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第九十五回「因舊恙筵上談醫 結新交庭中舞劍」中,卞壁自言 小時得驚風一證的過程,李汝珍藉此鋪排了一段關於驚風辯證論治的闡述:
驚風一症固因受熱、受寒、受風,以及傷食、痰火,皆可染患。但富貴人 家惟恐小兒受涼,過於愛護,莫不由於受熱而起。
指出造成驚風的病因有寒、熱、風、食四種,富貴人家因為過度愛護總是擔心小 兒受涼,而一味的將病因歸納為熱,反造成錯誤治療。更且小兒驚風是一高危險 性疾病,不可判斷錯誤,故李汝珍又借卞壁之口言云:
卞璧道:「我聽史家哥哥說:小兒驚風乃第一險症,醫家最為棘手,歷來 小兒因此喪命的固多,那療治訛錯的也就不少。即如今人凡遇小兒驚風,
57 同註 34,頁 863。
58 ﹝明﹞高濂:《遵生八箋》(甘肅:甘肅文化初版社 2004 年 10 月初版),頁 296。
不論寒熱,不問虛實,總以一派金石寒涼之藥投之,如牛黃丸、抱龍丸之 類,最害人不淺。即使百中治好一個,那知受了金石之毒,就如癡呆一般,
已成廢人。他說:你要曉得小兒驚風,其症不一,並非一概而論,豈可冒 昧亂投治驚之藥。必須細細查他是因何而起。如因熱起,則清其熱﹔因寒 起,則去其寒﹔因風起,則疏其風﹔因痰起,則化其痰﹔因食起,則消其 食。如此用藥,不須治驚,其驚自愈,這叫做『釜底抽薪』。再以活蠍一 個,足尾俱全的,用蘇薄荷葉四片裹定,火上炙焦,同研為末,白湯調下,
最治驚風抽掣等症。蓋蠍產於東方,色青屬木,乃足厥陰經要藥。凡小兒 抽掣,莫不因染他疾引起風木所致,故用活蠍以治其風,風息則驚止。此 史家哥哥因傷了兒女無數,臨症極多,方能得此不傳之秘。如無活蠍,或 以醃蠍泡去鹹味也可,但不如活蠍有力。小弟只吃了數十個活蠍,又服了 幾劑清熱的藥,並未吃過牛黃、抱龍之類,病倒好了。當日在家,那些小 兒科用的總是一派驚風的藥,那知越吃越離『鬼門關』近,這樣治病,無 怪又生出鬥毆的事來。」
從卞壁對小兒驚風的論述,點出關於小兒驚風的四個重要議題:其一是點出 小兒驚風的危險性。其二強調小兒驚風不光是熱證引起,還需考慮寒、熱、虛、
實之別。其三醫家當因不同症狀,有不同治療,並提供活蠍一藥對驚風引起的抽 慉有極佳功效。其三是針對金石藥物副作用提出見解,金石用藥與牛黃、抱龍之 類清熱藥一方面可以治療驚風,一方面亦有副作用存在,不可忽視。
一、小兒驚風的病因與症狀
《鏡花緣》第九十五回中,卞壁不斷強調驚風不僅是熱證引起,還需考慮寒、
熱、虛、實之別。對於驚風病因的區別,李汝珍
考「驚風」之名不見於在宋代之前,較早見於《太平聖惠方》,59將驚風分 急驚風和慢驚風兩大類。而後,宋.錢乙(約 1035~1113)《小兒藥證直訣》(約 1114)進一步明確指出急驚風與慢驚風的病因證治:
59 ﹝宋﹞王懷隱等編:《太平聖惠方》(臺北:新文豐出版社 1980 年初版),卷 85 中詳列小兒急、
慢驚風用方。
急驚:因聞大聲或驚而發搐,搐止如故,此熱生於心,身熱面赤,引飲,
口中氣熱,二便黃赤,甚則發搐,蓋熱盛生風,陽盛而陰虛也。宜以利驚 丸除其痰熱,不可用巴豆之藥及溫藥大下之,恐蓄虛熱不消也。小兒熱痰 客於心胃,因聞聲非常,則動而驚搐矣。若熱極,雖不因聞聲及驚,亦自 發搐。慢驚:因病後,或吐瀉,脾胃虛損,遍身冷,口鼻氣出亦冷。手足 時瘈瘲,昏睡,睡露睛,此無陽也,栝蔞湯主之。60
錢乙將小兒驚風分成急驚風與慢驚風兩類,以為急驚風源自於暴受驚恐,於是心 驚生熱,熱盛生風,陽盛而陰虛,故當以除痰熱為主。慢驚風須從脾胃虛損著手,
後代醫家皆循此立論,而又有發揮。61宋.陳文中《小兒病源方論》(1254?)
