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子》的「聖」與「道」
第一節 天道觀
老子天道觀思想的核心觀念，形成老子形上思想的一套詮釋體系。胡適先生 述及老子的哲學思想，曾言：「哲學思想不是懸空發生的。」1《道德經》所反映的 時代，可從以下這些章句中確定，《道德經》第四十六章述及：「天下無道，戎馬 生於郊。」2在《道德經》第五十三章提出：「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
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夸盜。」3其次，《道德經》第七十四章也提出相 關看法：「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4再者，《道德經》第三章也提及：「不貴難 得之貨，使民不為盜。」5又於，《道德經》第十二章提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 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6物質生活日益繁盛，觸誘人 欲之事物亦發；頻繁的爭戰掠奪，早已使得維繫人間秩序的忠信，蕩然無存。胡 適也提及：
在中國的一方面，最初的哲學思想，全是當時社會政治的現狀所喚起的反
1胡適：《中國古代哲學史》（臺北：臺灣商務，1919 年 2 月初版），頁 49。
2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 5 月初版五刷），頁 95。
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09。
4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48。
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
6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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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社會的階級秩序已破壞混亂了，政治的組織不但不能救補維持，並且呈 現同樣的腐敗紛亂。……老子觀察政治社會的狀態，從根本上著想，要求 一個根本的解決，遂為中國哲學的始祖。他的政治上的主張，也只是他的 根本觀念的應用。老子哲學的根本觀念是他的天道觀。7
在《道德經》第三十八章述及：「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8我們可斷言老 子身處東周戰國時代周文疲弊、禮樂崩毀、物欲高張、價值失序的時代。徐復觀 也述及：
在劇烈轉變之中，如何能找到一個不變的「常」，以作為人生的立足點，因 而可以得到個人及社會的安全長久，這是老子思想最基本的動機。9
老子生命關懷的最高境界正是「常道」，亦是老子思想在劇烈動盪的時代，針對文 明的虛矯與焦蔽的人心的重新指引，從自然哲學的基礎出發，提出反的思維方式，
以尋求自然諧和平衡的發展。
老子天道觀思想的核心觀念，根據《道德經》的第四十章、第二章、第一章；
第四十章；第五十六章；第十章、第五十一章，以這些章句分為四項：有無、反 者道之動、玄同、玄德，四項之間相互關聯形成老子形上思想的一套詮釋體系。
此四項律則敘述如下：
一、有無相生
老子五千言《道德經》共八十一章中，「無」出現過一百多次，可見「無」是 老子哲學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四十章〉）10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有無相生，難易 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二章〉）11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一章〉）12
老子的「無」有部分作為形上概念解析，例如第一章言及：「無，名天地之始。」、
7胡適：《中國古代哲學史》，頁 50。
8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5。
9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臺中：私立東海大學，1977 年 6 月再版），頁 327。
1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85。
11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8。
12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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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言：「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第二章說：「有無相生」、第十四 章述及：「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來形容道；又用第一章言：「有，名萬物之 母。」老子所言的「母」是指萬物的根本，此與第廿五章以「道」為「天下母」13 同。所以可知，「有」「無」和「道」都是一而二，二而一。
在《道德經》第十四章及廿一章述及：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 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
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14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 冥兮，其中有精。15
可知老子認為道的本體性質是惚恍或近似無，所以在《道德經》第四章及第三十 五章又言：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16
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17
老子說明道非感官世界所能及，然其作用卻無盡。在現實世界中，老子用水引申 為道，即是以水的功能舉例，說明無的作用，在《道德經》第七十八章及四十三 章有言：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18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 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19
水能穿透沒有空隙的東西，看不見的力量能駕馭天下至堅之物，所謂「無有入無 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因而領悟到柔 能克剛之理。更認識到不言的教導、無為的妙用，是什麼都及不上「柔弱無為」。
1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50。
14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5-26。
1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42。
