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醫學不但專科齊全,而且也像吳醫一樣不乏執一專科而世代相傳,形成 很多的「世醫」,一直到今日。其中歷史最久遠的是始於南宋的「醫博」黃孝通 所傳下的一脈「黃氏婦科」,至今已有二十五世,延綿不絕。歷經數百年的世家 的還有明代餘午亭和吳正倫所傳下的「內科」、始自清代王雪健的「新安王氏醫 學」、鄭于豐、鄭于蕃的「南園喉科」、「西園喉科」等。其中知名度最高者屬興 起自明代的吳氏,世代為「目痺醫」,吳氏在嘉靖年間的吳洋、吳橋父子名聲最 盛,超越當地各醫家。如汪道昆在為吳洋立傳的時候就說:「是時眾醫棋布,各 用所長:小兒醫丁氏、婦人醫黃氏以按方,里人汪濟川以著論,路萬以辯給,吳 玄以縱橫,汪椿用纖,巴深用罔,及洋後出,乃得擅場。」
除了世醫可以如數家珍,徽州的儒醫也不落人後。如張玉才就舉「儒醫多」
是「新安醫學」的特點之首。他指出「僅醫官、御醫就有五十八人,種仕積的醫 家達七十二名。」儒醫學醫以經典為依歸,所以喜歡朝學術方面發展,有許多經 典的註釋闡發著作傳世。而且徽州地區受程朱理學、乃至於清代樸學的影響很 深,也反映在古醫書的考據、訓詁上。這些倒不是後人的溢美之詞,確實可以從 史文中找到若干和蘇州一樣從儒轉醫的例子,如徽商阮良臣,早年曾習儒術,「以 脩糈不給,去而學醫」,後來「市中故多醫,復不利」,又轉而至蕪湖為商人,這 才時來運轉,成為大賈。如吳昆《醫方考》的序言作者汪道昆就說到「今人業醫 者,則郡良。吾郡貴醫如貴儒,其良者率由儒徙業。」可見徽州人從明代開始就 有意識地結合儒、醫二道,而且認為這是徽州的醫者優越的原因。
第二節 清中葉江蘇的學術風氣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清之以小說見才學者》將《鏡花緣》之所以博識多通 歸因於「雍乾以來,江南人士惕於文字之禍,因避史事不道,折而考證經子以至 小學,若藝術之微,亦所不廢;微語必徵實,忌為空談,博識之風,於是益盛。」16 點出提出了清中葉江南文人創作的重要時代因素,文字獄的政治紛圍影響了文人
16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台北:風雲時代出版,1996 年 7 月初版五刷),頁 309。
創作的趨向,自此文人避談史事,折而從考證、經、子以至小學,學術風氣轉變 為「語必徵實,忌為空談」,文人小說因此應運而生,影響了《鏡花緣》醫藥創 作。
一、乾嘉學風──考證與博學
清人入主中原僅僅用了四十天就定都北京,但平定叛亂到獲得整個中國卻用 了整整四十年。在清初的四十年中,他們大體採取了三種對策:
最初十年,清兵倉促入關,所以統治者一面招納降臣,賞官封爵,一面開科 取士,為熱衷功名利祿者鋪設棲身之所,其後二十年,除邊陲之地的閩、廣、雲、
貴外,全國都籠罩在政治控管下,被利用過的反叛知識份子因失去了當初的使用 價值,以「越格濫用匪人」而被絞死者有之,以「結黨營私」而被流放者亦有之,
而一般知識份子則災禍頻仍,人人自危。為了蕩除隱患,「人文淵藪」的江浙一 帶更是首要目標,僅「江南奏銷案」牽累者達一萬三千餘人,緒紳之家無一獲免。
由於屢興「文字獄」,一時名士,或下獄、或被緝捕、或遭池魚之殃,士人莫不 人人自危。
