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之道

老子形而上的天道是就本體界及超經驗界的事物而言，是讓一切萬有世界之 所以存有的原理，天之道的生養萬物是自然無為的。「道」的本體是不可捉摸的，

但道的作用、工夫、方法是可把握，才能消解由知識累積的執欲，才能化知識為 德行，故老子提出聖人之道法乎天道。

《道德經》第二章述及：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有無相生，難易 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

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 弗居，是以不去。⁵⁰

在《道德經》第五章提出：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 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⁵¹

其次，《道德經》第七章也提出相關看法：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 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⁵²

再者，《道德經》第七十七章也提及：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 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⁵³

《道德經》關於「天道」和「人道」的說法非常明白，一點也不模糊。將第七十

5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7-9。

51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2-14。

52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5-16。

5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5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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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章的說法歸納成三點：（一）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二）人之道則不然損不 足以奉有餘；（三）唯有道者（聖人）能順應天道。這些見解，在《周易‧謙卦‧

彖》說：「天道虧盈而益謙。」⁵⁴又《周易‧謙卦‧象》曰：「君子以裒多益寡，稱 物平施。」⁵⁵和《尚書‧虞書‧大禹謨》言：「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⁵⁶老 子將「天道」與「人道」對立，認為是兩種相反的傾向，可以作為探討老子對於 人本質的觀點。老子對於人的弱點，主要是「欲」。於老子第十二章說得很明確：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⁵⁷第 四十四章還說：「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⁵⁸老子極言有「欲」的實況及 禍害。「甚愛」與「多藏」都是人的自私表現，此欲望的發展必至貪得無饜；所以 老子第四十六章又言：「禍莫大於不知足。」⁵⁹老子對「天道」的認識，除前言「損 有餘而補不足」之外，尚有其他說法，例如第七十九章：「天道無親，常與善人。」⁶⁰ 第八十一章：「天之道，利而不害。」⁶¹第七十三章：「天之道，不爭而善勝。」⁶²第 九章：「功遂，身退；天之道。」⁶³第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⁶⁴ 從上述諸種道理觀來，「天道」和「人道」之間明顯的矛盾，應當如何調和解決呢？

老子提出「聖人之道」。因為老子心目中的理想「聖人」，須能上應「天道」，下可 輔「人道」，此正是「天道」與「人道」的「對立的統一」。

於《道德經》第七十八章言及：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 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 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⁶⁵

又於《道德經》第八章述及：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

54周秉鈞，張善文，黃壽祺譯注：《周易尚書譯注》（臺北：建安，1999 年 2 月初版一刷），頁 39。

55周秉鈞，張善文，黃壽祺譯注：《周易尚書譯注》，頁 39。

56周秉鈞，張善文，黃壽祺譯注：《周易尚書譯注》，頁 211。

57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2-23。

58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3。

59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5。

6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54。

61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57。

62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47。

6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8。

64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3。

6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5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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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⁶⁶

將《道德經》第七十八章與第八章並觀，老子將物質界的水比喻為形而上的道，

將水進行哲學性的思考。水的特性大抵上有流動、靜定、澄澈、潤澤、柔弱、謙 下、不爭等特質，正是「弱者道之用」，所以水德似道，與老子所體認的「道體」、

「修道」、「道用」有密切的關係。老子體認的「道體」，是宇宙萬物的本源，是道 的本體，是形而上的實存律則，是恆常不變的真理。道創生萬物，對萬物齊一平 等對待，無為而無不為，獨力不改，周行不殆，循環往復，自強不息。老子體認 的「修道」是道的修為即修養論，特重於致虛守靜，必須解消心中的知見有欲，

復歸本然之心，見素抱樸，少私寡欲，必須損之又損，以達至無為，是用虛靜無 為的修為，抱一（道）守中，修持於道。老子體認的「道用」，即是天之道作用於 人之道，對應於人生與政治，亦即在應世治用時，能以自然無為、質樸、虛靜、

柔弱、無欲、不爭、謙退、居後、處下、容人、利物、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功 成而不居處事⁶⁷。誠如陳鼓應所言：

「道」是指未經滲入一絲一毫人為的自然狀態，「德」是指參與了人為的因 素而仍然返回到自然的狀態。落實到人生層面而作為我們生活準則的這一 層次的「道」，就是「德」。作為人類行為所依循的「道」究竟蘊涵了哪些 基本的特性和基本的精神呢？老子認為凡是自然無為，致虛守靜，生而不 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柔弱，不爭，居下，取後，慈，儉，樸等觀念 都是「道」所表現的基本特性與精神。⁶⁸

《道德經》一書的中心思想即是自然無為的觀念。「自然無為」意指一種不加強制 力量而順任自然的狀態，順任事物自身的狀況自由開展，而不以外在強制力約束 它。又如陳鼓應所述：

