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充鬼神觀的理論基礎
第一節 天道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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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充鬼神觀的理論基礎
第一節 天道論
王充寫作《論衡》的宗旨，乃是「疾虛妄」，其天道論的目的在於駁斥時人 迷信天人感應之虛妄，而羅光認為天人感應含有兩層意義：
第一層意義在於人的氣和天地之氣相通，人的行為善惡，在天地的現 象裡因著同類氣的感應，產生災異和祥瑞的現象，這種現象的反應，
應該說是自然的反應。第二層意義，在於天地的災異和祥瑞的現象代 表上天的旨意。上天的意旨和災異祥瑞的現象連合在一起，作為譴責 帝王，或獎勵反叛的預告，乃有災異祥瑞讖語的迷信。213
王充天道論的特色是「自然無為」，天地乃是自然相感而創生萬物，不具備 目的和意志，創生萬物之後，就放任萬物自然運作，既不對萬物予以控制，也不 會受萬物影響，王充以此攻擊天人感應之虛妄。他的天道論不僅用來攻擊天人感 應的迷信，也是其哲學的根基，例如說明天地之創生與天地如何創生萬物為其元 氣論；天道自然論和元氣論則為王充用來解釋生死問題，用來批評神仙方術、長 生不死之迷信，他認為人有生必有死，人死後復歸元氣，且以此作為無鬼論之基 礎；而且在天沒有意識也沒有目的性的前提下解釋人的吉凶禍福與人所見的災異 祥瑞則為其命運論，王充的鬼神觀就是以天道、元氣自然論為基礎說的，生死觀 亦為其鬼神觀之基礎，因如無生死，則無鬼神，命運論則與其「人且吉凶，妖祥 先見」214的妖祥之說相關，為此有必要好好地說明王充的天道論、元氣論、生死 觀與命運論，使吾人能更清楚認識其鬼神觀之內容。本節將分天的形體問題、天
213 羅光著，《中國哲學思想史》，兩漢、南北朝篇，臺北市：學生書局，民國 74 年 8 月再版，頁 255。
214 〈訂鬼〉，頁 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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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自然生化、天人不相感說明之。
一、天的形體問題
在王充之前的天人感應學說，認為人的氣能與天地的氣相感通，人的行善或 為惡，決定天要賜福還是要降禍於人，王充的天道論旨在攻擊天人感應的虛妄之 說，則自然要將天的神秘性和意志性予以消除，才能根本上消彌天人感應之迷信，
為此，論證天的實體就是王充用來攻擊天人感應說的武器之一。
〈談天〉說：
說《易》者曰：「元氣未分，渾沌為一。」215儒書又言：「溟涬濛澒，
氣未分之類也。216及其分離，清者為天，濁者為地。」217如說《易》
之家、儒書之言，天地始分，形體尚小，相去近也。近則或枕於不周 之山，共工得折之，女媧得補之也。含氣之類，無有不長。天地，含 氣之自然也，從始立以來，年歲甚多，則天地相去，廣狹遠近，不可 復計。儒書之言，殆有所見。然其言觸不周山而折天柱，絕地維，銷 煉五石補蒼天，斷鼇之足以立四極，猶為虛也。何則？山雖動，共工 之力不能折也。豈天地始分之時，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觸而折之？
以五色石補天，尚可謂五石若藥石治病之狀。至其斷鼇之足以立四極，
難論言也。從女媧以來，久矣，四極之立自若，鼇之足乎？（〈談天〉）
218
此段文字的意思雖然是要駁斥女媧補天的傳說，他由天地之間的距離相距甚 遠表示人力根本不能為之補天，鼇足亦不可能作為天地間的支柱，但是他引用《易》
書與儒書的言論解釋天地之形成，表示他認同天地沒分開之前，乃是渾沌未分的 元氣，等到天地分開之後，清氣上升形成天，濁氣下降成為地，但是對於清氣形
215 黃暉注，《春秋說題辭》：「元氣清以為天，渾沌無形。」，頁 472。
216 黃暉注，《淮南‧精神訓》：「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窈窈冥冥，澒濛鴻洞。」，頁 472。
217 黃暉注說此句出自《乾鑿度》文，見書抄一四九，頁 472。
218 〈談天〉，頁 472-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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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的天，是物體還是氣體，他好像抱著不確定的態度，如：
且夫天者，氣邪？體也？如氣乎，雲煙無異，安得柱而折之？女媧以 石補之，是體也。如審然，天乃玉石之類也。（〈談天〉）219
天地，夫婦也，地體無口目，亦知天無口目也。使天體乎？宜與地同。
使天氣乎？氣若雲煙，雲煙之屬，安得口目？（〈自然〉）220
雖然王充的這種言論於各篇中只是作為所欲駁斥之虛妄事情的論證過程，如
〈談天〉的題旨，在於討論天地的形狀，駁斥鄒衍之說221，〈自然〉中的文字乃 是說明天的無為所作的論證，但是王充在天的形體問題上模糊不定的態度卻是顯 明的，如認為天有體則就天有體來論述，認為天為氣則就天為氣來論述即可，為 何要兩邊都說，雖然可以當作是一種論述的手法，但是追究其哲學立場，則是不 夠堅定的，對於王充的這種態度，羅光認為其原因為：
王充反對古書所有對天的意義，卻又接受那種意義，接受又不敢明說，
以致對天的意義，恍惚不定。或者王充想自己構想天的一種新意義，
但是自己沒有哲學的觀念，不知道怎樣去講，乃常恍惚不定。222
而徐復觀認為王充偏向天是體的說法，原因有二：
第一，當時流行的唯氣論，主張「同類通氣，性相感動」（〈偶會篇〉）。 他反對這種感動說，所以他對於上說的答復是「若夫事物相遭，吉凶 同時，偶適相值，非氣感也。」他不否定災異及妖祥等等的真實性，
219 〈談天〉，頁 471。
220 〈自然〉，頁 776。
221 韓復智註譯，《論衡今註今譯》，上冊，頁 1181-1182 云：「本篇雖名為〈談天〉，其實也論地形，