云:
小兒驚風二證,方書未嘗分析詳細,蓋驚自驚,風自風,當分別而治療之。
世俗通言熱極生風,殊不知寒、暑、燥、濕之極,亦能生風。見兒作搐,
不察形氣虛實,便用牛黃、朱砂、腦、麝之劑,以致不救者多矣。深可憫 念。今將祖父秘授小兒驚風二證源因方論集成一卷,浸梓以廣其傳,庶使 小兒不致夭枉,亦不失祖父濟人之意。62
陳氏針對錢氏「熱極生風」的說法提出補充,以為除了熱引起驚風外,寒、暑、
燥、濕到達極端也會引起驚風病狀。所以醫者治療驚風必須詳查病人的形氣虛 實,不可輕易使用牛黃、硃砂、腦、麝等金石藥物。錢氏與陳氏的說法受到廣大 後世醫家認同,大大影響後學對驚風辯證論治的觀點,如元.曾世榮《活幼心書.
明本論》「急驚」條下云:
急驚之論,前代書所不載,惟曰陽癇,大概失所愛護,或抱於當風,或近 於熱地,晝則食多辛辣,夜則衾蓋太厚,郁蒸邪熱積于心,傳於肝,再受 人物驚觸,或跌撲叫呼,雷聲鼓樂,雞鳴犬吠,一切所驚,未發之時,夜 臥不穩,困中或笑或哭,嚙齒咬乳,鼻額有汗,氣促痰喘,忽爾悶絕,目 直上視,牙關緊急,口噤不開,手足搐掣,此熱甚而然。況兼面紅脈數可
60 ﹝宋﹞錢乙:《小兒藥證直訣》,卷上。收錄於郭君雙主編《中國兒科名著集成》,(北京:華 夏出版社 1997 年 6 月一刷),頁 33-34。
61《小兒藥證直訣》建立了兒科五臟辨證體系,指出心主驚、肝主風、脾主困、肺主喘、腎主虛等,成為 中醫兒科辨證學中最重要的力法。
62﹝宋﹞陳文中:《小兒病源方論》,卷 3。收錄於郭君雙主編《中國兒科名著集成》,(北京:華 夏出版社 1997 年 6 月一刷),頁 259。
辨。蓋心有熱而肝有風,二臟乃陽中之陽,心火也,肝風也。風火陽物也,
風主乎動,火得風則煙焰起,此五行之造化。二陽相鼓,風火相搏,肝藏 魄,心藏神,因熱則神魂易動,故發驚也。心主乎神,獨不受觸,遇有驚 則發熱,熱極生風,故能成搐,名曰急驚。……愚嘗感慨諸人,每見驚風 搐作,不明標本,混為一証,遽然全用金石、腦、麝、蜈、蠶、蛇、蠍,
大寒搜風等劑投之,耗傷真氣,其証愈甚,多致弗救。……暑風一証,因 夏月感冒風寒太甚,致面垢唇紅,脈沉細數,忽發驚搐,不省人事,治用 消暑清心飲、辰砂五苓散及琥珀抱龍丸。63
曾氏承襲錢氏驚風由心肝二臟引起的說法與陳氏對金石藥物駁斥的論點,又提出 驚風的病因又有「傷氣」、「夏月受暑」二種。曾氏在《活幼口議.論急驚風症候》
又云:
議患驚、風、痰、熱、癰、痙、痓 、癲,此八種候,惟痙與痓 少有識者,
類同驚風發作之狀。痓 ,腳手冰冷;痙,舉身僵僕。癲癇不殊,目瞪流涎,
手足搐搦,十歲以下,當作驚風,即謂之癇;至十歲以上,研發則日癲。
議驚風痰熱,已論在前,且驚與風,其痰與熱,各自有本證候受病。急 風為疾,四者並聚,有驚有風,生痰有熱,或因驚而有風,生痰作熱;
或有熱而作驚,成風生痰,或積痰而發熱,熱盛生驚變風;或久有風候痰 涎,常有因驚而發熱;調理嬰孩童稚,四者形證,一不可有。……八候者,