其後十年,清統治者又實行懷柔政策,薦舉隱逸。但身負重望的名儒大師卻 無法入其網羅之列,故康熙十八年(1679)開《明史館》,利用他們「眷戀故國 文獻」的特殊心理來收買、拉攏。隨著這些明朝遺老的相繼凋謝,後起之秀有感 於先輩「致用」之學的失敗和社會日趨穩定,在求學有餘裕的條件下,開始了較 為堅實的學業。如承顧炎武(1613~1682)、黃宗羲(1610~1695)餘緒的閻百 詩(1636~1704)的經學;承晚明徐光啟(1562~1633)、利瑪竇(1552~1610)
餘緒的梅定九(1633~1721)的曆算學,還有顏習齋(1635~1704)、李剛主(1659
~1733)的實踐學,被宋學廢棄的古典書籍逐漸復活了。雍正時期,一面宣導文 墨,一面又焚書坑儒。僅乾隆三十九年到四十七年(1774~1782)的十年間,就 焚書二十四次,毀去書籍達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二部。大體上與此同時,他又接受 奏請開四庫館的建議,著錄書三千四百五十七部,九萬九千零七十卷;存目書六 千七百六十六部,九萬三千五百五十六卷。且四庫全書的修訂也是另一種面貌的 文字獄,徹底清查全國書目!
文字獄大興的同時,文人為避災禍,埋頭鑽研考據之學,注重語言文字、文 獻、校勘等考證性的研究,形成清代特有的學術風貌──樸學。考其源流,乾嘉
學發端於明末清初的顧炎武、閻若璩等人。顧炎武等學術大師不滿意「理學」空 談義理、脫離實際的空疏學風,積極宣導「明道救世」的經世實學和注重實證的 科學方法,顧炎武本人「行奇學博,負海內重望」,17他反復強調學者應該「博 學以文」、「多學而識」。乾嘉時代,樸學到了鼎盛階段,四海之內「家家許鄭,
人人賈馬,東漢學燦然如日中天矣」。18學者們推崇許慎(30~124)、鄭玄(127
~200)、賈逵(30~101)、馬融(79~166)等人的漢學,並與理學相抗衡,他 們潛心學問、精研經史,採用訓詁、校勘、考據等手段,對傳統的典籍進行了系 統的整理,取得的學術成就可以說是空前的。
乾嘉樸學大而言之可分為兩派,一曰吳派,以惠棟(1697~1758)為中心,
以博學好古為宗旨,以信古為標誌,認為凡漢儒舊說(包括陰陽五行)都為可寶,
故又稱純漢學,他們的成就在於輯逸,提供豐富的考證材料;一曰皖派,以戴震
(1723~1777)為中心,以無徵不信為宗旨,以求是為標誌,認為漢儒舊說是則 從之,非則定之,正確態度應當「尊古而不佞」,故稱之為考證學。而代表清代
阮元(1764~1849)在《傳經圖記》一文說:「有陋儒之學,有通儒之學。
何謂陋儒之學?守一先生之言,不能變通。其下焉者,則唯習詞章攻八比之是務。
此陋儒之學也。何謂通儒之學?篤信好古,實事求是,匯通前聖微言大義,而涉 其藩籬。此通儒之學也」,並稱讚汪中之學為通儒之學,可見治學走通儒之路是 揚派學者的共識。揚派學者處於漢學鼎盛的乾嘉時期,一方面深受院派首領戴震 的影響,治學實事求是,無徵不信;另一方面,對漢學日益暴露的狹隘、繁瑣、
拘守等弊端洞若觀火。他們主張通達,強調治學要融會貫通。焦循云:「古學未 興,道在存其學;古學大興,道在求其通。」焦循(1763~1820)的這一觀點,
