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學的道

第二章《老子》的思想概述

第一節形上學的道

《道德經》的形上智慧，即是老子形上思想的建立，就是老子哲學的形上學領域，對於宇宙萬有建立出最終的闡釋。而宇宙本體論的本源則來自形而上。

一、形上學釋義

什麼是形上學（ Metaphysics）？依據《易經‧ 繫辭上》：「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¹根據本體界或超經驗界的事物來說，超越形體之外的事物稱謂之道；根據物理界或現象界的事物來說，有形狀而具體的事物稱謂之器。依據亞里斯多德的觀點：

有一門科學旨在探究存有物之所以為存有物、以及其根本屬性。它與那些被稱作特殊科學的並不一樣；因為它們沒有一個是以普通的方式來處理存有物之所以為存有物。它們抽離出存有物的一部分，

並探究這一部分的屬性。 ²

「存有物之所以為存有物」亦即是「存有物的存有」，對於存有的認識，亞

1周振甫譯注：《周易譯注》（北京：中華書局， 1994 年 4 月第一版），頁 250。

2袁保新：《老子哲學之詮釋與重建》（臺北：文津， 1997 年 12 月 15 日），頁 151。

里斯多德認為：「存有是從哲學心靈覺醒。」³亞里斯多德是西方哲學史上首位建構此一系列並系統探究之。此外，在西方的 physics是物理學，meta 則是後的意思，王邦雄將形上學（ Metaphysics）做字源釋義：「形就是自然宇宙，也就是 physics，形之上的原理，是meta-physics。」當代的日本學者就是以「形而上者謂之道」來轉譯西方的 meta-physics，即是所謂的形上學 ⁴。形上學（ Metaphysics）意即「在自然之後」。《道德經》的形上智慧，是生命的往上超拔越昇，不侷限於知識層面，是通過心靈的虛靜修為，解消生命存在的難題，這正是亞里斯多德形上學所追求的智慧，和亞里斯多德實踐哲學所追求的幸福（ eudaimonia）。中國傳統哲學與西方理論哲學皆將形上學視為宇宙萬物存有一切狀態的探源活動。然而，於中西哲學心靈的反省上，是有差異，於《道德經》的形上智慧是不侷限於知識層面，是智慧的「不知」 ⁵，是超拔到生命智慧的境界；亞里斯多德形上學的探究是為知識而知識，堅持以純理論來探究存在界，中西哲學心靈的反省呈現迥異的形態。

當代學者對「形上學」的探究，有杜保瑞提出研究觀點：

「形上學」是哲學這個學科領域中的核心學門，它研究的問題是「整體存在界的真相」。 …… 把整體存在界當作一個統一體，從而尋找它的整體的特質， ……因此這個特質對于存在界的每一個對象便是一個普遍的原理。 ⁶

「形上學」的研究特性，即在於對整體存在界舉出普遍性的原理原則，而這個普遍性的原理原則適用在宇宙萬物存有一切狀態的事物對象上。根據這個意義來認識「形上學」，而整體存在界的始源為何？杜保瑞加以探究：

形上學問題又可分為兩大領域，一為「宇宙論」；一為「本體論」。「宇宙論」討論整體存在界的始源（它的發生、發展及變化）、材質、結構、元素、時空等具體性質的整體存在界的問題。「本體論」討論這個存在界的存在之意義、目的、本質、有无、規律、規範等抽象原

3袁保新：《老子哲學之詮釋與重建》，頁 154。

4王邦雄：《老子的哲學》（臺北：東大， 1990 年 2 月六版），頁 3。

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臺北：藝文印書館， 2001 年 5 月初版五刷），頁 144。

6杜保瑞：《反者道之動／老子新說》（北京：華文， 1998 年 5 月第 2 次印刷），頁 3。

理的反應。然而形上學研究的過程中，本體論與宇宙論的問題意識經常重疊且互為假借。這是因為存在的本身本來是一，而人類哲學活動的思維卻是取徑有別，然而盡管取徑有別但真相仍一。 ⁷

宇宙論和本體論是中國哲學的形上學的本源性問題意識，是同等重要的觀念。「形上學」研究的議題是宇宙萬物存有一切狀態的探源活動，並將問題研究細分為「宇宙論」和「本體論」兩個範疇來論述。其一，「宇宙論」探討宇宙萬有之存在界的始源的問題，主要探究整體存在界生成發展演變的歷程，並將研究的範疇拓展至人在宇宙中的存有關係；再者，「本體論

（ Ontology）」（另譯名「存有論」或「存在論」等名詞），探討宇宙萬有之存在界的抽象原理的反應，主要探究事物存在的本身和其之所以存有的基本特質。由是可知，《道德經》的形上智慧在哲學的形上學領域中具有研討的重要性，並建構出對宇宙萬有終極的闡揚。

二、老子形上思想的建立

《道德經》五千言，可以瞭解老子以「道」思維處理「整體存在界普遍性的原理」的應用，因而探討老子哲學的形上學思維，尤需以老子之

「道」、「有」、「無」等形上概念界說整體存在界的真相，以作為研究的依據，也就是提出整體存在界一切現象變化的本源應用原理，即在「建立常道」。可藉此運作原理瞭解老子形上思維的意蘊，是作為社會政治哲學思維成立之因，更是人存有者在處事應世、政治運作的自我修為功夫，達致形上智慧的普遍性原理，這個境界正是形上原理要確定的目標，也可觀得，老子整體哲學思想核心地位的本源，即是老子形上思想。

