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婦科危病
胡適《鏡花緣的引論》曾對《鏡花緣》主題進行專門的探討,認為《鏡花緣》
是一部探討婦女問題的書。1這說法固然有時代背景以及見解上的片面性,但也 顯示《鏡花緣》在婦女書寫上抱持一定的關心,如書中描寫武后登基,值七旬萬 壽,因此特降專為婦女設立的恩旨十二條,唐敏以「真是自古未有曠典」來歌頌,
可見這些十二條恩旨貼近了婦女的需求。其中有一條針對婦女醫藥部分提出論 述:
1 胡適:〈鏡花緣的引論〉,收錄於《胡適文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9 年出版)頁 4。
第十條:太后因婦人所患各症,如經癸帶下各疾,其症尚緩﹔至胎前產後 以及難產各症,不獨刻不容緩,並且兩命攸關。故孫真人著《千金方》, 特以婦人為首,蓋即《易》基乾坤,《詩》首《關雎》之義,其事豈容忽 略。無如貧寒之家,一經患此,既無延醫之力,又乏買藥之資,稍為耽延,
遂逐至不救。婦人由此而死者,不知凡幾。亟應廣沛殊恩,命天下郡縣延 訪名醫,各按地界遠近,設立女科﹔並發御醫所進經驗各方,配合藥料,
按症施捨。
(《鏡花緣》四十回)
除婦人常見的葵水、赤白帶病症外,特別強調胎前、產後與難產等危急疾病,以 為攸關孕婦與胎兒兩條生命,決不可小覷。武后此段恩旨主要是關切婦人因家貧 而無力延醫治療,以致耽擱病情而不可救。進而闡明婦科疾病的主要輪廓,以經、
帶、胎、產為主。其實婦科疾病類別相當有條理,自宋.陳自明(約 1190~1270
《婦科良方大全》(1237)分調經、眾疾、求嗣、胎教、妊娠、坐月、難產、產 後八門。每門數十證,計二百六十餘論,建立了一相當完整的體係,是故婦科主 要不外乎經、帶、胎、產、雜病之屬。
經、帶是婦女常見且頻仍不斷的小病症,胎、產則是攸關生命的大問題。或 許是為凸顯胎前、產後的疾病問題,李汝珍分別在二十九回中,以歧舌國兩位王 妃的疾病論述了胎前的危機點──胎動下血,以及產後哺乳的另一常見問題點─
─乳癰。此二者都有一定危險性存在,即使今日醫學進步,對於安胎、乳癰仍保 持警戒,不難推知身處清代的李汝珍對婦科疾病的關切有其時代的意義。
婦科醫學發展至明代,可說是一個歸納總結的階段。內容最為豐富的兩部婦 產科專著均出自明代,分別是王肯堂《證治準繩.女科》、武之望《濟陰綱目》
兩部著作,集明代以前婦產科證治之大成,對後世有一定的影響。此外,另有萬 全(1488 ~1578)《萬氏女科》(1549)與張介賓(1563~1640)《婦人規》。萬 全所著的《萬氏女科》內容比較簡要,「調經專以理氣、補心脾為主,胎前專以 清熱、補脾為主,產後專以大補氣血、行滯為主」,頗有見地。所集家傳驗方及 特案很有參考價值。張介賓所著的《婦人規》,議論頗有大家風範,本於內經之 旨,而皆合於婦科實際。如所論五臟對月經的影響:「心不能主血脈,月經必亂;
脾不能統血脈,經必脫失;肝不藏血脈,經必妄行;腎不能滋血脈,月經必涸;
肺不能御血脈,經無統帥」的確句句皆有根柢。爾後,清初又有何松庵《女科正
宗》(1664)、蕭塤《女科經論》(1684)、亟齋居士《達生篇》等書問世,除總結 前人論述,對於婦科又有不少新闡發。《女科正宗》第九章「乳病門」除乳汁不 通外,尚有乳汁自出、乳癰、乳岩、妒乳及乳懸五種病證,對於乳病辯論更為詳 細。《達生篇》更是產科重要專著,自康熙五十四年(1715)刊刻之後,百餘年 間曾多次雕版重刻,可見其流行之廣,價值之大。書中五大內容為原生、臨產、
保胎、小產、產後,對於胎產之學有一定的真知灼見。其序更言:
夫胎產非患也,而難產則為人患。人患不殄,則歸之於天。無何尤乎!亦 唯求之人事而已。此編專為難產而設,蓋區區一得之念,亦即區區一點之 誠。2
可知難產對於當時人來說,仍舊是一危險疾病,雖說當時對於產後處理已有一定 的瞭解,但難產與產後問題仍極受重視。道光年間,張曜孫(1808~-1863)《產 孕集》問世,對難產亦顯關切,其序言:
夫歲在己丑,家君宰館陶,餘隨侍官廂,民有疾苦,鍾門求治,擁為除之。
而難產之患,同於江左。有婦逆生,醫者莫救。太孺人聞之,命裹藥遣僕 馳往治之。至則死已,竟日以貧故未收。毫姑幼子,號泣於室。強飲之藥,
旋即甦活。又巨室張氏婦,孕五月動而漏下,醫不知治,十日而隕,血注 不止,因而暈絕。3
胎漏與難產庸醫誤人的案例仍舊頻傳,雖康熙年間已有胎產書籍問世,但經過了 百年時間胎漏與難產仍舊是婦科要證。所以李汝珍在此針對婦科疾病的選擇,有 其意義。