形而上的「道」如果不與人發生關聯，那麼它只不過是一個掛空的概念而 已。當它向下落實到經驗界時，才對人產生重大的意義。這層意義的「道」

－即作為人生指標的「道」，它呈現了「自然無為」、「虛靜」、「柔弱」等特 性，這些特性可說全是為了應合人生和政治的需求而立說的。⁶⁹

66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6-17。

67參見附錄表格三《老子》聖人的特質。

68陳鼓應註譯：《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三次修訂本，頁 12。

69陳鼓應註譯：《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三次修訂本，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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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所體認的「道用」，即是天之道作用於人之道，對應於人生與政治，自然無為、

虛靜、柔弱處事亦即應世治用之方。胡楚生曾言：

老子的形上觀是從「人生」的立場出發，不斷地往上推尋，直至宇宙根源，

找出一種萬有皆循的原理，然後以此引領人生的方向與作為，以達到理想 的境界。⁷⁰

意即是理解「道」為一種自然遵循的法則，並作用在人事上；所以人要有覺知，

不被一己之私欲好惡所操持，才能令己身更泰然處世。正如錢鍾書所謂：「老子所 謂『聖』者，盡人之能事以效天地之行無所事耳。」⁷¹也如魏元珪所述：

老子所云之「道」固為天地萬物的本根，作為宇宙萬有協和統一的母力，

更是涵攝萬有運動之規律；但老子言天道意在指點人道，老子目睹春秋以 來是個無道、失道、悖道的世代，要想恢復人間的秩序，不是祈求於西周 已崩潰之禮樂制度。人間所以混亂，人道所以淪喪，在老子看來，不是單 靠如何去解決現實的問題。無懷氏氏族社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 於我何有哉的景象已不復現，人類要想解除自身的桎梏，不僅在政治經濟 方面如何去謀求合理的制度，更在人心深處去反省人類如何離棄了原初淳 樸的生活和無邪的天性。道以自然妙造萬有，同樣以自然妙造人生，人性 的深處，本含原初之樸，天真無邪，殆因後起的人為隔閡，使人遠離天道 與自然，誠如《莊子‧天地》所云：「心使性滑（亂）趣（取）」。老子言天 道意在指點人道，言天上之法則意在指點人間之法則，蓋天道之必然亦人 道所當然，……。⁷²

老子言天道意在指點人道，言天上之法則意在指點人間之法則，蓋天道之必然亦 人道所當然。於《道德經》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於水」及第八章：「水善利 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老子以水德喻道，由水之流動、靜定、

澄澈、潤澤、柔弱、謙下、不爭特性，領悟「弱之勝強，柔之勝剛」正言若反的 道理。老子將水從現象界提升到形而上的層次，又建構功夫論並下落至現實面的 治用，呈現闡揚「道體」之虛靈，「修道」之守靜，「道用」之無為，由水德闡發 老子之道的多元面向。而水之七善，亦充足地刻畫出聖人的最高人格修養，展現 聖人之境界如「道體」，有無同玄；聖人之修為如深淵的寧靜，聖人的治用如水之

70胡楚生：《老莊研究》（臺北：學生書局，1992 年），頁 4。

71錢鍾書：《管錐編》第二冊（香港：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79 年），頁 421。

72魏元珪：《老子思想體系探索》上冊（臺北：新文豐，1997 年 8 月初版），頁 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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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施善下。使得抽象虛無飄渺概念的「道」，經由對應於日常生活中的水的各種特 性為喻，清晰明白地揭示「道」的形而上境界與修為治用。

結語

老子形而上的「道」，是一切萬有世界之所以存有的原理，天之道是自然無為 的生養萬物，因此「道」之本體雖不可捉摸，但「道」的工夫、方法，確然可為 人掌握，所以《老子》一書中將「天道」與「人道」對立，認為是兩種相反的傾 向，以此探討聖人之特質，如何在不恃、不欲、無為、不爭、不矜、謙虛、復樸 等修為功夫落實於現實面的治用，解消由知識累積的執欲，從而生化知識為德行；

解消生命困頓的工夫，建構最高的生命理想境界，充足地刻畫出老子心目中最理 想的人格乃「聖人」，其具有的人格特質即「聖」，通過體現，自我化育。誠然老 子心目中的理想「聖人」，應能遵循「天道」，下可輔佐「人道」，此乃「天道」與

解消生命困頓的工夫，建構最高的生命理想境界，充足地刻畫出老子心目中最理 想的人格乃「聖人」，其具有的人格特質即「聖」，通過體現，自我化育。誠然老 子心目中的理想「聖人」，應能遵循「天道」，下可輔佐「人道」，此乃「天道」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