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子》的「聖」與「境」
第二節 理想人格風範
老子所道的聖人，和儒家思想有許多相契合的地方，儒道兩家的聖人觀所言 不同，精神上多相契，儒家聖人入世有為，是禮教規約式的道德君子，修己治人 達致修齊治平之功夫，道家的聖人則是不假借人為妄作，是依據宇宙萬有的根源，
循道而行，同於大通，順乎大自然的規律，揚棄名教智巧人偽，與大化同伍，與 天道同行。
聖人成聖之因，是其能守道行德，有其聖人的人格特質，其典範之陶鑄塑型，
乃自內在德行之修為與外在應世之風格。茲就《道德經》諸章歸納述之。
一、內在德行之修為
老子闡釋聖人治理人民、處理政事，首要克制知巧所誘發的貪欲，所以要解 消過度的欲念，在心態及德行上要有無私謙退守道的涵養，茲述如下：
（一） 知（智）
一般人的知巧普遍運作在生活的便利營私，然而一旦過度重視物質享樂，或 知巧誘發激揚的貪饜妄作，則競逐爭亂迭起，若執政者亦然，上下交爭利，必定 令政局不安，人民亦不能安居樂業，國祚必不能久壽。因是，老子於《道德經》
第十六章提出：
17杜保瑞：《反者道之動／老子新說》，頁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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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 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
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18
「知常曰明」，老子說明聖人能順任自然，心極虛靜，無欲無為，明白自然恒定的 律則，歸根復命，不妄作凶，合道行德，自可久長。
在《道德經》第三十三章提出：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19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闡揚既要知常，也要知人、知己。洞悉他人的優劣 得失需要智慧客觀評價，瞭解自己卻困難多了，其因是人多主觀認定自己的優點，
卻忽視自己的缺失，所以老子言「不自見（現），故明」20，破除比較觀念，不矜 誇自己的成就，而能謙虛退讓，才能得全保泰，有自知之明者不會只看見自己的 長處，老子告誡要「自見（現）者不明」21，能看得到自己的缺失。能「知人」， 又能「自知」，才能不為外物所役使，才易知足常樂，這樣才可功成事遂，弗居不 去，合乎「常道」，正是所謂「復命曰常，知常曰明」22的真義所在。
再者，《道德經》第四十七章也提出：
不出戶，知天下；不闚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 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23
「不出戶，知天下；不闚牖，見天道」意思是指不出門就知道天下事，不張望窗 外就知道自然的規律，這樣的說法與「其出彌遠，其知彌少」的意思是出門越遠，
知道的更少，或是看得多認識越薄，彼此對立又矛盾，但老子馬上又說，因為聖 人能夠「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意指聖人不用實踐就知道，不用看見 就明瞭，不用做為就達致，這個道理一如王弼注文所言：
事有宗而物有主，途雖殊而其歸同也，慮雖百而其致一也。道有大常，理
18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9-33。
19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67-68。
2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45。
21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48。
22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30-31。
2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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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致。執古之道，可以御今，可以知古始。故不出戶、闚牖而可知也。24
正如是言，萬物都依照自然的恆常律則運作，把握這些常律，即可把握事之關鍵。
只要像《道德經》第十章所述：「滌除玄覽」25，是去除斑垢，復歸自然澄淨空明 之境，意指執政者治世處事，必須心無偏私，光明磊落，心境就如同滌淨汙斑的 明鑑，沒有絲毫的瑕疵垢斑，如此才可參與天地萬物的造化；《道德經》第四十五 章所言：「清靜為天下正」26，使心鏡通明清澈，才能夠推己及人，像《道德經》
第十四章所言：「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27，就真的能夠「明白四達」28。 又於，《道德經》第七十一章提出：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 病，是以不病。29
「知，不知，上」與「不知，知，病」，是本章立論的核心。意指：將已經瞭解的 知識道理，自己謙遜地說不明瞭，這是一種美德；把不瞭解的知識道理說成自己 已經明瞭，這是道德上的瑕疵缺憾，因而「聖人不病」，聖人要知其所不知，不能 以不知為已知。
最後，《道德經》第七十二章提出：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30
「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有道的聖人（侯王）經國治民，必須有自知之 明、自愛的仁德，就不會標舉己身成果，就不會抬高自己的名聲地位，換句話說，
能夠守後處下，謙遜柔靜，也就是《道德經》第十章提出的「生而不有，為而不 恃，長而不宰」31，功成身退，就可弗居不去，當然就不會以武力威權恫嚇壓制脅 迫人民，就不會被人民所嫌惡鄙棄。
（二） 欲
24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6。
2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9。
26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4。
27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7。
28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0。
