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生學的角度來看,季節的變化對於人類的身體狀況有深刻的影響。《周 禮》對醫事、季節、藥物、飲食的關係有頗為詳細的記敍 ,茲錄如下:
食醫掌王之六食六飲。六膳,百羞百醬八珍之齊。凡食齊春時、羹齊夏時、
醬齊秋時、飲齊冬時。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鹹,調以滑 甘。凡會膳食之宜: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鴈宜麥、魚宜茹,
凡君子之食恆放焉。疾醫掌養萬民之疾病,四時皆有癘疾,春時有痟首疾、
夏時有瘍疥疾、秋時有瘧寒疾、冬時有上氣疾。以五味、五穀、五藥養其 病,以五氣、五聲、五色其死生,兩之以丸竅之變,參之以九藏之動。凡 民之有疾病者,分而治之,死終則各書其所以,而入於醫師。瘍醫掌腫瘍、
潰瘍、金瘍、折瘍之祝藥,劀殺之齊。凡療瘍以五毒攻之、以五氣養之、
以五藥療之、以五味節之。凡藥以酸養骨、以辛養筋、以鹹養脈、以苦養 氣、以甘養肉、以滑養竅,凡有瘍者,受其藥焉。4
以為四季各有易得的疾病,所以瘍醫、食醫、疾醫需以五味配合五氣、五藥參佐 使用,以期達到最好的治療效果。相同的理論在《呂氏春秋‧十二紀》、《淮南子‧
時則訓》有相同的闡發,《黃帝內經》中〈陰陽應象大論〉與〈藏氣法時論〉等 篇以醫學的角度進行了闡述,可見這種思想與民眾生活貼近,時令與養生在中國 傳統文化中建立了特別密切的關係。建立起順應自然的季節變化來養生調節的觀 念。
誠如《黃帝內經》所言:「故智者之養生也,必須順四時而適寒暑,和喜怒 而安居處,節陰陽而調剛柔。如是則僻邪不至,長生久視。」5四季的週期性變
4﹝漢﹞鄭玄注:《周禮》,收入﹝清﹞阮元疏《十三經注疏》,卷五,頁 72-75。(台北:藝文出版 社 1993 年初版)
5﹝清﹞張志聰《黃帝內經靈樞集注》,卷 1,頁 13。收錄《續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 1995 年出版。)
化與時令養生相對應,二十四節氣與各季、各月朔望之間的節日,是四季起承轉 換的自然和人文標誌,時令性服食也往往透過節慶與宗教祭祖或民俗活動相結合 而進行。
一、端午鬥百草
《鏡花緣》七十七回與七十八回中李汝珍以極大的篇幅描寫鬥百草活動,不 能自已地撰述各種藥物別名。這些藥物書寫的用意,從李汝珍嘉慶十六年回覆許 喬林的一信可窺見:
昨奉手函,備悉一切。所諭之書,此間遍覓俱無。茲於芷江處,借來《隸 辨》一部,祈檢收。《鏡花緣》雖已脫稿,因書中酒令,有雙聲疊韻一門,
即如掣得花木雙聲者,長春、合歡之類是也;掣得古人疊韻者,王祥、張 良之類是也。本人報過名類之後,仍飛一句經史子集,以本題之字落處接 令;所飛之句,亦要雙聲疊韻在內,錯者罰。如報張良,其所飛之句,或 云,「吉日合辰良」,方能令歸下手;蓋書中「吉日」二字,乃疊韻也。其 中以大書小曲點染,亦雅俗共賞之令。日前雖巳完稿,因所飛之向,皆眼 前之書,不足動人。今擬所飛之句,一百人要一百部韻書,不准雷同,庶 與才女二字,方覺名實相符,方能壯觀。第此間書不應手,頗為費事。刻 下本已敷衍了卷,現在趕緊收拾、大約月初方能譽清。一俟抄完,當即專 人送呈斧政。匆匆,一切不及細書,即候文祉不一。愚兄李汝珍頓首書上 石華老弟明府大人閣下。七月望後二日叩。6
