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間斷的生命追尋－未完的旅程

作為一個讀者及研究者，循著論文書寫的軌跡，筆者思考的角度逐漸放大延伸，

由托瑞克、芮恩、狼這三者之間的互動開始，一直到他們在這遠古世界裡與氏族、陰 影的關係，觀察其成為一體之後所處的位置，再由真實世界出發，看待這遠古世界發 生的一切，對應至人類心靈的變化。除了和托瑞克一同經歷靈魂拼湊的過程，觀看他 如何與自我的心靈對話，從中得到自我認同與成長，努力讓心靈維持完美的平衡狀態，

筆者也不知不覺開始進行自我省思，藉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讓自己與內在靈魂，還 有文本中的各種形象建立起彼此呼應的連結。

「我還是不懂。那些食魂者，托瑞克說他們想要讓所有氏族變得一樣。可是 我 們原本就是一樣的，我們的生活都奉行同樣的律法…」

芬．肯丁轉過頭說：「我們真的都一樣嗎？」…（《食魂者》377）

「我們真的都一樣嗎？」、「我是誰？」、「我來自何方？我將通往何處？」這些問題在 托瑞克的世界裡不斷被提起，無論是遠古時期亦或今日，當人類被視為一大整體時，

共同屬於人類的生命發展，以及涵蓋各種多重向度的「人性」，或是上述這些經常浮現 在人類短暫的生命過程中的疑問，都串連起人們對於自身和世界的認知和困惑的共通 性和關聯性。就如同拼圖一樣，人類嘗試由宗教、哲學、藝術、文學等精神層面，一 直到生物學、物理學、心理學等科學現實層面，蒐集現階段所能發現來自的圖片，拼 湊出對於心靈和世界的模糊面貌，盡力朝「全圖」的目標前進。就像在佩弗筆下的遠 古世界，人們最深的恐懼就是靈魂四處散落，無法以完整的心靈存在於宇宙間「那是 最強的靈魂，也是最強的厲鬼。…當一個極端強大的生命死去，像一個瀑布一條冰河，

而且它的靈魂散落開來，就會變成『原靈』。原靈是最最強大的厲鬼。」（《狼兄弟》

217-218），找不到自我存在的價值，這至今也仍是現代人內心一直存在的恐懼和隱憂，

正因為如此，人們才亟欲追尋各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確有存在的意義，並且嘗試達到 所謂「完美的全人」境界。但是，宇宙中所有的事物都在不停地改變，原本所設想的 心靈「全圖」（hologram）樣貌也可能在走向「完整」的過程中產生變化。因此，在拼 湊的過程中，便會對未知的一切產生不安或茫然。如同托瑞克、狼、芮恩，或是任何

一個在遠古世界中活動的原型象徵，面對該繼續前進還是該放棄的內心交戰，而這樣 的心態常會造成對「轉變」產生怯步，以致於無法放棄已熟悉的事物，逐漸將現有的 一切視為理所當然，讓心靈的發展停滯，靈魂中的各部分失去共生融合的助力刺激，

喪失本來所具有的協調性和補償作用，成為遠古世界中所說「靈魂的散落」、「生病的 靈魂」。在不斷的惡性循環之下，和「整體」的理想境界漸行漸遠，落入精神失落的無 限迴圈當中，無力跳脫。榮格曾說：

當人找到了邁向自由的道路時，他才能處於認識自己與面對著本能的根基的地 位：他的開始並不只是他的過去；現在和過去是以他存在的永恆基礎與他共存，

他的意識受影響的程度亦如受他外圍的物質世界的影響。（《回憶．夢．省思》420）

他認為，現代文明社會的理性和教條形成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思考方式，將我們的存在 和思維束縛起來，對於無法理解的無形力量採取視而不見的逃避態度，躲在自認為安 全的理性世界框架中，拒絕承認自身具有的無限性本質，使生命格局過於狹窄，拘泥 在一方天地中無法突破，這也是當時榮格在重視物質現實的年代裡，提出分析心理學 概念時，受到質疑的原因之一。筆者認為，遠古世界夢一般的性質，就如同榮格所說 的人類潛意識心靈，無法以系統化的科學方法，以「看得見的方式」去證明其確實存 在，但若抱持的堅定的信念相信它們的真實，那對於個體心靈來說，它就被賦予了不 同意義而存在著，像是榮格所說的「潛意識的生活依然在我們的內心發展著，理性的 支配力愈強大，生活變得愈貧乏；我們能意識到的潛意識愈多，神話愈多，我們就能 使生活變更完整。」（《回憶．夢．省思》379）。這個遠古世界仍持續不停地在其所處 的宇宙繼續作用，就像人類潛意識心靈，一直不斷地在作用、變化、累積，因此成為 暗藏於全體人類內心深處的集體潛意識記憶，將每個個體靈魂串連起來變成另一種「全 人」的形式。

某種程度上來說，《遠古幽暗紀年》系列作品以神話思維的形式表現，筆者在研究 的過程中也發現青少年小說實際上除了闡述「成長」與「啟蒙」的基本概念之外，也 能全面性地呈現整個人類拼湊心靈的歷程，瞭解人在追求精神完整性的需求之時，一 面理解自身存在於宇宙間代表的意義為何，就像是托瑞克從原本只以表面的我性