代表了揚派治學的主要思想及方法。張舜傲先生曾說:「余嘗考論清代學術,以 為吳學最專,徽學最精,揚州之學最通。」22這是十分精闢的見解。
清中葉時期,理學家們虛浮空疏的學風,一直遭到進步思想家的批判和反 對。乾嘉學派的開山祖顧炎武則提倡「博學以文」、「多學而識」加以匡救;乾嘉 學派的另一先驅人物閻若璩曾自題楹聯:「一物不知,以為深恥;遭人而問,少 有寧日」;揚派領袖人物焦循也強調要認真讀書,「證之以實」。李汝珍讀書同樣 是講究從實處入手,在《鏡花緣》第十八回,他借盧亭亭之口說:「學問從實地 上用功,議論自然確有根據;若浮光掠影,中無成見,自然隨波逐流,無所適從。
大賢恰受此病,並且強不知以為知,一味大言欺人。」小說中描寫的白民國的學 究,自詡學問高深,教起書來卻白字連篇,他將《孟子》中的「幼吾幼,以及人 之幼」讀成「切吾切,以反人之切」。淑士國的駝背老者,連用五十四個「之」
字說明醋價高於酒價,酸腐之氣令人作嘔。從這些描寫可以看出李汝珍鄙視淺薄 無知和庸俗煩瑣,提倡博學簡明。《鏡花緣》中所描寫的數十個遠方異國,都以
《山海經》、《神異經》、《博物志》等古籍中的記載作為依據加以呈現,甚至連各 國的地理位置也與《山海經》所記完全相同。書中寫到的種種珍禽怪獸、奇花異 草,也大都能從古書中找到根據。小說後半部分寫百名才女的各種文化娛樂活 動,涉及的知識面非常廣泛。如燈謎的謎面和謎底中,用了許多詩文曲賦名篇中 的句子;在行雙聲疊韻的酒令時,一百人用了一百部書,尤能顯示學問的廣博淵 深。
乾嘉樸學精於考據的實證精神,促使了中國傳統學術由注重倫理道德向重視 知識、尤其是向重視具體科學知識的轉變。揚州學派的領袖人物焦循,更是一個 著名的數學家和天文學家。在中國學術史上,焦循是第一個用數理知識來研究《易 經》的人,所著的《里堂學算記》(1799)被阮元贊為「簡而不遺,典而有則」。
他的《釋弧》、《釋輪》、《釋橢》三書,系統闡述了與天文學有關的數學基礎知識。
22 同註 21,頁 2 。
清代樸學這種重視科學的傾向在才學小說中多有體現。《鏡花緣》中,則涉及到 盈肭演算法、差分法、雉兔同籠演算法以及運用近代光學、聲學知識聽雷計程。
小說中精通數學的米蘭芬,已將圓周率精確到小數點後面的第八位元數字,以及 書中多次寫到行醫治病、抗洪治水、製造鐵器等,顯示了李汝珍對自然科學的高 度重視。
二、才學小說──學術化的風格
在樸學考據之風籠罩之下,許多文人都有意識地把文學與訓詁、校勘、考據 等學問聯繫起來,當時詩壇的領袖人物翁方綱(1733~1818)在《粵東三子詩序》
中說:「士生今日,宜博經史考訂,而後其詩大醇」,在他自己所作的「學問詩」
中,經史的注疏考證、金石文字的勘研隨處可見。桐城派散文大師姚鼐,極力主 張文章要汲取考證之長,做到「義理、考證、文章」三者結合。難怪胡適曾對乾 嘉時期重學風氣作過簡潔而明瞭的概括:「那個時代是一個博學的時代,故那時代 的小說,也不知不覺的掛上了博學的牌子,這是時代的影響,誰也脫不過的」。23
中,經史的注疏考證、金石文字的勘研隨處可見。桐城派散文大師姚鼐,極力主 張文章要汲取考證之長,做到「義理、考證、文章」三者結合。難怪胡適曾對乾 嘉時期重學風氣作過簡潔而明瞭的概括:「那個時代是一個博學的時代,故那時代 的小說,也不知不覺的掛上了博學的牌子,這是時代的影響,誰也脫不過的」。23