29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44。
3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44-146。
31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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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本無事，執政者須以身作則，導民於無心無為之素樸生活，不崇尚「有」
賢，主張尚賢，立分高下優劣，就有愚昧寡才「無」賢能的對立衝突，塵俗的紛 擾自此更烈，所以有道的侯王（聖人）治國安民，需崇心之篤靜虛清，無心無為 來教化百姓。於《道德經》第三章述及：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
使夫知（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32
「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智）者不敢 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老子闡釋聖人（侯王）治理人民、處理政事，首要 克制知巧所誘發的貪欲，所以要解消過度的欲念，其法即是虛心實腹，弱志強骨，
讓百姓無知（虛心弱志）、無欲（實腹強骨），不營有私妄作，而且經國安民的執 政者以身作則，以清靜無為教化民，人民自然而然不爭、不為盜、心不亂馳，那 麼上位者「虛其心」，百姓「無知無欲」，行「無為」之事，天下就無所作為而沒 有不可統治的。
在《道德經》第七章提出：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 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33
「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聖人能後 其身、外其身，是對於己身之愛，因為無私無欲，謙虛退讓，將己身之利置之度 外，所以體現天地無私反能長生，反成就己身利益，獲得人民的愛戴推舉。
其次，《道德經》第十二章也提出相關看法：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34
「聖人為腹不為目」，只求適度的果腹之欲、聲色之娛，不可對物質欲望太強烈，
不徒非分想望，不起貪欲，重在己身的強健與心靈的充實。
再者，《道德經》第六十四章也提出：
32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9-11。
33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5-16。
34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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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
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
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 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35
「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要少私寡欲，不要有貪得的心，不重視難以 得到的貨物。所以聖人處事要有無欲、無求、無執、無為的知能修為，輔佐天下 萬物順任自然而不妄作為。
（三） 心態
擾亂人心不得安寧，是人為之欲的價值設定，那麼如何修道使心靈得以恬靜 愉悅，是老子所關切的，執政者應當有怎樣的心態呢？在《道德經》第二十八章 述及：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
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
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 大制不割。36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37，老子執取兩端，藉相對待的事物闡釋道理，
陰陽二氣相生互補，合和相成，才是恆常的大道。「德」是「道」的具體呈現，所 以能「知」能「守」，不離且不棄，才合乎「常德」，才合於常道，才可「處眾人 之所惡」38，才可「專氣致柔」39，「如嬰兒之未孩」40。聖人自然而然懂得歸樸反 真的道理，明於知且長於守，明瞭「負陰而抱陽」兼取兩端的常道。
在《道德經》第五十六章提出：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分，和其光，同其 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
35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32-135。
36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58-60。
37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89。
38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6。
39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19。
40老子，王弼註本：《道德經》，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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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為天下貴。41
老子推衍至執政者治國安民，教化人民，行不言之教，處無為之事，體會「知者 不言，言者不知」的「玄同」道境，真正體悟「玄同」之道者，沒有利害貴賤親 疏之別，一切自然而然，不刻意造作，順勢而為，所以獲得天下人的尊重推崇。
其次，《道德經》第五十八章也提出相關看法：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 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 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