再從李汝珍描寫的診斷過程來看,認為胎動最忌下血不止,今不過微覺見 紅,尚有五分可治,又根據「偶持重物,以致胎動不安,此時微覺見紅,並覺腹 癰」判斷引起胎動不安、出血之因非內因,而是外因造成,且情況不甚嚴重,故 以素有安胎妙劑的保產無憂方治療。這治法是清代一直視為正確的治法,李汝珍 又將方中的枳殼去除,似乎意識到枳殼有破氣血、滑胎的危險性,這在清代對保
2﹝清﹞亟齋居士:《達生篇》,收錄於牛兵占編《中國婦科名著大成》,頁 752。(北京:華夏初 版社 1998 年 1 月初版。)
3﹝清﹞張曜孫:《產孕集》,收錄於牛兵占編《中國婦科名著大成》,頁 968。(北京:華夏初版 社 1998 年 1 月初版。)
產無憂湯尚未全面正確解讀前,李汝珍去除枳殼一藥是相當有遠見的。另外乳癰 部分,根據尚未破頭、未成膿評斷出得病未久,但也不可延誤,立即開出內服、
外用二法,以求快速治癒,也是很正確的診斷。
另外,李汝珍亦關注產後另一重要疾病──惡露不盡。清代飲食不如現今充 裕,加上孕婦產後氣血兩虛,無法以下血藥去除血塊,恐有氣虛之危殆。但若無 法順利排出血塊,孕婦很可能因此罹患不治之症,甚而導致死亡。所以惡露不盡 一直被視作婦科產後重症,李汝珍藉由父親擔任御醫的麗春之口,宣導生化湯之 效,希冀可以廣為流傳,造福眾人。
綜觀李汝珍採取的治療方法均承襲著當時清代婦科診治的手法,關注點也 都是婦科中攸關人命的重要疾病,呈現出李汝珍的人道關懷,也展現了清代對婦 科疾病的重視與高度發展。
二、兒科要證
《鏡花緣》中兒科探討取向相當有見地,分別在三十回、五十五回、九十五 回探討了小兒蟲積、小兒痘診小兒驚風等證,蟲證涉及了部分疳證的判斷,痘診 與驚風則是小兒四大要證「痧、痘、驚、疳」之二,反映出李汝珍注意到兒科醫 療的重要議題。
兒科中的「痧、痘、驚、疳」一直被視為小兒驚險之症,且嬰兒無法告知病 情,故兒科又有「啞科」之稱,唯有依賴醫者正確辯證論治,始能獲得醫療效果。
兒科發展到明清獲得很大的進步,著作繁多,如萬全承襲祖父、父親在兒科的經 驗,行醫長達五十年,又總結祖輩與自己醫療經驗,編撰成《萬密齋醫書十種》,
其中半數為兒科著述,如《育嬰秘訣》、《片玉心書》、《幼科發揮》、《痘疹心法》、
《片玉痘疹》等。萬全根據錢乙提出小兒「臟腑柔弱、易虛易實、易寒易熱」的 論點,認為小兒氣血未定,易寒易熱,腸胃軟脆,易饑易飽,主張「調理但取其 中,補瀉無過其劑」、「當攻補兼用,不可偏補偏攻」。萬全的著述中,記述了急、
慢驚風的病因各有三種,並觀察到癱瘓、失語等驚風的後遺症。並提出「疳證雖 有五臟之不同,其實皆脾胃之病也」,統合了疳證以往紛雜的論述。清.陳復正
(約 1736~1795)《幼幼集成》(1750)主要取材於前人兒科論述,結合作者四 十餘年經驗與體會寫成。書中對指紋在兒科疾病中的診斷價值,有較正確的評
價,認為既不可否定,也不能誇大其作用。指出在小兒身上進行脈診比較困難,
可借助指紋與面部望診於診斷,因為「小兒每怯生人,初見不無啼哭,呼吸先亂,
神志倉忙,而遲數大小已失本來之象矣,診之何益?不若以指紋之可見者,與面 色病候相印證,此亦醫中望、切兩兼之意」。提出以「浮沉分表裏,紅紫辨寒熱,
淡滯定虛實」,進行辨證。陳復正將以往所定名的急驚風、慢驚風、慢脾風,分 別改稱為誤搐、類搐、非搐。認為致搐的病因有外感、雜病與脾虛三類。此外,
還有不少痘疹方面的著述,如張琰《種痘新書》(1741)、謝玉瓊《麻科活人全書》
(1748),麻疹病名的出現也是在此時期,最早見於龔信的《古今醫鑑》,並從證 候上與痘疹作了鑑別。這些醫學著作除針對以往病症提出新見解與治療外,亦反 映了當時兒科的現況,提供了治療方式。
小兒驚風之證自宋.錢乙《小兒藥證直訣》指出小兒驚風可分成急驚風與 慢驚風兩類,以為急驚源自於暴受驚恐、心驚生熱,當以除痰熱為主;慢驚須從 脾胃虛損著手後,後代醫家皆循此立論。宋.陳文中《小兒病源方論》針對錢氏
「熱極生風」的說法提出補充,視寒、暑、燥、濕為驚風病源,並針對當時醫者 濫用金石藥物提出控訴,錢氏與陳氏的說法廣受後世醫家的認同,大大影響後學 對驚風辯證論治的觀點。元.曾世榮在《活幼口議.論急驚風症候》總結多年臨 床經驗,提出驚風「四證八候」的概念,對臨床驚風的診治有重要意義,得到後 世醫家的認可,沿用至清。李汝珍提出一套小兒驚風的理論,均不出前人論調,
對於小兒驚風的護理,以及金石藥物的批判均承襲自前人之說,不見新論,相較 於萬全記述了急、慢驚風的病因各有三種,並觀察到癱瘓、失語等驚風的後遺症;
陳復正《幼幼集成》將以往所定名的急驚風、慢驚風、慢脾風改稱為誤搐、類搐、
陳復正《幼幼集成》將以往所定名的急驚風、慢驚風、慢脾風改稱為誤搐、類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