（一）「觀變思常」的憂患意識

根據中西方對存有事物的特殊理解觀點及其形成的起源背景，可明確辨析彼此間的明顯差別。首先，亞里斯多德《形上學》第一書述及：

無論古今，人們開始哲學思索，都是源於驚異之情；他們先是對一些明顯的難題感到驚異，漸漸地開始對一些更困難的事物試圖解釋說明，諸如日月星辰的運行以及宇宙的發生等問題。一個感到困惑

7杜保瑞：《反者道之動／老子新說》，頁 4。

與驚異的人，每每自覺無知；因此他們致力於哲學思維只是為了要從無知中掙脫，顯然他們是為求知才從事學術的研究，並非基於任何實用的目的。這個可以從事實上取得印證：這種學術研究，都是在人生必需品以及使人快樂安適的種種事物得以保障的情況下，才開始的。很明顯地，我們並不為任何其他利益而找尋智慧，而只因為人本自由，必須為自己生存，所以才將這個學術視為唯一自由的學術，加以研究。 ⁸

西方傳統形上學起源背景來自「驚異（ Wonder）」。由亞里斯多德的敘述可知，學術研究是從事實上取得印證並非基於任何實用的目的，是讓人生快樂安適地保障的情況下開始的，而且不是為何種益處而尋覓智慧，只是因為人本自由為己身生存之因，才加以探究。所以亞里斯多德主導的西方形上學傳統，竭力於哲學思維只為從無知中擺脫，明顯地是為求知才進行學術的研究，主要尋求瞭解存在界的原理原則，解消人生的困惑、驚異與無知，透過觀念、判定、論數舉證及系統性地架構出一套存在界的論證闡釋，是具有強烈地認知取向。

再者，老子形上思想起源背景，源自「憂患意識」，徐復觀曾述及：

先秦道家，也是想從深刻地憂患中，超脫出來，以求得人生的安頓。作為道家開山人物的老子，正生當不僅周室的統治，早經瓦解；並且各封建諸侯的統治，亦已開始瓦解；貴族階級，亦已開始崩潰；春秋時代所流行的禮的觀念與節文，已失掉維持政治、社會秩序的作用的時代；這正是一個大轉變的時代。當時不僅已出現了。平民的知識份子；並且也出現了在論語中可以看出的「避世」的知識份子。在這種社會劇烈轉變中，使人感到既成的勢力，傳統的價值觀念等，皆隨社會的轉變而失其效用。人們以傳統的態度，處身涉世，亦無由得到生命的安全。於是要求在劇烈轉變之中，如何能找到一個不變的「常」，以作為人生的立足點，因而可以得到個人及社會的安全長久，這是老子思想最基本的動機。⁹

8袁保新：《老子哲學之詮釋與重建》，頁 117-118。援引自 Aristotle： Metaphysics，

contained in The Basic Work of Aristotle，馬陵出版社，民國五十九年，臺北， p.692。

9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臺中：私立東海大學， 1977 年 6 月再版），頁 327。

春秋時代社會、政治、價值觀失序，周文瓦解，人性地位墮落，老子身處此劇烈轉變之動盪世局，在其「觀變思常」的憂患意識中，試圖找到一個不變的「常」，從深刻地憂患中超拔出來，以作為人生的立足點，來安頓人生，且個人及社會得以長久安全，正是老子思想最基本的價值核心。西方傳統形上學論證表現強烈，老子形上學在論證上表現較薄弱，《道德經》五千言格言式的表達形態，老子以形上之道說明存在界，存在界即是價值世界，意即人類實踐行動所關懷涉及到的全體事物。西方形上學並不關涉實踐法式的提供。老子形上的道卻不然，首出價值義涵，基於實踐的關懷，在形上之道修為功夫的籠罩下，規範存在界一切的宇宙萬有的普遍原理，輔佐一切存有物自我實現，重新回歸價值之源來支持拓展生命的永續經營，能夠長久不殆，綿綿不絕，生生相繼，形成人類實踐價值的歸向，也成為存在界價值秩序的形上本源，將存在界化為生命價值的實現達致生生久長。所以，西方傳統形上學嚴謹的認知取向所重視的客觀知識，質疑的是存在界的本質、始生的問題，與老子形上學價值取向所重視的主體實踐，中西形上思考與心靈的反省相較，實不相屬。

（二）「道」在形上學的範疇

老子形上之「道」是終極關懷實踐生命的價值。那麼老子「道」在形上學的意義與範疇為何？依據 Chung-Hwan Chen：What does Lao–Tzu mean by the term “Tao”？在陳康發表的論文中對於《道德經》之「道」一語詞的運用，曾有精湛的析論，提出「道」的基本涵義有六項，其分析如下：

1. 道乃一切事物產生的最終根源（ultimate source）。

2. 道乃一切事物的貯藏之所。（the storehouse of myriad things）。

在文檔中《老子》的「聖」思想之研究 (頁 40-47)

第二章 《老子》的思想概述

第一節 形上學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