（I-ness）為考量點，一切從自我（ego）出現，直到他遇見了狼，挖掘出存在於體內的 代表著自性（self）的狼性，又與心靈中的陰性特質阿尼瑪（anima）象徵－芮恩相遇，

加上因為必須面對來自食魂者和厲鬼等反映出內在陰影（shadow）的種種對於心靈的 挑戰，看似不停地前進，順著向外擴張的圓形路線發現「新」的過程，實際是以螺旋 形的漩渦方式，持續不斷地向內在核心邁進，找到「舊」的寶藏，結果並非是原本以 為朝向「全新自我」的目標前進，而是回溯到最原始的自我本質，不同的是，每一次 的內在心靈追尋過程，都是全新而獨特的。

以榮格的分析心理學來閱讀《遠古幽暗的紀年》系列，就如同夢境與神話間的對 話一般，同樣並非以「物質」的形態呈現出來，皆由人類最深層的心靈出發，卻又擁 有各自的生命，激盪出充滿能量的火花。榮格說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關係原本就是相 互合作才產生出意義：

有意義可以使意義事物久存甚至使一切事物長存。科學永遠不可能取代神話，而 神話也不可能自任何科學中產生出來，…這種神話揭示了，人的身上存在著神聖 生命。（《回憶．夢．省思》419）

「神聖生命」的完整本來就存在於心靈當中，必須經過整合各心靈領域方能感受完成，

若未曾經歷過統合的手續，人類靈魂將一直是支離破碎的。托瑞克只是一個人類心靈 的象徵，他表現出整合過程當中各種相互衝突的力量、壓力和觀念，明明知道會帶來 痛苦，仍舊坦然面對，與看不見的秩序達成和諧，沒有人可以代替自己面對自我的心 靈，這是人類自古以來生命存在的主要動力，也是身而為人的依憑，正如文本中所說

「沒有人可以代表『世界靈』發言。」（《食魂者》378）。榮格對於個人心靈宇宙和自 然整體之間的關係，也抱持著如同他對意識與潛意識之間互補的態度：

人類的意識成就了客觀的存在與意義，…個人意識發展之旅是在宇宙的天地和永 恆的時空中進行，人的心靈在自然界是自成一格的客觀部分，即聽命於約束全宇 宙的那些法則，也是這些法則最重要的實現。人類心靈憑著意識提供了一面鏡子，

自然界才照見了自己。（《夢．私我的神話》405-406）

他不斷地強調對於潛意識領域想傳達出一種有秩序的格局，以及對其關係到自己和他

人的主觀詮釋，最重要的是個人對於心靈的體驗，回歸到自我本身的意志和決定，「我 不過是表達個人之見……為了避免給人我一心想宣布某種真理的印象。」（《回憶．夢．

省思》281），並且，以他的研究寫下他的一生，就像是在世人面前揭露自己的心靈；

同樣的，閱讀佩弗創造的這個遠古世界，筆者也一步步地進入托瑞克、狼、芮恩的心 靈世界，並且觀看對照自我的內在靈魂，由過去、現在，到未來，和自己的經歷與對 真實生活的各種體驗呼應，產生共鳴，當文本中的世界自成宇宙地在運行的同時，研 究過程中的書寫也自然而然地超越時間和空間限制，故事和理論之間以充滿生命力的 方式在發展，由模糊的概念走向日漸清晰的脈絡，並且和筆者的思維心靈時時交互作 用，如同榮格曾在自傳《回憶．夢．省思》中說過：

我所寫的大都是我對這個世界的主觀看法，並非合理思維的產物……要是我們的 印象過於清晰，就會被限制在當下的時刻內，無法懂得先人的精神是如何去聆聽、

去理解現在…內心的平靜與滿足取決個人與生俱來的歷史家族，是否能與目前轉 瞬即逝的情況互相協調。（307）

筆者在進行這一系列的文本分析研究時，也重新體認到，往內在探求，放棄一味 往外在世界實有物體之中尋求意義的外向途徑，設法接觸心靈中潛在的製造象徵符 號，人生的意義和目標會重新湧現，而這樣的過程，無論在何種人生階段中隨時都能 開始。每個人在自己的故事中的位置會隨著時間和環境的改變而有所不同，但本來不 同的人就有不同的生存使命，與他人、萬物達成和諧，也能與自己的獨特協調共存，

這是每個個體靈魂存在於宇宙間最重要的任務，不能間斷直到生命消逝。若是能體認 到除了我們生存的物質世界，仍有一個充滿生命力和自成其秩序的能量宇宙－人類心 靈世界，如同文本中芮恩告訴托瑞克，在施行魔奇術時，必須打開內在之眼觀看世界，

這是每個個體靈魂存在於宇宙間最重要的任務，不能間斷直到生命消逝。若是能體認 到除了我們生存的物質世界，仍有一個充滿生命力和自成其秩序的能量宇宙－人類心 靈世界，如同文本中芮恩告訴托瑞克，在施行魔奇術時，必須打開內在之眼觀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