旨在討論天地問題。這是王充受了戰國時『鄒衍大言天事，謂之談天。』實皆講瀛海神州之事的 影響，故名曰〈談天〉。……王充又舉出鄒衍的大九州之說，他引《禹貢•山經》與《淮南•地 形篇》作比較研究。指鄒衍的大九州仍屬有限。『如鄒衍之書，若謂之多，計度驗實，反惟少焉。』
他通過陽光照射地球的度數，與北極星的位置，以及日南郡人的口述，推測出天地是很大的，要 大過鄒說。他這種看法提高了當時人們對天地的認識，和開闊了眼界。」，臺北市：國立編譯館，
民國 94 年 4 月初版。本論文所引用的《論衡今註今譯》之文字，皆出自此書。
222 羅光著，《中國哲學思想史》，兩漢、南北朝篇，臺北市：學生書局，民國 74 年 8 月再版，頁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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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反對這是由氣感而來。天是體而不是氣，他覺得便把「氣感」說的 根子拔掉了。第二、是為了人是體，天也是體；但天的體顯然與人的 體不同，由此說明人有欲而天無欲，所以人有為而天無為、自然，且 由此以說明天與人不能相知。223
筆者認同徐復觀之觀點，因為以天為體才好反駁天人感應之說，也就是要拔 掉「『氣感』說的根子」。而關於王充認為天是體的說法，可見以下數例：
夫天，體也，與地無異。（〈變虛〉）224
天之與地皆體也。地無下，則天無上矣。（〈道虛〉）225
如實論之，天，體，非氣也。（〈談天〉）226
夫天者，體也，與地同。（〈祀義〉）227
由以上數例可見，王充論述天為體時，多用地有體類推天有體，這種類推的 方式也是王充論述技巧的特色之一。關於天為體的性質，上例中以〈談天〉的論 述最具體：
儒者曰：「天，氣也，故其去人不遠。人有是非，陰為德害，天輒知 之，又輒應之，近人之效也。」如實論之，天，體，非氣也。人生於 天，何嫌天無氣？228獨有體在上，與人相遠。祕《傳》229或言：天之 離天下，六萬餘里。數家計之，三百六十五度一周天。下有周度，高 有里數。如天審氣，氣如雲煙，安得里度？又以二十八宿效之，二十
223 徐復觀著，《兩漢思想史》，第二卷，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75 年 9 月初版，頁 454。
224 〈變虛〉，頁 206。
225 〈道虛〉，頁 319。
226 〈談天〉，頁 482。
227 〈祀義〉，頁 1047。
228 黃暉注，上文云：「天地含氣之自然。」〈氣壽篇〉又云：「人受氣命於天。」故執不知問，頁 482。由黃暉先生的注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王充的意思。
229 黃暉注，秘傳謂圖緯也。漢人多諱言「秘」，頁 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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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宿為日月舍，猶地有郵亭為長吏廨矣。郵亭著地，亦如星舍著天也。
案《附書》230者，天有形體，所據不虛。猶此考之，則無恍惚，明矣。
（〈談天〉）231
王充以天的可度量證明天的形體，這多虧了當時天文學的發展232，讓王充可 以據以論述其天有形體的觀點，王充的意旨全在於斷絕天人感應的根源。
二、天道自然生化
王充認為天運行的道理是「自然無為」233，他以此駁斥天人感應說所認為的 天有目的性和意志性，於是《論衡》中有多篇對此問題作出論證，〈物勢〉云：
儒者論曰：「天地故生人。」234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也；
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夫婦合氣，非當時欲得生子，情欲動而合，
合而生子矣。且夫婦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然則人生於天 地也，猶魚之生於淵，蟣虱之生於人也，因氣而生，種類相產。萬物 生天地之間，皆一實也。（〈物勢〉）235
天地的氣相結合，人和萬物就自然產生，並非天和地有意識地相結合，〈自 然〉又說：
儒家說夫婦之道，取法於天地。知夫婦法天地，不知推夫婦之道，以 論天地之性，可謂惑矣。夫天覆於上，地偃於下，下氣烝上，上氣降 下，萬物自生其中間矣。當其生也，天不須復與也，由子在母懷中，
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與知哉？及其生也，人
230 黃暉注，「附」字無義，疑當作「傳」，頁 484。
231 〈談天〉，頁 482-484。
232 可見胡適撰，〈王充的論衡〉，收錄於《論衡校釋》第四冊，附編四，頁 1271-1272。
233 〈初稟〉，頁 128 云：「自然無為，天之道也。」
234 黃暉注，如鄭注《易坤靈圖》云：「天故生聖君。」，頁 144。
235 〈物勢〉，頁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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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教訓之義。天道無為，聽恣其性，故放魚於川，縱獸於山，從其 性命之欲也。不驅魚令上陵，不逐獸令入淵者，何哉？拂詭其性，失 其所宜也。夫百姓，魚獸之類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鮮，236與天地同 操也。（〈自然〉）237
〈自然〉更進一步解釋了人與萬物自然生化的過程，天對人與萬物的生成是 沒有知覺的，而生成萬物之後，就讓萬物順其本性生長而不加干預，同篇中對天 道自然生化還有其他論述：
何以知天之自然也？以天無口目也。案有為者，口目之類也，口欲食
何以知天之自然也？以天無口目也。案有為者，口目之類也，口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