一搐,二搦,三掣,四顫,五反,六引,七竄,八視。一搐者,臂肘搐 縮。二搦者,十指開合,溺之不已,即成握拳,男子看大拇指,其指握 在外為順,在裡為逆,女子反看之。三掣者,肩膊搐掣,或連身跳起。
四顫者,或手或腳,或頭或身,四體顫動。五反者,身首反張。六引者,
以手有如挽弓狀,男子左手直右曲為順,右直左曲為逆,女子反看之。
七竄者,眼上竄覷高,男子上竄為順,下竄為逆,女子反看之。八視者,
男子斜目,視左為順,視右為逆,女子反看之。64
曾氏總結多年臨床經驗,提出驚風「四證八候」的概念,四證者,驚、風、痰、
熱是也。八候者,搐、搦、掣、顫、反、引、竄、視是也。搐者兩手伸縮;搦者
63 ﹝元﹞曾世榮:《活幼心書》,頁 234。
64 ﹝元﹞曾世榮:《活幼口議》,卷 12,收錄於郭君雙主編《中國兒科名著集成》,(北京:華夏 出版社 1997 年 6 月一刷),頁 309。
十指開合,掣者勢如相撲;顫者頭偏不正;反者身仰向後;引者臂若開弓;竄者 目直似怒;視者睛露不活。這對臨床驚風的診治有重要意義,得到後世醫家的認 可,沿用至今。
綜合上論,可知驚風是小兒時期常見的一種以抽搦神昏為特徵的證候,任何 季節都可能發生。主要的病因可分成三個方面探討:
(1)暴受驚恐:誠如《小兒藥證直訣.急驚風證治》所言:「因聞大聲或大驚而 發搐」,小兒神氣怯弱,元氣未充,如聞見異物,乍聞異聲或不慎跌撲,暴受驚 恐,驚則傷神,恐則傷志,而致神智不寧,驚悌不安。或至痰涎上壅,蒙蔽清竅,
引動肝風而經搐。
(2)感受時邪:誠如曾世榮所言「大概失所愛護,或抱於當風」可知小兒外感 六淫,皆能使驚。當冬春之交,寒暖不調,氣候驟變,小兒肌膚薄弱,腠理不密,
極易感受風邪,侵及肌表,時邪從表入裡,鬱而化熱為火,火甚生痰,熱極生風,
故病之初起,先有外感表證,繼而引動肝風,或逆傳心包,可見發熱、頭痛、項 強、神昏、抽風等證。夏秋之際,暑氣旺盛,小兒元氣薄弱,真陰不足,易感暑 邪,暑為陽邪,化火最速,傳遍急驟,易陷厥陰,引動肝風。又暑必夾濕,濕為 陰邪,若被熱蒸,化為痰濁,內陷心包,蒙蔽清陽,則見高熱、嘔吐、痰鳴、神 昏、驚覺等證。如感受疫厲之邪,則起病急驟,化熱化火,傳變迅速,以致實熱 內閉,引動肝風,邪陷心包而神昏、抽風。
(3)痰熱積滯:飲食不節,或誤食污染之食物,鬱結腸胃,痰熱內伏,壅塞不 消,氣機不利,鬱為化火。痰火濕濁,蒙蔽心包,引起肝風,故可見嘔吐、腹脹、
腹痛、便秘、驚覺,或高熱、嘔吐、便溏、泄痢、驚厥等證。總之,驚風的產生,
主要是由於小兒食滯痰熱,亦可化火,火盛生痰,痰盛發驚,驚盛生風,則驚風 發作其病症部位,主要在心肝二臟。
症狀可歸納八候:抽、搦、顫、掣、反、引、竄、視。八候的出現表示驚風 已發作,但是驚風發作之時,不一定八候全部出現,發作的急慢強度也不一定相
症狀可歸納八候:抽、搦、顫、掣、反、引、竄、視。八候的出現表示驚風 已發作,但是驚風發作之時,不一定八候全部出現,發作的急慢強度也不一定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