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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此,雖然技術的發展總是有得有失的代價交換,但有別於 Virilio(2007)

所預言的那種由絕對速度所帶來的「普遍事故」(general accident),行動電話普 及所帶來的影響必須從另一種角度來加以理解。不再是「虛擬」入侵或取消「真 實」的問題,而是如何於混雜、流動的世界中生活與存在的問題。 

一、 如何生活? 

        本文主張,行動電話的普及所帶來的影響與變遷更清楚地彰顯了 Bauman 所 謂流動的「液態生活」。其關鍵在於,源自於行動電話「流動」特性的混雜、嵌 合作用。意即,由於行動電話不再是以「固著」為代價交換無遠弗屆的連結能 力,而是提供了「無處不無遠弗屆」的連結可能性,這使得人們對於日常生活 現實的認識也有所轉變。換言之,不同於以身體「固著」為代價的脫殼天使,

行動電話使用者不再是以「疊合性」的關係來認識「虛擬實在」與日常生活,

毋寧地,在行動電話使用者看來,日常生活乃是混雜交織著虛擬/物質、遠處

/近在的流動、多變的行動脈絡。正是在此一「混雜實在」的鉅觀意識之中,

人們得以隨時隨地毫無疑難地使用、操作行動電話與不在場的(虛擬/遠處)

他人進行互動;也正是在此一持續完成的使用與操作實作過程中,「混雜實在」

成了理所當然的文化知覺,進而框限了「常態」的流動生活。 

        一個「常態」的流動生活中,人們的認識與想像不再侷限於物理的臨近時 空之中,甚至全球/地方的區分也顯得不那麼適切,遠處與近在、公共與私人 同樣也變得混雜交錯。對於一個行動電話使用者來說,「全球-地方」在行動電 話的中介、延伸中乃是混雜、嵌合的行動脈絡,而脈絡的性質則是隨著個體的 行動目的變動著。一個「常態」的流動生活中,行動的軌跡也不再依循著共同 的序列時間。行動電話作為流動的媒介,在「即時」之外更解放了身體的「移 動性」,形成「即刻」的時間框架,帶來了彈性「微調」(micro‐coordinating)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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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的可能性。一個「常態」的流動生活中,在混雜、嵌合了遠處與近在,並依 循著「即刻」時間框架的行動脈絡裡,人們既獨立移動著,也總是與他人連結,

既是「即刻連結」的核心,也是「隨傳隨到」的節點。總之,一個「常態」的 流動生活中,任何固定的空間界線與時間序列都已然溶解,而「連結/鍊結」90 也變得曖昧、含混與多變。如同 Elliott 與 Urry(2010: 4)所說的,這種流動的生 活(mobile lives)要求彈性、適應性與反身性──要求人們隨時準備好面對無預 期的事件、擁抱新奇的事物…。 

        那麼,我們要如何生活於此一混雜、流動的世界中?此一問題可以分作為 兩個面向,一方面,「如何生活」意味的是如何完成、維繫這個混雜、流動的日 常生活。在本文中,透過俗民方法學的探問,我們看到了人們如何持續地完成 行動電話使用與操作的實作。藉由體化、轉譯、懸擱、區隔等理所當然地使用 的方法,以及「能打電話」、「可連繫」、「個人化」等常識預設,行動電話使用 者自然而然地與他人一起過著──或者說,與他人協同打造著──混雜、多變 的「流動生活」。然而,另一方面,「如何生活」也意味著人們如何選擇自身的 生活樣態。雖然在俗民方法學的探問中,我們看到,「常態」的流動生活不僅是 技術的發展與普及所帶來的,也是人們自身日常實作持續建構完成的。但這不 意味著此一「自我招致」的流動生活「必然」要如此,實際上,透過變異、逾 越的反思,我們在那些迴避、偏離「常態」的案例中看到了更多樣、「不必然如 此」的可能性,也看到了日常實作如何有著抵抗「化約」的選擇。 

        流動生活中的「化約」在於,簡言之,在行動電話帶給我們更快速、便利、

       