根據信件內容不難看出李汝珍是有意識累積這些花草雙聲,對鬥百草描寫用力之 深,也可想而知。對於鬥百草,學者關注面相一直著眼於李汝針對鬥百草遊戲模 式的更動,對於李汝珍是否正確使用藥名、別名不甚關切,相對的對於鬥百草呈 現的意涵較少闡發。但誠如第四章所探討,李汝珍在鬥百草中表現出不少藥物別 名的知識,甚至連罕見的藥物名稱都可如數家珍,表現出一定的醫學內涵。另外,
鬥百草此遊戲背後呈現出端午的禁忌面貌雖然在書中沒有呈現,但是李汝珍保留 了此一習俗的紀錄,呈現出醫藥與習俗融合的面貌。
鬥百草起源於先秦之說,乃是鬥百草之名見於唐.劉禹錫(772~842)〈白
6 孫佳迅:《〈鏡花緣〉公案辨疑》,(濟南:齊魯出版社 1984 出版),頁 18。
舍人曹常寄新詩,有遊宴之盛,因以戲酬〉詩云:「若共吳王鬥百草,不知惟是 欠西施」一句,蘇軾以劉禹錫與白居易這首酬答詩為內容,斷章取義作〈蘇州閻 邱江君家雨中飲酒詩第二首〉云:「曾把四弦娛白傅,敢將百草鬥吳王?」,爾後 南宋‧王十朋(1112~1171)注蘇詩,沒弄清楚原由便注道:「吳王與西施作鬥 百草之戲」,遂有鬥百草之源上溯至先秦之說。清.翟灝《風俗通》雖反對以上 之說,卻又引申培《魯詩故》之說,以《詩經.芣苡》為兒童鬥草歌詞,認為周 代已有此遊戲。任二北亦採信此說。
直到黃永武《敦煌曲鬥百草詞試釋》指出此說並不可信,以為鬥百草最早記 載於南朝梁.宗懍《荊椘 歲 時 記 》:「五月五日,四民蹋百草,今人因鬥百草戲。」
又載:「五月五日,四民並踏百草,又有鬥百草之戲,採艾以為人,懸門戶上,
以攘毒氣……是日採雜藥,夏小正此月蓄藥以驅除毒氣」。此外,元.費著《歲華 紀麗譜》亦有所載:「端午結盧蓄藥,鬥百草、緾 五 絲 ,在唐時最盛。」可知鬥百 草至遲梁元帝時已出現,並且與五月五日踏青、尋草蓄藥等風俗有所關連。7最後 黃永武結論:
鬥百草的活動是民俗中「採雜藥」引出的遊戲,主要是在踏青、採藥、鬥 草之中,附有多識草木之名的教育意義。8
黃氏以為鬥百草與採藥、識藥有相當程度的連結,並帶有教育意味於其中。這原 因可從端午節背後的風俗意義來看。《禮記‧月令》言:
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處必掩身,毋躁,止聲色,
毋或進,薄滋味,毋致和,節嗜欲,定心氣。百官靜事毋刑,以定晏陰之 所成。9
夏至是陰氣與陽氣、死氣與生氣激烈爭鬥的時節,人們在這一時段,要保持身心 的安定,要禁絕各種情欲,尤其是色欲,行政事務亦應採取無為的治理方式。在 古人觀念中,自然節令日是陰陽運動的關鍵日,也是人們精神緊張的時日,因此 小心避忌,謹慎過關。而夏至又是陰氣萌生的時節,萬物盛極趨衰,人們擔心不
7 詳參黃永武:〈敦煌曲「鬥百草詞」試釋〉,收入《第二屆敦煌國際研討會論文集》,(漢學研究 中心編印,1991 年 6 月出版),頁 430-432。
8 黃永武〈敦煌曲「鬥百草詞」試釋〉,收入《第二屆敦煌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頁 430。
9《禮記》,卷 16,頁 317-318。收入清.阮元《十三經經疏》(台北:藝文出版社 1993 年出版。)
能適應時氣的變化,因此採用了一些巫術的措施,如《後漢書.志五.禮儀中》
言:
仲夏之月,萬物方盛。日夏至,陰氣萌作,恐物不楙。其禮:以朱索連葷 菜,彌牟朴蠱鍾。以桃印長六寸,方三寸,五色書文如法,以施門戶。代 以所尚為飾。夏後氏金行,作葦茭,言氣交也。殷人水德,以螺首,慎其 閉塞,使如螺也。周人木德,以桃為更,言氣相更也.漢兼用之,故以五 月五日,朱索五色印為門戶飾,以難止惡氣。10
從五行之說演變而來,漢代藉由五色絲以止惡氣,表現了當時人們對於五月的驚 懼。這種心理上的威脅並不隨著朝代演變而減弱,到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
記載:
五月俗稱惡月,多禁。忌曝床薦席,及忌蓋房屋。11
南朝宋.劉敬叔(約 390~470)《異苑》亦云:
新野庾實,嘗以五月曝席,忽見小兒死在席上,俄失之。其後,實子遂亡,
或始於此。」或問董勛:「俗五月不上屋,云五月人或上屋,見影魂便去。」
勛答:「蓋秦始皇自為之禁,夏不得行,魏晉未改。」12
從皇帝與董勛對於五月的問答,可知五月仍一直被視作一充滿禁忌與忌諱的節 氣。由於夏至時節陰陽二氣的激烈爭鋒,陽迫於上、陰動於下,加上蛇蟲出沒、
暑毒盛行,人們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感受到生存的困難,因此人們將夏至所在 的五月視作「惡月」,進而有一連串的禁忌與避諱。
端午作為五月五日節名始於魏晉.周處(約 177~238)《風土記》:「仲夏端 午,烹鶩角黍。端,始也,谓 五 月 初 五 日 也 。」13端午本是仲夏月的第一個午日,
即夏曆的午月午日,後來人們用數字記時體制取代干支記時體制,以重五取代重
10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 1965 初版),頁 3122。
11 ﹝南朝梁﹞宗懍著,王毓榮校注:《荊楚 嵗 時 記 校 注 》,(台北:文津出版社 1988 出版),頁 152。
12﹝宋﹞劉敬叔:《異苑》,收入新興書局輯《筆記小說大觀》,(台北:藝文出版社 1975 年出版),
頁 52。
13 ﹝隋﹞杜臺卿著:《玉燭寶典》(北京:中華 1985 初版),卷 5,頁 236。
午,但仍保持著端午之名。在端午這一人文節日形成之前,夏季的節俗集中在夏 至,人們對夏至時節天文、物候的觀測與理解,構成了夏至節俗的基本內容。端 午的出現削弱了夏至時間點的標識意義,但事實上,端午以夏至時節為時間基 礎,端午節俗的核心是人們對夏至時節的時間體驗,端午與夏至在六朝曾經並重 於世,隨著歲時節日體系的完善,端午最終替代了夏至,但夏至的節俗功能大都 潛移至端午節俗之中。《荊楚歲時記》首次完整記錄了荊楚地方的端午節俗,從 端午節俗的構成看,它有兩大來源,一是北方仲夏月諱習俗的演變,一是南方夏 至新年古俗的遺存,直至南北朝才融會了南北習俗,加入紀念屈原的主題,成唐 朝以後驅邪與紀念雙大主題並存的面貌。14
端午與夏至最後結合為一,吸收了原本夏至風俗與南北兩地的文化風貌,其 從事的活動皆與避瘟保健課題息息相關。15其中鬥百草部分,《大戴禮記》:「五 月五日蓄蘭為蘭浴」與《楚辭》:「浴蘭湯兮沐芳華」,足見端午的採百藥與以百
端午與夏至最後結合為一,吸收了原本夏至風俗與南北兩地的文化風貌,其 從事的活動皆與避瘟保健課題息息相關。15其中鬥百草部分,《大戴禮記》:「五 月五日蓄蘭為蘭浴」與《楚辭》:「浴蘭湯兮沐芳華」,足見端午的採百藥與以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