16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1。
17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0。
18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52。
19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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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更在《道德經》第十一章申明「無」的用途：
三十輻共一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 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20
第十一章所言現象界的「有」「無」與第一章本體界、超現象界的「有」「無」是 不同層次。「有」「無」是老子指稱形上的「道」向下落實而孕育天地萬物的活動 過程。本章的「有」是指實物「毂」（車輪中心圓木）、「器皿」、「門窗四壁」，「無」
是指「車毂中空的地方」（可以轉軸就能行駛）、「器皿中空的地方」（可以容量就 能盛物）、「門窗四壁中空的地方」（出入通明就可居住），兩者相互配合才能產生 用處，《老子》第二章言：「有無相生」。21老子以其中空，喻「無」的價值，即說 明「道」有「無為而無不為」的作用。
老子思想體系中另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常」，「常」在老子書中是指「道」： 比如第一章言：「常道」22，第五十二章說：「習常」23，意思是指熟習常道。在第 十六章又說：「復命（萬物產生後，又恢復本初的狀態）曰常」24，意思是說：「夫 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25說明事物變化多端，最後又各自 回到最初的起點，回復虛靜的本性，換句話說，老子以為宇宙的一切變化現象形 成一種回復本根的自然律則。
二、返還自然
老子殷切企盼人來自自然而回歸自然，重拾失落的心，歸返自然，重回大道。
《道德經》第四十章言：「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26道的運動是循環不 已，天地萬物運行變化的律則是向對立面進行的，在操作的起始就從弱處著手，
從而讓眼前的境況向正面之強勢來發展；道的作用是柔弱，柔弱是形容道在運作 時並不帶有壓力感。所以活動的一開始就要正視－「挫其銳，解其分，和其光，
同其塵。」（〈第五十六章〉）27為避免被毀滅的命運－「故常無，欲以觀其妙。」
（〈第一章〉）28，並從對立面展開活動－「道常無為」（〈第三十七章〉）29、「弱者，
2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2。
21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
22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5。
2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08。
24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30。
2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30。
26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84-85。
27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15。
28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6。
29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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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用。」（〈第四十章〉）30，以此可以永保活動的發展－「執大象，天下往。往 而不害，安平太。」（〈第三十五章〉）31誠如王力曾精要地刻畫老子道的真義：
老子之道，以自然為來源；以無為體，以有為用；以反始守柔為處世之方。
其言曰；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此 數語乃全書綱領，洋洋五千言，莫能外也。其意若曰：無生有，有生萬物，
萬物並作，則宜反始守柔以處之。反者，返也。注家或以為正反之反，非 也。其上文有云：「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所謂大也。萬物並作，已離於道，
所謂逝也。寖假而奇物滋起，去道益遙，所謂遠也。然而剝極必復，乃歸 於道，所謂反也。此反訓為返之證一也。其下文又云：「玄德深矣，遠矣，
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王弼注曰：「反其真也」，此反訓返之證二也。
夫物芸芸，患不能靜；去道日遠，失其自然，苟欲得靜，貴乎歸根，歸根 復命，天下自定。欲還自然，故必反也。32
老子形而上的道是「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第廿五章〉）33及形成「復命」34 的常道，正所謂：「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
忠信之薄，而亂之首。」（〈第三十八章〉）35正是此意。
三、挫銳解紛和光同塵的善境
老子確認天下萬事萬物都在相反對立的情狀下形成，老子也注重事物相反對 立的關係和事物向對立面轉化的作用。老子道的妙用正是對整個存在界作用著齊 同的一切律則，將一切的欲望、貪念行徑解消，使其終將與周遭齊平，因為一切 的特出與它的對立面（有無相生）是相反對立，同時也是返本復初，老子認為紛 紜的萬物，只有返回到事物的本根，虛靜的狀態，守靜，才不起紛擾。因而在《道 德經》第五十六章言：「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塵。是 謂玄同。」36本章「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忿。」應當是「塞其兌，挫其 銳；閉其門，解其紛（忿）」。「塞其兌，挫其銳」指解消根深柢固的成見；「閉其 門，解其紛（忿）」指化掉貪婪的慾望。「挫其銳」謂虛懷忘己，消除成見，此乃
「塞其兌」的效用。「解其忿」謂遠欲制情，袪除情欲，這是「閉其門」的效用。
3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85。
31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0。
32王力：《老子研究》第一章總論（天津：天津古籍，1989 年 11 月 1 版），頁 1-2。
3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49-50。
34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30。
3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5。
3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