90  Sherry Turkle(2008)指出,行動電話使我們成了「繩鍊的自我」(the tethered self),意即像 是被無形的鍊子栓住一樣,總是可以被連繫。Elliott 與 Urry(2010: 4)也指出,由於在行動電話 這類微型移動裝置的普及中,我們的經驗已經「去同步化」了,這意味著我們都必須要是「即 刻」可得的。循此,「連結/鍊結」的曖昧、含混不僅在於連結導致的時空界線模糊、或是個人

/社群的矛盾連結,更在於人們既是可能主動地創造連結,卻也是被迫鍊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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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的生活與人際關係連結時,也逐漸讓人們忽略了「等待」、「持久」、「社群」

與「公共」過去所具有的意義。透過 Ihde 技術現象學的啟發,我們在「人─技 術─世界」的相互關連中看到,技術物不是外在的工具,其結構特性在中介、

延伸之中影響了人們認識與感知的經驗。換言之,行動電話不只是讓人們可以 即刻地連絡到他人,實際上,在擴增了「即刻」的時間性與「個人化」的連結 傾向時,那戲劇性的效果同時也掩蓋了人際連帶中的其他面向:「等待」所澱積 起來的情感深度、「持久」的對話所象徵的情感涉入;或是,「社群」、「公共」

所具有的非個人意義。然而,從 de Certeau 的日常生活批判出發,本文主張,即 便行動電話的普及有其結構性的影響,即便我們今天都理所當然地過著這一「常 態」的流動生活,日常生活中的人們總仍有著逾越、抵抗與變異的可能性。雖 然這些在懷舊的使用者身上、在經濟落後的地區中,或是在旨趣殊異的組織中 所看到的並非帶有革命色彩的對抗行動──有些甚至只是舊有習慣的惰性,或 是有目的的挪用──但其多樣、差異甚至帶有創造性的實作樣態正彰顯了生活 於此一流動的世界中仍有著「不必然如此」的可能性。換言之,我們可以一天 二十四小時、一週七天地保持著行動電話的連線狀態,並時時刻刻注意著是否 有漏接來電。彷彿如同 Elliott 與 Urry(2010: 36)所看到的那樣,將行動電話視 為是某種舒緩「分離焦慮」、或是提供情感慰藉的個人化即刻連結工具。但我們 也可能──無論是順應著習慣還是反思地選擇──轉向行動電話所展開的其他

「機緣」面向,例如,將其視為社群共享的連結中心,或是當作公共參與的技 術手段。 

        回過頭來,對於如何生活於此一流動世界之中的反思,其根本核心所涉及 的也就是對於人與技術之關係的反思,意即,反思在有得有失的交換中,技術 的發展如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而我們自身又能夠如何地選擇「不必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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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逾越。這樣的反思實際上涉及了更深一層的探問。如同 Virilio(1997)所做的,

在其關注於終極加速的電子媒介將如何改變當代的生活時,其所指向的不僅是 生活樣態如何轉變的問題,更是人們自身根本上如何「存在於世」的憂慮。或 者,以黃厚銘(2009)的術語來說,這是一個「速度存有論」的反思問題。也 就是說,在電子媒介的終極加速之中,如同 Virilio(2000:  84)所言,即時互動 性的超載具科技現在正將我們驅離自身,並使我們喪失了最終的生理參照:亦 即,我們笨重的移動中的身體,這使得我們存有的樣態本身也受到了影響與改 變。黃厚銘(2009: 166‐170)更直接地指出,由於我們的身體是坐落於真實空間 之中,因此終極加速在取消真實空間的同時,也就取消了我們的身體,進而危 急了人的存有論本質。因此,雖然行動電話的普及所帶來的不是 Virilio 所預言的

「普遍事故」,但其與黃厚銘的批判取徑都為我們揭示了更深一層探問的方向,

亦即,在行動電話普及的流動生活中,我們自身又是如何「存在」的問題。而 同時,這第二層次的探問與反思也進一步為我們開啟了「混雜實在」之變異與 逾越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