話，在《夢．私我的神話》（Private Myths: Dreams and Dreaming）一書中，史蒂芬斯（Anthony Stevens）所引述的一樣「如榮格所說，把

這神話在生活中繼續夢下去。我們可以接近並跨越『界限』－一切根本的轉變都在這 兒發生，遭遇原型的人性，進入遠比日常生活更豐富的領域。」（304），無論所處的文 化背景為何，也無關乎性別年齡的差異，生活在現代，能以適合自己的方式，連接意 識認知的世界和內在直覺精神，找到自身生存的價值，讓自我心靈宇宙－潛意識心靈 和意識世界在達到和諧的平衡狀態後，能和大宇宙的整體建立深厚關係，讓這個心靈 真實存在能以各別獨特的形式被記憶，是每一個體靈魂一生都必須不斷面對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